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醒来时头痛欲裂,痛意集中在颅顶,随着他坐起身,那股钝痛又转移到枕叶。这么遵循万有引力的痛感让封怀疑是不是自己的脑子进了水。
缓了好一会儿,痛感果然减轻了,封更加怀疑脑子进的水顺着脑脊液流了下来,所以头才没那么痛了。
当然,这些都是完全没有医学依据的猜测,正规流程还需问诊查体辅助检查如血常规免疫学检查肝功肾功血管造影核磁脑电以及询问现病史家族史流行病学史若干,等到排除了所有可能病症后,得到一个“过度疲劳所致头痛”的结果。症状越简单,病因越多样。
外面又下起了雨,封默默叹了口气,动作迟缓地从床上爬起来,刷牙、洗脸,盯着厕所镜子上的霉斑发呆,考虑今天做什么。
封总感觉自己忘了点什么。
他回到卧室,翻出了日记本,10月25日只记了个日期,还被水洇了一半,留下一圈淡蓝色的水迹,估计是昨天雨太大了湿得房间滴水。这样的事以前也发生过。
封在下面空两行的位置记下:10月26日。雨。
咚咚咚——
封猛的一激灵,钢笔在纸上甩了一大滴墨,飞快地晕开了,在潮湿的纸上变成一个长着一圈细密触角的圆盘,像是某种蓝色的菌群。封盯着那块污渍,在脑内分析声音的来源。
咚咚咚咚——
声音更急了,但又不很大,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发现似的。封反应过来,是敲门声。
这么一大早会来敲门的,是邻居吗?还是······
咚咚咚咚咚咚——
封悄然走近,狠狠做了一把心理建设,然后通过猫眼往外看了出去。
出乎意料的是,外面不是什么变异怪物,也不是什么没见过的邻居,变形的视角里赫然是一张他熟悉极了的脸。
是他的弟弟,魏锃。
封打开了门,但是没打开安全链。弟弟的样子更为直接地出现在他眼前。一米八多的个子,这时却佝偻着身子,脸上还有泥水,T恤和运动裤则划破了好几处,一副逃难的样子。
“哥,外面有怪物!”魏锃面色苍白地说。
封坐在客厅里,听着浴室里传来的水声,思绪杂乱。这时的情景总让他有种莫名的熟悉感,他努力在脑海里回忆,却总抓不住那一丝线索。
淅淅沥沥的水声停了,魏锃洗好了澡,换了一身干净衣服,表情看上去平静多了。
他走到封面前坐下。封飞快地抬头看了他一眼,而后又低下头,不知在想些什么。魏锃的表情也渐渐淡了下来,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封说:“现在说说你看到的怪物吧。”
魏锃疲惫地问:“哥,你是在怀疑我吗?”
封下意识地否认:“不,只是······”
“只是我走了这么久,现在突然回来,还说外面有怪物,这实在太可疑了不是吗?我是怎么逃生的?又为什么一直不回来?这些日子我是怎么生存的?会不会我已经被怪物占据了身体,现在只是在伪装?你在想这些吧,哥哥。”
“不,最后一个没有。如果你被占据了身体,那在我开门的时候我就已经被袭击了吧。”封尴尬地说。
“说不定怪物打不过你呢。”魏锃轻轻地说。
封歪了歪头,疑惑道:“你说什么?”
“我说,怪物或许没那么可怕。我现在把这几个月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你,然后哥哥你来决定要不要相信,好吗?”魏锃看着封的眼睛,认真地说。
“好······”封心里想的却是,就算不相信又能怎么样呢。
“我出发的时候还算顺利,我记得那是一个晴天,路上没有什么人,至少我没有遇到。我就那么骑着摩托到了出市的路,但是发现那条路已经被疯长的植物覆盖了大半,还有一个不明品种的像藤蔓一样的植物,把柏油路顶了起来,大概有半米高?摩托骑不了,我只能走过去查看。”
“虽然柏油路上很多裂缝,但植物长满了这些缝隙,我掰了掰地上顺着路长的草,倒是和普通草差不多,也不是不能开车通过。”
“然后我就想快点回来,等到雨又开始下,不知道那些草还会长成什么样。”
“就在回来的路上,我发现有一块地方的植物异常茂盛。大概是靠近城郊公园那块吧,本来公园植物多很正常,但奇怪的是,植物并不是聚集在公园附近,而是在旁边的安置小区。”
“我当时没意识到那里是安置小区。我骑车到了那附近,才发现那个小区并不是我以为的刚建好的空楼,虽然外表很简陋,里面却实实在在住了人。”
“而且是很多人。”
魏锃说到这里停了下来,似乎是在组织语言。
封对他提到的那个小区有点印象。前几年市里集中改造城中村,把郊区的几块地划出来建安置房,地方偏得很,封他们家已经在三环开外了,那些安置房还要再远些,在上面能看到不远处的农田。当初那些村民也是闹过,不过最后也没什么结果。
封知道这些还是因为他们医院在那边开了分院,人手不够的时候封去那里值过班。但是他不知道那边是不是真的住了很多人,新院步入正轨后他就没再去过那附近。不过话说回来,他总感觉魏锃讲的故事有向恐怖片发展的嫌疑。那些人真的是人吗?
