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回瞧着天色确实是有些晚了,事情一时半会儿也破不出什么线索,婉拒澹台邢用餐的邀请后独自回到了宁王府。
昆莫遇袭这样的大事皇帝一定会来问,于是草草用膳后他来到书房简单记录今天发生的事。
宣纸被铺开,有人在他身边落座,很不客气的瞧着他纸上的内容。等秦回写的差不多,长绝才慢悠悠开口道:“殿下打算怎么办?”
秦回搁下笔,声音里透着无可奈何,“你倒是不把自己当外人。”
“殿下这是什么话,我现在和殿下可是一条绳上的蚂蚱。”长绝做出一副受伤的神情,可这么久过去秦回早就不吃这一套了,毫不留情的拆穿他,“本王倒不知什么时候和你绑在一起了。”
话音刚落他就感觉到自己的手腕处被什么扯了一下,低头发现是一根不知何时系上的红绳虚虚挂在上面,另一端正系在某位光明正大在展示的人手腕处。
原来刚刚手腕上的痒意不是错觉。
“现在是了。”长绝笑着,像是很满意自己的杰作。
有人高兴就有人不高兴,秦回看着对面那张让人不爽的脸和手上虚挂着的绳结,将短线一扯,结果将活结解成死结。
秦回:......
“槐枫,去拿剪刀来......”
胡闹的小插曲过去,秦回将今日发生的事讲了,说完才反应过来,“你这般神通广大不应该早就知道今日会同馆的事情了吗,非要缠着本王再赘述一遍干什么。”
“臣就爱听殿下讲的。”长绝回复的依旧不甚正经,他伸手点在图心溪的名字上,问道:“殿下为何要招揽这人,您若需要见多识广的民间医师作为府医,臣可以帮您寻找。”
“并不全是这个原因。”秦回的视线也落在长绝手指的那个名字上,脑海中图心溪对着那些晦涩难懂的药材的侃侃而谈的记忆浮现,“他懂祢族的药材,或许能帮忙。”
母妃离世前叫他不要再深究,可他一直以来都没能放下当年的心结。
当年皇家近卫闯进居所时,不只是他,连被认为罪人的澹台姝也是一脸冤枉的神情。她只是给久病的宫中好友送去一杯祢族的特药,怎么会变成毒害后妃的罪人。
秦回后来托人查过,送出的确实是祢族的治疗那个病症的药材,琪嫔喝下不久后却毒发身亡,就证明了此事少了一环。
线人以为是琪嫔身子弱,混合服用的药里和补药中和产生了毒素。再加上当时前朝清流和锦衣卫一派闹得本就不可开交,出事的妃子母族势大,皇帝只想尽快给出一个交代,事情就这样被匆匆了结。
现在看来有很多不对劲,如果真的没有猫腻,背后的力量又为什么要宁愿留下隐患的借口,也选择匆忙结束。
秦回有自己的贪心,想让自己从深宫中逃离开活下去,也让当年的事情干干净净的结束。
可南北多歧路。
长绝在一旁看着,在他的眼光看来秦回现在的想法幼稚又苍白。可这就是一条成长的路,只有真正走过那段淬骨的历练,才能有资格后面的变故里活下来。
老天要他出现在这里,是要他陪着走过这段人生。
“殿下能想到,必然也有人能想到,只怕有心人利用。”青年拿起笔,朱红的墨色点在图心溪的名字旁边,“这个人,能为我们所用是最好。如果不能,那就杀了。”
窗外吹来的夜风寒凉,也将在暖气氤氲下有些迷糊的秦回吹的清醒了几分,他不动声色的瞧着长绝仿佛在说家常便饭般狠厉的言论,迟来的思考起自己的行为。
他不是不能理解长绝的想法,可这样的观念不适合他这个闲散人。
相悖的想法已经开始出现在他们之间,将这样熟练把控他底线的人留在身边,究竟是不是与虎谋皮。
……………………
夜风吹动桌上的烛火,门被轻叩后推开,侍者端来一碗“补药”,小心放下后离开。黑乎乎的汤药带着苦味,将鼻尖淡淡的墨香侵占。这是秦回用来掩人耳目的药,他懂几分药理,也靠着每日摄入的微量毒素来将身体保持在常年虚弱的状态来应付宫中。
苦味让秦回不自觉皱了眉,但在这吃人的权力场,皇帝审视,后妃忌惮,前朝利用,他只有变成一个随时都会死的短命废人才能有机会活下去.
端药的陌生侍者看见屋内多出来的人没有惊讶,只是安静的做好自己的事情而后退下,一看就训练有素。
秦回端着药碗的视线被这人吸引一瞬,端着药碗的手停顿了一下,下一刻又若无其事的将碗沿抵在唇边,正当他准备喝下去时,手腕被人一把抓住,而后被人带着强硬的力道一点点按回桌子上。
他没有放开碗,只是看着那道突然靠近的身影,开口的声音里带着自己也没察觉的积压的不快:“怎么,现在连本王的吃食都要经过你的恩准吗?”
