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人形

这是那么多天以来封第一次离开那个房间。

在大虫子不动了之后,房间的一角露出了一个缝隙,之前被粘液挡着,封完全没有发觉。他这才意识到之前的“房间”搞不好是全由生物控制的,就像个蚌壳,蚌死壳开。封加快动作从缝隙里爬出去,原本仿佛有意识一般的粘液现在死气沉沉,对他的动作没有丝毫反应,这让封内心有些复杂。

封压抑住内心复杂的情绪,专心离开这个鬼地方。

然而原本的庇护所如今像个粘液筑造的虫巢,又因为粘液主人的死去而失去活性,附着在墙壁上的粘液没有了粘着力,像稀汤水似的流到地上,原本发着的荧光如今也全部黯淡下来,封不得不用手电筒照着看路。

好在粘液的滑落让封得以更好地辨认方向。

他已经不在当时昏迷的楼梯上了,这里很陌生,封推测这里可能曾经是机房,也就是说,他又回到了庇护所底层。他还依稀记得底层的平面图,然而这里的建筑结构也被毁掉不少,他起码花了半天时间才找到当初坍塌的楼梯——他甚至发现了曾经在那里的电梯的残骸。

这里一个人都没有,封本以为自己会遇到一些支离破碎的人体组织,但是到处都干干净净,像是被什么东西分解殆尽。为了省电,封往往只打开手电筒几秒,记住房间大致结构后就盲走过去,到下一个房间再如法炮制。

除了手电筒的电量问题外,封也开始感到饥饿,尽管离开房间时他带走了一些食物,然而他发现自己饿的飞快。

封又花了约一个小时,终于找到了一个逃生通道,现在他也顾不上分辨这是几区了,只闷头往上爬,并祈祷着自己选的这条路没有塌。或许是倒霉了太久,好运终于降临到封头上,在累倒在地上之前,封又一次闻到了清新的空气。

他到达地面了。

庇护所上层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除了中央出现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大洞之外,一切都和他下去之前没什么区别。只是外面的雪已经化完了,庇护所周围的土地显现出些许绿意,证明着春天的到来。

缺席了一个冬天的雨也重新开始下了起来。

封看着重新恢复生机的世界,一时间有些恍惚,仿佛他上次看到这个景象已经是上辈子了。

封找来几个大盆,从外面接了些水冲洗身体,这时他也顾不上雨水里会不会有什么有害微生物了,他已经和“有害”的液体接触的足够多了。体内的粘液太多太深,封不得不找来些远比手指长的东西放进去搅弄,试图把最深处的那些清理出来。洗掉身上和体内黏糊糊的液体,封感觉清爽多了,便开始搜索上层的衣物和食物,初春的温度仍然不高,他哆嗦着爬上爬下,好在很快便找到件工作服胡乱裹上了。

只是食物还是个问题。大部分食物储藏在地下,如今被毁了大半,封不太抱有希望自己能在废墟中找到储藏室。说起来,李医生恐怕也在那场异变中凶多吉少了。

失去了所有的伙伴,封一时有些自我怀疑。自己真的能在这片荒野中活下来吗?自己活下来真的还有意义吗?没有同伴,没有方向,甚至没有敌人——所有的感染者都在那场异变中消失了。

最好还是先试着联系一下其他的庇护所,封还记得不同地区有好几个庇护所,只是不知道这里的通讯设备是否还能正常工作。以及,如果没有回应,自己就得去找找有什么交通工具了。直升机封倒是知道位置在哪,只是他根本不会开,强行驾驶只怕会死得更快。

事实证明这个庇护所还是很专业的,地上的车库里还有好几辆救援车,车上配备了无线电,封按照指示试了几个频段,结果一无所获。车里保留了工具箱和应急食物,封把几辆车上的食物集中到一块,研究了一下工具箱里的地图,发现这个庇护所是在一片平原上,距离公路只有不到五公里。于是封备好汽油,试了试几辆车,挑出最顺手的一辆,带上所有物资,朝着公路出发了。

