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同所有年龄差大于等于十的兄弟一样,封和弟弟的关系比起兄弟更像是母子,哦不,父子。
封的妈妈是一个对婚姻抱有美好期待的人,然而在初次结婚并生下封后,她的婚姻关系便急速恶化。怀着对理想婚姻的美好期待,封的妈妈毅然决然地离了婚,并在不久后再婚,离婚,再婚,离婚。
在终于意识到她再婚的对象和她结婚只是为了生孩子之后,她妥协了,生下了小封十三岁的魏锃。
显然,婚姻并不会因为一方妥协而变得更好。
总之,封去了寄宿学校,回来时多了一个弟弟,少了一个继父。其实单看后一个事实,封还是很欣慰的,但他绝对绝对不希望家里有一个哇哇大哭的、嗷嗷待哺的、奶糊一脸的脏兮兮的小崽子。
把家庭劳动都扔给母亲是很可耻的行为,但封自己也没多大,而且他认为母亲的人生顺带着自己的人生变成今天这个样子,母亲也负有很大的责任。于是,封跑路了。
说跑路也不太恰当,他只是报了寄宿高中并且三年没回家罢了。在高考报志愿时,封一时不慎勾选了同意调剂,就被水灵灵地调剂到护理专业去了。封认为这是老天对他逃避家庭责任的惩罚,小时候不照顾家人,长大了有的是病人给自己照顾!
护理也是医,可想而知封的大学生活过的那是一个兵荒马乱、危机四伏、极限求生。实习、读研,封像走流程一样完成学业,更别提回家的事了。
在多年护理生涯后,封深刻认识到什么叫嫡出的丫鬟不如庶出的少爷,医生不是人干的,护士更是牛马中的牛马。
等到封终于成为一名临床护士时,他那陌生的弟弟已经比他离开家时还要大了。
封对家庭的感情算不上深,不过工作后他回家的次数肉眼可见地可观了起来,最直接的表现便是他同母异父的弟弟不再把他当作“那个男的”,而是会在求他帮忙时屈尊叫他一声哥哥了。
面对母亲,封没什么话可讲的,这些年他一边打工一边上学,除了开始几年就没再用过家里的钱。他认为自己虽然对家庭没什么作用,但也没拖过什么后腿,再要求亲情什么的有些强人所难了。
母亲看起来也是这样想的。
只是看起来。
有一天,封回家看望母亲和弟弟时,母亲不见了。
还留下了挺文艺的一句话:“我走了,就像当初的你。”
封看到纸条的时候眼前一黑,又苦中作乐地想,真是亲母子,连对家庭的责任感都这么相似。
封拒绝承认是自己给了母亲灵感。
某种程度上他理解母亲的决定。当时他还小,魏锃更小,母亲一个人把他们拉扯长大,从没有逼迫他退学打工补贴家用,也没有一走了之,让他们作为被遗弃的未成年登上报纸。然而现在他已经长大成人,母亲一个人坚持十几年终于受不了了,于是把照顾幼子的任务交给了长子,追求自己的人生去了。
属于是有一些责任感但不多,然而就是这一些责任感也让她照顾了两个孩子超过二十年。
已经够多了,封想。
况且弟弟的年纪也大了,按照自己的过往经验,只要把小孩往学校一送,每个月打点钱,然后小孩就自动长大了,简单便捷无风险,其实也没什么难度嘛。
然而事实给了封一耳光(或者更多耳光)。
倒不是孩子不听话,只是在面对一双稳重中透露出一丝狼狈的眼睛,搭配上坚强中透露出一丝脆弱的一声“哥”时,封迟疑了。然后不知道怎么的,兄弟两人就这么一起生活了。
这一犹豫就是八年。
都说长兄如父,魏锃小朋友在脑子灵光乍现时曾问过“哥你能当我妈吗”这样的问题,遭到拒绝;后改问“那你能当我娘吗”,遭到怒斥;他还有想问的,惮于哥哥的脸色,没敢问出来,总之这一系列问题足以看出封在弟弟眼中已与“长兄”“父”等形象相去甚远了。
与封小时候的经历不同,弟弟从小就和母亲一起生活,对父亲没有什么概念,也没有像封一样要对着一个又一个陌生人喊爸爸,所以他对家庭的眷恋程度是要远远超过封的。
顺便一提,关于封的名字。
其实原本封有另外一个名字,跟他生父姓,母亲改嫁之后又给他改了继父的姓,这样看起来更像一家人。这些封其实没太大意见。问题是他的母亲实在是结婚离婚太多次了,改了几次之后,封烦了,宣布自己以后不要姓了,就叫一个单字封。事情发生时封年方十岁,意料之中地遭到一顿痛骂。
后来封成年了,自己去改了身份证,跟母亲的姓。主要是因为身份证不能包容单字的名字,或许有那么一点点封心底的期望,关于母亲和家的,但是含量太少了,还夹杂着其他杂质情感,实在不足为外人道。
也没人想知道。
同学、同事不知道他家的事,对弟弟,封自然地就叫封,连魏锃都不知道他身份证上的名字到底是什么,因此根本没人问他。
再顺便一提,封在私下吐槽过自己弟弟的名字太随意,不过怕弟弟伤心没敢让弟弟知道。
母亲走后,魏锃很是消沉了一段时间,封不知道他是怎么调理的,但弟弟恢复过来之后似乎把原本对于母亲的关注一股脑给了自己的哥哥。封工作很忙,他是ICU护士,忙起来吃饭都顾不上,工作强度又大,一个月能瘦好几斤,魏锃发现他吃不好饭后就会做了饭给他送来。
封第一次收到饭时简直是惊悚,他百思不得其解,自己的弟弟怎么、怎么会是这个样子。这也太温良恭俭让了!衬托之下自己小时候简直是狗屎中的狗屎,自己还自鸣得意了那么久,太不应该了!
