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这几日的天气好,外出踏青祈福,游湖聚会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权贵世家间拜访的帖子互递,唯独昌平侯府格外萧瑟。
卫参习惯了这般萧瑟,毕竟平日府里也只有他一人,母亲早逝父亲常年不在身边,阿姐也只在几个特殊的日子才会回来,昌平侯府从他出生的记忆里就没有什么家的味道。
可宁静的环境无法压下他烦躁的心情。
他当年留在京中为质,为的就是换取卫商的自由,可如今卫商这样被叫了回来,还整日将自己关在房中不见人。
卫参满心疑问无从宣泄,怎么能不着急。
阿爹在边关旧疾可有复发?阿姐为何突然回京?边塞是否有动乱?
卫参忽然想起不久前听见的传闻,面色一沉。他不相信阿爹会做那样的荒唐事,可心中不安,还是想找卫商问个清楚。
终于,趁着卫商身边常在那拦着他的两人那外出办事,卫参顺利的进入屋内。
屋内燃着淡淡的安神香,卫商坐在桌前一副头疼的样子,见是他进来,倒不显得意外。
姐弟俩多年未见没有寒暄,卫参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卫商没等到弟弟开口,平静询问道:“什么事?”
“我……”卫参想问问这些年边关的大家都过的怎么样,想问问军情境况,可话到嘴边又顿住。
他是以什么样的身份发问呢,一个连卫家枪都不会用的外人吗?
说与旁人可能都不相信,作为世代镇守关外的昌平侯府的小侯爷,从出生开始到现在,所有关于边外的消息,都是从旁人的描述里得知的。
十岁那年昌平侯将他们姐弟二人交到演武场,要他们分出高下,赢的人才能跟着他学习卫家枪。
卫商虽年长他三岁,但因为先前大病未愈力量不及他,可当面对满身是伤仍咬牙不愿意放弃的卫商时,卫参害怕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她这样拼,但血缘牵连让他似乎感知到了卫商的想法。
除非她今天死在这里,否则绝对不会认输。
所以卫参认输了,他那时候不知道学习卫家枪意味着什么,但他不想阿姐的希望落空。
昌平侯在台下目睹了这一切。卫商被人带走,府医上前替他检查,父亲走到他的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里藏着嘱托,“记住今天一切,别怨你阿姊,她是为你好。”
卫参记住了,却没想到代价是从此以后再也没有机会踏足那片家族坚守的土地。
他敏锐的从那些细枝末节里觉察到过保护的意味,可这份保护好像让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外人,成了心中埋下的刺。
…………
那些关切的话卫参最终还是没有问,他对上卫商的眼睛,道:“怎么会回来?”
他已在京都,边关又尚未稳定,卫商完全有理由拒绝,怎么会回来。
“用的军令急召,不得不回。”卫商的声音里充斥着无奈,昌平候府功高震主,这样有意为难的事只多不少。
卫家无意要反,就只能受着。
卫参在听到是军令急召时就变了脸色。军情传递向来都是格外严肃的事情,怎么能这样当做儿戏的工具。尚在京都这么多眼睛看着就这样直白的磋磨,远在边塞的军中又吃了多少刻意为难的苦头。
卫家为了皇室出生入死,却落得这样被忌惮的下场。
“真是……欺人太甚。”
卫参的话里带着咬牙切齿,身侧的手不自觉攥紧,却在下一刻被人不轻不重的敲了一下。
卫商不愿多谈,起身向门外走去,声音里带着疲惫:“行了,要是真的在意我们,就好好在京都把日子过好,少挂念那些与你无关的事。”
卫商这话是叮嘱,却没想正中弟弟的心事,正当她的手即将碰到门时,卫参莽撞地开口了。
“边关互市被你们私自扩大的事情,是真的吗?”
“你说什么?”卫商在听见他的话时眉心狠狠一拧,眼中满是不可置信,来到他身前厉声道:“是谁同你讲的这些?!”
卫参听见质问时心顿时凉了大半,他一把甩开卫商按在他肩上的手,压着声音吼道:“你们疯了?!”
“我们疯了?”卫商瞪着眼,骂道:“京都的人不懂难道你也不懂吗!连年征战只会两败俱伤,只有这样边关才能安定!”
“我不懂!我只知道私开市场是死罪,卫商,你们是想要……”卫参红着眼睛把最后几个字咽下去,眼中因连日没有休息好的血丝漫上,他看着自己曾经朝夕相伴的姐姐,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你给我闭嘴!”
卫参看着面前人扬起手,闭着眼不说话,却迟迟没有感到疼痛落下。
卫商咬咬牙甩袖,警告道:“这件事与你无关,从今往后不许再掺和了。”
“与我无关?”卫参仿佛听见了什么极为荒唐的话,被血脉相连的亲人隔阂在外是一种很无力的感觉,积攒已久的情绪终于爆发,“你们说为我好却处处瞒着我,我难道不是卫家人了吗!”
卫参发泄内心的不甘,泪却顺着面颊不争气的流下来。
“你说啊,到底为什么!”