或许是开始时的一切都太过顺利,让封误以为自己已经成功逃脱了,然而事与愿违。

当天夜里,封就被一阵“喀喇喀喇”声吵醒,再然后,他再一次见到了自己杀死的大虫子。

只不过这一次,面前的那个生物比起虫,已经远远更接近人了。

它有着无限近似人类的躯体,只不过皮肤被深色软甲覆盖,四肢也已经和人没什么不同,只在关节后长着棘刺。唯一不同的是它的头,那还是一只完完全全的、虫子的头。

“喀喇、喀喇。”虫人的口器翕动,就像在对封说话。

封想要逃离。他搞不明白大虫子为什么会死而复生,也不知道它是怎么找到的自己,但是他绝不会认为自己曾经杀死的生物对自己并无杀意。

虫人用它不算粗壮的触肢轻松地撕开车门,封瞬间暴露在它面前,没等封有所反应,虫人的手并拢成尖刺的模样,毫不留情地刺穿了他的小腹。

“唔——”

被刺穿瞬间的疼痛让封叫都叫不出来,那虫人对他的痛苦毫无反应,用另一个触肢把他从车上扯下来扛在肩上。尖刺没有任何离开的意思,封就那样串在大虫子的手臂上,被虫人带回了他才逃离不久的庇护所。

“呃啊……”封躺在地上痛苦地呻吟,他感觉自己的肠子已经被搅烂了,血也不住地流。他浑身发冷,一阵阵眩晕感袭来,已经失血过度了。

虫人慢慢走过来,封接着便感觉到有会动的粘液爬到自己身上,爬进自己的伤口里。封有些意识不清,但很快就发现那些粘液不仅从他腹部的伤口进入他的身体,还在源源不断地涌进他的嘴里。他一时间无法呼吸,无力地挣扎着,那些粘液似乎发现这样下去这个人类会死,便稍微给封留下一个通气道。

粘液几乎入侵了封喉管的每一处,不知过了多久,粘液终于从封口中退了出来,封不住地干呕,头依旧很晕,但是他发现自己腹部的伤口已经不流血了。尽管还是很痛。

这整个过程那虫人都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接着,令封惊讶不已的一幕出现了——虫人的头似乎是从内部崩解了,无数小虫从其中爬出,层层覆盖,形成新的结构,封看到那有些类似人类的咽喉。这个变化过程并没有持续很久,很快,虫人重构好了面部,虽然还是虫子的面甲,但封知道里面已经与之前大不相同了。

他好像知道虫人为什么要这样做,虫子的发声结构注定它们无法像人一样说话,虫人只有改变结构才能与封交流。果然,封听到虫人声音怪异地“说”道:

“杀、杀……喀、喀……为什么、杀?”

“喀喇、你、你是、我的、雌虫。”

“为什么、杀?”

封能想到无数种理由朝这个大虫子解释,但最后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对虫人说:“我不是你的雌虫,我是人。你要杀我就杀吧。”

这番话激怒了虫人,它用尖锐的前肢抵住封的胸口,封知道只要对方稍一用力就能刺穿他的心脏。

然而它最终没有那样做。

它显然不认可封的话,依旧把封当雌虫对待。虽然外形无比像人,虫人的□□还保留了虫子的样式,它用抱握器把封串在自己身下,便开始了无穷无尽的□□。封一再向它解释自己根本不可能有任何后代,结果虫人把他的嘴堵上了。

粘液外层是有弹性的,占满了封的口腔,甚至有部分伸进了封的喉咙,封难受地昂起头,却把自己送进了虫人的怀里。虫人的胸腔微微颤动,用怪异的声音说:“舔。”

封一开始没有反应过来虫人在说什么,虫人又重复了一遍,补充道:“舔。我能……感觉。”

封想这真是太荒唐了,却被发现他毫无反应的虫人的几次深顶所威胁,不情不愿地动了动舌头。虫人发出愉悦的沙沙声,听得封汗毛直立,只想快点逃走。

这次的经历似乎和大虫子时期没有什么区别,但封还是感觉到有所不同,是因为更加接近人形吗?虫人要比大虫子凶残许多,虽然现在可以沟通,封接收到的却往往只有命令。

抱紧。

舔。

夹紧。

打开。

跪下。

动。

……

封无可奈何,他试过不服从,然而虫人会强迫他吞下某种粘液——接着他便会失去自控力,虫人说什么都言听计从,而且是以一种令他自己都反胃的顺从态度。封也不知道是清醒着做出那些放荡的动作好,还是被控制着当个听话的□□隶好,两个对他来说都糟透了。

然而最终压倒他的不是那些难以启齿的羞耻话语,也不是对各种命令日渐熟练的下流身体,而是一次事后,虫人随意而残忍的感叹。

它说:“哥哥,果然要这样你才会乖乖呆在我身边吗?”

“你说……什么?”封难以置信道。

“很惊讶么?哥哥不是早就发现了吗?”虫子模样的头部完全看不出表情,但封听出了虫人语气中的危险。

“什么?!”