长绝的注意完全被那碗汤药吸引,没有察觉到秦回不对劲的语气,他感受着掌下脉搏跳动的微弱力道,皱眉道:“倒掉……”
话还没说完手就被狠狠甩了下,苦涩的药汤随着力道洒在两人的衣袖上,也像是将多日那伪装的和平打碎。
两人的关系似乎再次回到那个糟糕的开始。秦回站起来,胸膛起伏,“大人对本王的事情还真是上心,不仅要将本王的身边人都换成自己的,还对这些陈年旧事都了如指掌。接下来又打算做些什么呢,监禁吗?”
“毒素会累积,你知不知道这样做的下场是什么。”长绝看着那碗黑乎乎的药,那些年如影随形的刺痛仿佛重新回到了身体里,连带着从前习惯的上位者的不容置喙,他攥着秦回的手,像对待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
“我的明天都是不定数,还需要计划什么未来!”秦回甩不开长绝的手,也不肯让步。
这些话声音带刺,止住了长绝想要上前的步伐。
秦回容忍着长绝往府里添加眼线的动作,本来是没有要排斥的意味的。
可伤人的话还是出了口,四周都是禁锢的感觉太过熟悉,几乎要将他带回那段在落雨殿被各方幽禁的生活。
他太害怕回到过去了,无法说服自己不去在意。
手腕上的力道松开,最先愣住的其实是长绝自己。
苦难是记忆最先遗忘的情感。他的上辈子经历了太多的事,征战九州,形形色色的人跟在身边,逐渐也淡忘了那四方天井下的窒息。
他现在无比后悔当时以保护为名而安插的人手。
怎么连他也欺负这时候的自己呢。
秦回说完后就转过身,不敢看青年的脸色了。
可预料之中的质问失望没有出现,背后的声音含着歉疚,“是我考虑不周。”
“我无心要害殿下。”秦回被温暖的气息拥入怀中,两颗跳动的心脏紧紧相贴。
“这样子的话,可以听见我的真心了吗?”
没人说话的夜晚,让相同的心跳显得清晰。
“我并不值得。”少年的语气压抑着,尽可能客观的表达自己的观点,“你如果要扶持一个储君,宫中有比我更合适的人,他们更聪明,富有,讨人喜欢。”
“为我做这些并不值得。”
可面前人告诉他偏爱没有客观。
“您站在我面前,就是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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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中果然一大早就来人,他随着邓川和卫参一起入宫,在皇帝面前把事情讲了。鉴于事情确实棘手,加上昆莫王也没有多说什么,因此只是罚了几个月的俸禄作为办事不利的责罚。邓川跟着出来的时候完全是一脸劫后余生的表情,连带看着秦回的目光里都多了几分莫名的敬佩。
三人中唯独卫参还是一脸忧愁的样子,看着秦回的目光欲言又止。
秦回在旁看的疑惑,反倒是身边的邓川轻声解答:“我们的事是结束了,可案子还是悬案,刑部的活才刚刚开始,卫大人受陛下指名,怕是有的忙了。”
说完邓川便向秦回率先告辞离开了,步伐轻快,像是生怕谁反悔又将事情退给他一样。秦回没说什么,他不觉得卫参会因为这样的小事心烦,只是与他无关的事他向来也不打听。
走前还和东宫的人撞个正着,是太子身边的近侍,那人见他完好无恙的出来也是惊讶,随即解释道:“太子殿下担心殿下会被责罚,特意让臣来看看能不能劝劝,如今既然殿下无事,那臣便回去复命了。”
秦回有些失笑,没想到太子对他上心到了这个地步,客气道:“实在辛苦你跑一趟了。”
“这些都是臣应当做的。”目送着秦回离开,侍从也欢欢喜喜的回到东宫,太子正和太子妃坐在一起等着消息,听到无恙,两人都是松了一口气,尤其是太子秦昱。太子妃崔涵柔见夫君这个样子不住打趣道:“殿下这回可是放心了?昨夜可是在妾身这里担心了一晚上呢。”
“阿柔莫要拿我玩笑了......”太子被爱人打趣也有些不好意思,声音也不自觉低下去,小声为自己辩驳道:“两国外交事关重大,出了这样的事要我怎能不担心。阿回没什么经验,遇上难处怕是棘手。”说着他又叹了一口气,“希望这事不要影响到两国交好,战事才歇没几年,百姓实在经不起折腾。”
“知道四殿下是你的心结,我这就随口说说,你竟又是自顾自担心起来了,太医之前就说你心思郁结,再这样担心下去要什么时候才能好,”崔涵柔打断秦昱的愁思,将话题引走,
“现在人也没事,总可以传膳了吧。”
“嗯,那就传膳。”秦昱顺着崔涵柔的话道,面露抱歉,“让你陪我等了这么久,饿坏了吧。”
“打住!这东宫可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心系家国。要是真的想报答我,今天就多吃些吧,我可是特意命令小厨房多做了些你爱吃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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