他恨自己的软弱,想不顾一切的去强硬的打碎那些阻拦,又怕看见父亲失望的眼睛,就像今天本来下定决心要和卫商争个真相,可窥见那疲惫的面容,最先涌上的却是心疼。
卫参忽然感觉好累,这么多天的提心吊胆的紧张像是一瞬间反噬了他,他泄了气转身要走,却听见身后的人开口。
“我宁愿你不是卫家人。”
卫参只觉得自己如同被一盆冷水当头浇下,室内顿时陷入一片寂静。卫商知道自己的话说的有些重了,可这件事上绝对不能让步,于是她心一横,“告诉通知你的人,从今往后,谁再敢透露半分,我卫商一定要他的命。”
语毕,她推门离开,留下卫参一人颓然的站在屋内。
卫商离开步履匆匆,她不敢回头,生怕自己看见弟弟的的样子会心软。
在这条君臣不像君臣,家不像家的路上,他们都没机会再回头了。
直到走到那间屋子看不见的地方她才停下来,屋门没有再被推开,默默跟着的下属在旁不忍心,开口的劝道:“将军为何不将一切都讲了,小侯爷聪慧,必能想明白您的苦心。”
卫商的目光始终没有从那间爆发争吵的屋子离开,回答的声音轻柔的,像是讲给谁听的低语:“卫家的命已经定了,可他还有机会逃离这一切,不知者无罪,我答应母亲要保护好他,就一定不会食言。”
“将军……”下属目露不忍,卫商摇了摇头,扯出一个苦笑道:“他估计不想见我,徐远,你去找李伯,让他去陪着卫参,注意点。”
“是。”
李伯是侯府的老管家,很早就跟着昌平侯,卫参几乎说是他一手带大的,对阖府上下的事也算是为数不多的知情人。
徐远找到李伯将事情大概讲了,那人听完不住的叹气。
“当年夫人生下小公子后就去了,正巧那几年边关乱,侯爷带着小姐,忙的不可开交。小公子就这样一个人长大,偏偏身边还有人居心叵测不安分,说是他克死了母亲。这些话日复一日的听着可是会出大事的,还是小姐发现了不对劲,才让侯爷重视起来,免得被人带偏。”
“小公子从那以后就很亲近依赖小姐,”说话间李伯的眉宇染上愁色,“曾经那样亲密无间的人,如今却变成这样。”
他起身对着徐远语重心长道:“将军也不容易,你跟在她身边,多留意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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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昌平侯府的叹息里,秦回正在向长绝表达自己的疑惑。
“太子得民心根基稳固,二皇子有贵妃母家做保,朝廷两方制衡,皇帝又中年鼎盛,边关安定,大梁怎么看也不像是要再起风云的样子,本宫又为何一定要见苏相融?”
“若我说这都是表象,殿下会怎么办?”长绝倚着门扉,姿态闲散,回答的话语里透着耐心,像是辅导学生的师长。
“名利欲将人锁的太死,许多人早就脱离了轨道。”
…………
“你是说,昌平侯在边外私开市场?”秦回听完长绝的话有些意外,昌平侯这些年镇守边关尽职尽责,身上还背着家族百年清誉,何苦冒这样的风险。
“尊真族多次劫掠边关,抛去野心,很大一部分是因为他们缺少物资。大梁不许通互市,哪怕有再多的马匹牛羊,缺少粮食就只能饿死,他们不得不抢。”
“互市是边关安定的最好解,可尊真不想称臣,皇帝觉得互市损失天朝威信,朝中的迂腐官员觉得与蛮人互市有伤风化,昌平侯提了好几回都迟迟没动静。”
“他们只知道边塞的黄沙落日万丈豪情,却不懂风沙下的血泪。”
“昌平侯镇守边关这么多年,早就将这一切熟知于心,卫家军是爱民之师,他宁愿铤而走险也不会不管。”
“卫商这次果断应召急归,也是怕皇帝起疑。”
“君臣猜疑,各谋算计,大梁早就风雨飘摇了。”
长绝一步步走到秦回的身前,随手捻起花瓶中已经干枯的花朵,手指向下微微用力,花枝被折断发出脆响将二人的目光一起拉回。
“殿下,您就不想争一争吗?”
秦回看向长绝,这是他首次直面眼前人的野心,他想,此刻面具之下的,应是胜券在握的神情。
秦回向来是运筹帷幄的样子,仿佛天下事都操于掌中,甚至让他想象不出这人失败的狼狈。
秦回这时不懂,不知道事与愿违被逼无奈的重量,未来的事他一概不知,也不懂权欲之下的疯狂。只知道太子能称帝,他的结局就不会差,他无心权势,只想着顺利撤出京都,做个闲散王爷。
“本宫不想。”秦回毫不犹豫的回答道。
这话的确让长绝先是一愣,而后他像是想起什么般恍然大悟的笑起来,面前人这有些单纯固执的样子,这些早就淡忘的回忆开始慢慢清晰,竟让他感受这心脏传来久违的振频。
他没有去纠正秦回的想法,比起推着人不断向前,他更喜欢陪着一起再尝一遍那些腥咸。
长绝走回到少年的身前,微微弯下腰,眯着眼笑了笑,没有讽刺没有生气,只是认真道:“那我等着殿下的好消息。”
只有这样,秦回才会是秦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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