第46章 荒唐

后续的事情被全权交给留在邺都的风惊斓,不知是因为邺都特有的刑罚还是因为司徒玉本身就是软骨头,离开前其实有看守带来消息说司徒玉想要见他,但秦回没去,只是让人帮司徒玉把要说的话记录下来,他没心思陪着这种人耍花招,若是不见到他便不肯说,那便继续加刑。

就算司徒玉猜到了他身份有异又怎么样呢,他本质上和长绝就是一样的人,没有那段相伴时光的加持,面对背叛只会更狠。

据说司徒玉听见他不见的回答是恼怒的,在地牢里破口大骂,讲尽了污秽的话语,可那些能将人逼疯的力道落在身上,顷刻间没了嚣张气焰,朴靳师自告奋勇的去了一趟,说是将功补过,风惊斓担心那人会毁尸灭迹或是将自己摘干净。秦回倒没有拦,要一个人死很简单,眼下他只想要一个结果。

也不知朴靳师用了什么手段,还不过半日,司徒玉便吊着一口气将一切交代了干净。

在这方面明显是风惊斓更为熟练,青年在听闻事发后来过一趟,为那份打搅向秦回表示歉意,而后布置的动作很快,秦回还未出邺都多远就来了消息。

送信的人日夜兼程追赶上他,记载的纸在夕阳落下前被呈到秦回面前,上头记着一个早有耳闻的名字。

——慈建雄。

没有望族的身份,也没有文派背景,几乎不知是哪里蹦出来的乡间小官出身的莽夫,在一次偶然跃迁来到京都,在遍地贵人的皇城脚下恃强凌弱作威作福,耍尽了威风。

强占民田,欺男霸女,贪墨受贿,草菅人命,将能叫的上的恶行都做了个遍。可偏偏就是这样里里外外完全坏到骨子里的人,却没人敢站出来指出他的行凶。

因为有能力检举懂内情的人都知道一个秘密:这个乡野小官在入仕前还阴差阳错的在敏州当过一段时间的学生,而他的老师,是当初被贬后身兼执教,后来的当朝首辅连青海。

慈建雄从来没有在明面上讲出过这段关系,但那桩桩件件的恶行哪怕是被告到御前最后都能被压下的实力最是无声的彰显了事实。慈建雄通过不加掩饰的举动为连家担下骂名换取利益,并承担日后事发的风险,连家责替他保全暂时的富贵。甚至不少百姓在被蒙蔽下只知道慈建雄其人,完全不知背后内情。

就像这次往卫家军营里插入监军的人,明明是连家妄图渗透控制兵权,坚持提议被戳脊梁骨的却是慈建雄的人。

这方势力仿佛连家隐形的触手,替他们在道义之外完成着那些真正的企图。

这一招还利让人看的分明,却没有人敢站起来指出错处。正如所有人都知道慈建雄背后的直接利益挂钩是那位首辅,却没人敢当众说出这一切。

没人敢赌屠刀会不会转向自己。

写着名字的纸被秦回手上的力道揉作一团,一股被冒犯的冷意在心底蔓延。

又是连家。

他不能确定连家对长绝动手是觊觎邺都优势想来分一杯羹,还是查到了什么因为他而作出的报复。无论是哪一个原因,都是秦回所无法容忍的。

一而再再而三的忍让不仅没有换来他所想要的和平,反倒让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的受到伤害。

既然他们执意要与他在成王败寇里分出赢家,就别怪他要这些人的彻底后悔。

……………………………………

比起京都,飘着特制彩旗的地方在边关相对着好找多,秦回将那片金叶一同装在信封里,要让草原发出第一份复仇的音符。

秦回返回到千祥寺的那天大家几乎都在,余毅见到他差点落下泪来,苏相融眼底同样也浮着淡淡的青。

愧疚感充斥了秦回的内心,他责怪自己不考虑当下处境的任性,刚准备说些什么就见卫商摇了摇头。

他与卫参的年岁相差不大,卫商于公之外对他们都分外包容,此刻眼神中也不例外是那种柔和,“平安回来就好,先都早些休息吧,有什么事晚些说也来得及。”

紧绷的神情松开,先前一直被隔绝的疲惫反上来,众人没有多寒暄,只是简单问了几句便离开了,卫商赶走不死心的弟弟,陪着秦回一起站在那里,等到所有人都离开,她看着没有收回目光的秦回,像一位家长一样教诲,声音温和有力量:“末将没有什么大学问,却也知道人心是相互的,殿下真心待他们,他们便也真心待殿下,您饱读诗书,更应知晓无需为了这些相互纠结的道理。”