“我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但那些人不是真正的人。”魏锃接着说。
封想,来了。
“那几栋楼的低处爬满了我在公路上见到的那种藤,那个小区不是栏杆围着吗,我就透过栏杆往里看,里面有一堆一堆的人在说话,就像公园里见到的老头老太太那样。自天灾以来我从没见到这么多人聚在一起,他们说说笑笑的,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这也是最令我毛骨悚然的地方。”
“我不能走的更近了。于是我就站在那里,想仔细再看看,就在这时,离我最近的一个老头好像发现了我,他转过头,问,小伙子在这里干什么啊?这时我才意识到不对,他的声音,他们所有人的声音,根本不是人类发出来的!”
“之前我‘看到’他们说说笑笑,只是我的大脑把他们的动作和我听到的模糊声音加工处理之后的结果,事实上,我听到的只有模糊的嗡嗡声,像是人的低语,但那个距离我根本不可能听到低语声。直到他开口说话,我才发现他的语调不是正常人说话的样子,而是把嗡嗡声模拟成了人话。”
封不自觉地深吸一口气。
“意识到这点,我决定快速离开,就在这时,可能是我没有回答的原因,那个老头旁边的人也开始重复那句话,但是声音更清晰了,他说,你在这里干什么啊。”
“然后是越来越多的声音,他们都朝我走了过来,我甚至可以看到他们的嘴一张一合。每个人,每个声音,大大小小的嗡嗡声,有尖锐的,也有低沉的,全部的声音集合在一起,问,你在这里干什么。”
“我的大脑好像被那个声音占据了一样,嗡嗡声如影随形,我骑出去了几百米还能听到那个声音在我脑子回荡。我越骑越快,一不留神撞到了路上钻出来藤蔓,整个人都飞了出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在我勉强爬起来的时候,我看到有个人影走近了我的车。我下意识地停下动作,趴回地上在那边等他离开。我以为那个人也是小区里的那种怪物,结果他就那么骑上我的车走了。”
说到这里,魏锃少见地露出些许恼怒的神色。
“他绝对发现我了。我当时应该冲过去的!”
“不,”封慈爱地看着弟弟,“我想就算你过去也只会多挨一顿打的。伤在那里了?给我看看。”
魏锃缩了缩身体,不情愿地说:“早就长好了,别看了。不是什么大伤。”
封想确实,这孩子在那之后还过了四个月,重伤的话根本撑不了这么久。
“然后呢?”封知道问题到了关键阶段。
“然后?然后我就没了车,只能走回来。一路上又遇到了几次那种怪物,不过他们跑不快,好像也不会主动攻击人,我就边躲边走,终于回了家。”魏锃理直气壮。
“······”
封沉默了。
“你要不要······你要不要再编,啊不,组织一下语言?这期间是不是应该发生了什么事?”封无奈地说。
“雨天比较危险,所以我就只能在晴天走,然后路上还有怪物,我还要找吃的,走的久一点也正常吧。”魏锃坚持道。
很好,孩子学会撒娇了,封百般思绪中见缝插针地想。
“哎哥你饿不饿,我给你做点饭吧!好久都没给你做吃的了!”弟弟十分生硬地转移话题。
“······”
真的很熟悉啊!封从两人重逢以来就一直感觉到的莫名的熟悉感在此刻达到了顶峰,他鬼使神差地说,“不,我来做,你歇着吧。毕竟这一路可是很辛苦的,不是吗?”
魏锃脸色变微:“还是我来吧,这种事怎么能劳烦哥哥呢······”
“不。你坐在这。”封下了指令。
魏锃低下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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