在好弟弟的一次次投喂下,兄弟感情再上新高。
于是封决定像个正经家长一样,关注一下孩子最重要的问题——成绩。
“你怎么、怎么······不是这也太······这、这······”
封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弟弟,你的成绩也太烂了吧?!”
弟弟看上去那么乖巧,怎么会考出这样的卷子呢?这应该是幻觉吧?一定是拿错卷子了!
尽管封理智上明白在从来没有人要求成绩的情况下考出一个这样的成绩再正常不过,但是他还是深深地忧虑了。魏锃还火上浇油,说自己以后的理想是当个厨师天天给哥哥做饭,封欣慰地同时久违地眼前一黑,连带着大夜班的疲惫,昏了过去。
封坚持自己是不小心睡着了,但魏锃显然不这么想,这孩子眼睛都哭肿了,哭着说我以后一定好好学习哥你别死了没了你我也不活了,差点把封听的一口气没上来再昏过去。
好在魏锃的学习能力与他的孝心成正比,加上初中的内容也不难,他还是在封的好言相劝下进入了一所很不错的高中。
这个很不错的高中很自由,离他们家很近,而且不要求学生住校,补课也不多,封转正之后的工作也没有之前那么忙,兄弟相处时间达到了高峰。
封还挺享受那段时光的。他已经快忘了自己高中什么样,不过他猜测自己当时应该不好相处,因为他高中就没什么关系特别好的朋友。看着魏锃进入高中,自己也年近三十,他竟真的生出一些家长的感慨:自己的孩子都这么大了啊!
封这次吸取教训,好好抓紧弟弟的学业,立志要把魏锃的大厨梦扼杀在摇篮里。魏锃对此哭笑不得,但坚持在哥哥大夜班后给他准备早午饭,微波炉加热就好的那种。封吃人嘴短,下次训人时便不好摆脸色,可以说兄弟之间达成了一种平衡。
不过封也有忽略的部分,比如青春期少年的心理健康问题,封自己没有青春期,也没有想到弟弟会有。事实上也不怪他,魏锃一直以大孝子形象出现在他面前,什么叛逆期都没有,也没有表演过什么青春疼痛文学,在同龄人中一骑绝尘,开家长会老师都要点名表扬的那种。
封给弟弟讲过生理课,毕竟涉及到老本行,封觉得自己讲的深入浅出、简单易懂、富有趣味又不失科普性,简直是模范课堂!魏锃也听的很认真,认真到下了课来问他实践问题。封尴尬地摆摆手说其实老师刚刚说的有问题可以课下问老师都是套话,信不得的,魏锃失落离开。
封一直不觉得弟弟有任何问题,太有孝心不算。封也没什么好觉得的,他自己就不是正常家庭环境出身,评估正常的标准全靠电视剧和小说,况且他们这样家庭出身的人,与同龄人玩不到一起也正常。
不过兄弟交际圈都挺窄也是真的。
弟弟高考完,成绩可以在市里最好的大学随便选专业。封紧盯着他报了志愿,这次绝不能同意调剂!魏锃想学法律,理由是现在医闹太多学法可以拿法律武器保护哥哥,封说你别管我你自己想干什么就学什么,我自己保护的了自己,魏锃说那我想当厨师,封说好好好法律是吧,学去吧。
于是弟弟最终去学了法律。
封如果知道两年之后就会气候巨变下起一场永不停歇的雨,说什么也得让魏锃学个动物学植物学一类的,至少还能认认外面那些疯长的植物哪些能吃。
然而人生没有如果,魏锃去学了法律,他当上了护士长,两个人见面少了很多。
后来,开始下雨了,学校停课,医院前所未有的忙。
再后来,封不再去上班,魏锃和他两个人又呆在一个家里了,只是话题的内容变成了搬家还是等待天灾结束。
然后就是下雨的某一天,魏锃在出去打探情况之后,再没回来。
封这一等,就是四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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