这些话一语点在了秦回的心口,他听着卫商的话收回视线,点头回道:“多谢将军指教。”

“指教称不上。”卫商笑了笑,将有些僵硬的气氛化解开,而后继续道:“只是不想让担心变成殿下的负担,您往后还要向前走,早些想明白这些不被绊住脚才好。”

“那将军呢,朝中屡屡有人打上卫家军的主意,碍你的眼阻你的事,将军有雄心壮志,想要安定天下,却为何要答应监军的要求?”卫商的劝慰也让秦回想起另一桩事,他回来的路上打听了不少,这才迟来的知晓卫商已经同意了朝中委派监军的事宜,不日后就要离京启程。

卫参担心的紧,赶在所有人之前找到他,脸上满是焦急,卫商不愿意他接触这些,可他直觉这次妥协是出事了,恳求秦回能替他向卫商询问一二。

“是鸿渐托您问的吗?”卫商看着秦回询问,语气却是很肯定,“我可以告诉您原因,但请你不要将这些透露给他。”

“朝中有人视卫家军为眼中钉太久了,最直接的就是缺钱,军队养着这么多的人,加上各方面的开支,根本不是那些层层剥削后所剩无几的钱粮可以支撑的,更别说卫家军训练的额外开支。昌平侯府这些年一直在贴补,连许多祖上基业都典当置换了,可终究是拆东墙补西墙。”

“连氏掌控朝政,转而贪求军权,可他们又想要名声,就必须逼我主动低头。”卫商讲述时脸上闪过屈辱,若非走投无路,又有那个有血性的人愿意对着向奸佞低头相让,“父亲早年因为上战场留下后遗症,后来因为这些事愁白了头发,军中不久前又来讯,说他上次的病复发再次病倒了,补药珍贵,父亲说什么也不愿意用。”

满袋的粮食,到他们手里可能只剩下一点薄底和半层壳子,吃喝温饱都拮据,哪里还拿得出什么补药。

“医师说是积劳成疾,可我害怕,这次是压力下积劳成疾,那下次呢?他们没达到目的不会罢休,能逼死人的东西太多了,我怕下次是不是就要拿走谁的命。”

卫商的声音有些哽咽,她在无边的天地里听着塞外的故事长大,军队与她而言就是心中归属,她也不想心中的净土被人破坏,可靠她面对那盘根错节无法撼动的力量,完全是螳臂当车。

她很早就面对过生命逝去的无力,战场是瞬息万变的地方,或许昨天还笑意盈盈陪在她身边说话的人,一场战役后连骸骨都拼凑不全。

百姓将他们奉为战神,觉得北边关只要有他们守着就能保平安,朝里见他们连着得了好几场胜仗便觉得容易,谁都想来分一杯羹。

可只有真正站在这片土地上,真正在这里生活过,才知道这里埋骨了多少好儿女。

卫商觉得自己有一天也会死在战场上。父亲告诉她要学会接受,人各有命。她也以为自己早就麻木,可当选择真的摆在她面前时,她还是害怕了,如果父亲真出了事,边关该怎么办,卫家军该怎么办,鸿渐又该怎么办。

她宁愿连家的目标是她的命。

秦回就站在卫商的身边静静听着,听着这位大梁第一将星诉说自己的无奈与害怕,透过卫商的话他好似也吹到了那带着沙石的风,感受着高耸围墙下的不安。

但更多是寒心。

保家卫国的将士落到这个腹背受敌局面,能坚守到现在,完全是拼尽了满腔热血。

可再饱满的激情也有耗尽的那一天,届时那些阴谋家们该怎么办,大梁该怎么办。

卫商从前是很爱玩笑的性子,可随着年岁渐长,知道的越来越多,慢慢也变得沉默寡言,今天难得的机会袒露心扉,她舒缓了一口气,有些不好意思,“让殿下见笑。”

秦回看着她,心中只剩下佩服,从卫商的话里不难听出她已经竭尽全力做到最好,她将所有事都尽可能考虑的周到,却唯独忽略了自己。

秦回觉得她应当不需要那些只言片语的安慰,于是他思考了片刻,当即便决定道:“宁王府有这些年积攒,你何时有需要便开口,我随时安排人在半月内秘密送达。”

“虽说有些杯水车薪,但好歹能解燃眉之急。”秦回说道。

卫商屈膝的动作被秦回强硬的扶住,她也没再坚持,转身时肩膀轻抖了一下,而后极快的调整好情绪的失态,对着秦回扯出一个笑,语气中满是感激:“多谢殿下。”

等卫商离开,秦回都没有平复下那种复杂的心情。扰乱超纲的人作威作福,真正为国为民的人却如履薄冰,这世间怎么会荒唐成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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