“那个时候,哥哥叫了我的名字,不是吗?”虫人慢条斯理地反问。

封快速搜索记忆,然后,猛地想起了虫人还是大虫子时的问话。

——“是小锃吗?”

封还记得,那时大虫子完全没有任何反应……

“那时是你?!为什么不回答我?为什么不告诉我啊——”

封猛地意识到,那时的大虫子并不能说话,可是——

“就算是给我点反应也好啊!给我比划一下、写个字、哪怕是停一停也行啊!你对名字没有反应,我……我就以为那只是只没有智力的虫子……”封激动地说,然而说到最后,还是绕不过他再一次“杀掉”弟弟的事实。

“那时候的我很混乱。虫王几乎摧毁了我的全部身体,我忍受着巨大的痛苦,吞噬了虫王,然而虫王的本能也开始不时地控制住我。直到哥哥上一次‘杀我’,我才通过自我修复完全掌握了这具身体,说起来,我是不是该对哥哥你说‘谢谢’呢?”

“魏锃”的语气竟是带着笑的。

封的所有神经都在发出警告——面前的人不对劲,封自己也发现了,这个“弟弟”似乎和以前很不一样——简直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小锃你……怎么了?”封迟疑地问。

“我怎么了?哥哥你还真的好意思问啊。被哥哥‘杀掉’那么多次,现在哥哥要问我‘怎么了?’”

“对不起,小锃,对不起,我……”封语无伦次地道歉,不过他想,再怎么样也抵不过对弟弟的伤害吧。

“呵呵,哥哥真的觉得对不起我吗?其实,哥哥早就想那么做了吧?”“魏锃”笑着说。

“哥哥早就想杀了我。”

“你在瞎说什么——”封完全不明白对话怎么会变成这个走向。

“哥哥喜欢妈妈,我猜的没错吧?哥哥讨厌夺走了妈妈的我,很早以前就希望我消失了,不是吗?”

“魏锃”平静道:“我一直都知道。”

封心中一紧,“魏锃”的一番话搅起了他心中埋葬最深最丑陋的烂泥,他在成熟之后一度否认自己曾经有过卑劣想法,想要抹除那个不堪的自己,却不曾想这一切——他的自私、他的冷血、他对那个不负责的母亲的依恋——都被这个弟弟看在眼里。

他以为只要自己藏得够好,就可以粉饰太平,继续当那个和弟弟不算亲密但还不错的哥哥。

他以为年少的弟弟在母亲离开后的争吵之后已经渐渐忘记了自己曾经对他的不接纳。

他以为弟弟不会像自己一样心思敏感。

他大错特错。

他又想起了小时候,母亲不喜欢直视他的眼睛——

原来是这样,自己那时的眼神,是这样的毫不留情啊。

这种仿佛被解剖开来,将自己最低劣的一面示之以众的感觉——

封几乎反胃到吐出来。

他想要反驳,却迈不过那个真真切切那样想过的自己。他早就不那样想了,那只是他不成熟时最偏激的想法,其实他真的很喜欢这个弟弟。可是那又怎样,对弟弟的伤害已经造成了,再多的话都像是辩解,弟弟到现在还怨恨着自己。而自己,不管出于什么原因,又一而再再而三地对弟弟痛下杀手。

封最后只是说:“对不起。”

“魏锃”没有原谅他。

在那之后,“魏锃”不再使用虫子的外观,而是变回了原来的样子——弟弟的样子。他保留了虫人时的粗暴,而封——

封格外顺从。

他再没有拒绝过弟弟,无论那是多离谱的要求,他都驯服地、温顺地,满足弟弟的**,就像具没有思想的人偶。

最先受不了的人是魏锃。

他先是让封去做一些他自己都觉得过火的事,希望封能反抗,然而封一言不发地做了他命令的每一件事,甚至把自己的身体弄伤。在那之后,他不再命令封,带着他在庇护所周围散步,甚至回到了他们曾经住过的、c区狭小的房间里,希望封能有点不一样的反应。

站在那个房间里,魏锃想起了前一年冬天自己与哥哥相偎在一起,那时的他们只有彼此,他也拥有着哥哥的爱意。

然而封还是那样,低着头,面无表情地,温驯地安静。

很久之后的某天——

“哥,和我说句话好吗,我不怪你了。”

封没有回答。

“哥?”

“哥?!”

封在地上痛苦地缩成一团,旁边是已经一管空了的针剂。

“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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