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发女人的阴影落在巨石上,安弗主动接过了露斯利亚手里的铲子,露斯利亚在审判官的视线中把双手覆上了巨大的石头,粗糙的石面滚着烤炙过的烫,露斯利亚的身体前倾、发力,贴了上去。
高温仿佛要把她脸上的绒毛也一齐烧焦,手背凸起的筋像是一节节埋在身体里的枝干。她憋着气,石头和泥土艰难地摩擦,在地上拖蹭出了一块宽长的痕迹,如同干涸的水波。
“好了。推成这样就行了。”安弗又浅浅扇了几下风,语气平平地说:“露斯利亚,你的力气确实不小。要歇一会么?”露斯利亚把快要渗进眼珠的汗水用手背擦干净,直接拿过了安弗握着的铁铲,“不用。”
她现在才发现安弗居然还戴着一双厚鹿皮的手套。她瞥了一眼安弗的脸,鼻尖上全是湿漉漉的水渍。而审判官却被她的眼神给盯笑了,露斯利亚忽视了安弗嘴唇上薄薄的笑意,只看见安弗背后那片被风吹得摇曳的树影,她面无表情地说:“审判官大人,你可以去后面等着,我挖到了什么会告诉你。”
安弗没有动,还是只看着她笑,扇子慢悠悠地挥着微薄的风,安弗脸上分明滑下了一滴从额头到下巴的汗珠,她却说:“不用,还算不上多热。我需要在你旁边看着。”露斯利亚又瞥了她一眼,没再管她,开始挖土了。
四天以来,这已经是露斯利亚第三次和土铲打交道了,露斯利亚从前用它干活时,只是用来帮邻居或自己埋一些废料,她把锹柄末端压在大腿上,轻轻往下一压,锹头就带着土块翘起来了。
她甚至已经熟悉得能找到些省力的技巧了。安弗的存在就如同她时不时扇起的、过长的风,痒绵绵地拂过露斯利亚的脸颊,把她额前因汗沾湿的白发掀起。和挖埋坟墓的前两次比起来,这次倒是没挖多久,铲头就撬到了一块层层叠叠裹着的麻布,只露出一点布的土色。
“继续挖。别挖碎了,小心点。”
露斯利亚小心翼翼地铲开布袋表面附着的泥土,袋子的大致轮廓逐渐显现了,她直起身子,在挖出袋子前却忽然停下了。手撑着铲子,直视着安弗:“审判官大人。安塞尔姆被执刑前,我想见他一面。”
那扇子也停下了,安弗在扭曲的热空气中眯睎了一下眼睛,对她说:“那位执事把这件事也说了?我原以为她那张嘴顶多漏些审讯时的奇闻趣事呢。”
“这件事她没有说过。是我自己猜的。”安弗的嘴唇微微地弯了一下:“你见他要做什么?你和他的关系,不是只是见过么?还是说——露斯利亚,你又撒谎了?”露斯利亚安静地看了她一眼,不再解释其它,低下头,将那把铁铲重新插进土里,沿着布袋边缘一凿凿地往下挖。
当她终于把那包表面结着坚硬土块的麻布袋子铲起时,她听到安弗说:“露斯利亚,两日后的凌晨,来修道院门口寻我。”那阵滚烫的热风又扇起来了,仿佛毫不在意:“对了,如果你有那点想多管闲事的心,可以带上安塞尔姆的妻女,我准许了。”
皮革扇又点了点露斯利亚的肩头,随后指着那脏兮兮的布袋:“把它拆开。”
麻布袋子上的结头被系得很死,还沾着泥巴,几乎是黏成了一块,露斯利亚尝试解了很久,却还是纹丝不动,她的汗水已经掉了几滴溅湿在那布头上了,“露斯利亚,直接撕开。袋子不需要留。”
露斯利亚换了一口气,双手扯着袋子的一角,指头同时往两边粗暴地扯,粗糙的纺线崩裂、炸开,露斯利亚把裂口扯得更大了——布袋子里面是几册厚厚的书,还放着纸笔。
安弗微笑:“露斯利亚,把它给我。”白发女人手掌上的泥巴把那白色的书给弄脏了,染上了几块黝黑的泥斑,安弗不以为然地翻着,露斯利亚站直,看见上面爬着的字迹有的横七扭八,有的规整至极。
红发女人一本本地翻看,笑了一声,拾起地上那条七零八碎的破麻布,随手地裹了几圈包住书册,用一只手提着。安弗扫了一眼地上的坑,又把视线转向露斯利亚,看她如同看一件用完的工具,在烈日下也不带着丝毫温度:“你可以回去了。”
露斯利亚站在原地看着她,没有走,垂在两侧的双手,满是泥土的指头动了动。于是安弗盯着她问:“露斯利亚,还是你有什么话想说?”
露斯利亚摇了摇头,捡起那把土铲,背对着安弗走了。她提着那把铲子走在太阳底下,没有回头。她觉得自己愚蠢至极,确实是个彻底的傻子。
等到回家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的食指又开裂了,手指头微微发颤,血液完全浸透了肮脏的棉布,沾着泥巴,摸上去是一种湿润而脏浊的恶心。她把那块棉布扯了下来,丢了,又从衣服上撕了一片略微干净的布,重新裹住还在流血的指头。
这天余下的时间,她在屋子里不慌不忙地把那张长桌打磨好了,夜晚恢复了正常,她睡得很快;第二天,气温也恢复了正常,又变得冷了,她和纳西莎一起给长木桌上了油,在上午一起搬去给那户人家了。那天又是主日,露斯利亚没有去弥撒。但弥撒快结束时,她停下了手里的活,站在屋前远远地看着那座灰白色的修道院。
涌出的信徒宛如涌出的河水,今天似乎却不同以往日,没人赶着吃饭或干活,人群上方仿佛笼罩着一层厚重的、难以说清的气味;有人小跑,有人窃窃私语,也有人一回屋就关了门,脸上都是一个表情。
露斯利亚眯着眼,看见纳西莎急匆匆地小跑着过来了,她把露斯利亚赶紧拉进屋里,把门窗都给关上了,她脸上神色也如同其他百个人一模一样,她压低声音对露斯利亚说:“露西!安塞尔姆明天就要被烧死了!”
是的。她应当是早就要猜到的。在安弗对她说两日后的凌晨,她应当就要已经猜到的。但露斯利亚·莫罗佐娃,她杵在原地,仍旧感到一阵击穿她耳道的尖鸣,耳鸣把纳西莎一刻不停吐出的句子模糊成了沙砾,从双手想要握紧的指缝里漏下。
她面上看起来平常,缓了片刻的神,纳西莎说话的声音才逐渐变得清晰:
“——说发现了,原来那先前死掉的康拉德也是一个异端!听说审判官大人在河边发现了康拉德和别人手抄的圣经,就埋在那河旁边的土里,圣母保佑啊!听说至少有那么五六份啊!这——这太可怕了!露西!我从没有想过我们镇子里居然能有这么多信奉那邪恶的新教的异端分子啊!现在审判官大人已经公开邀请镇上那些识字的人去辨认字迹了!露西,你知道吗?西蒙他不是识字吗?他就已经去啦!我瞧见审判官大人和执事大人把他带进了修道院里面的屋子去了!”
她急匆匆地说着,手握着胸口,换了好几口气:“露西,你是没有过来做今天的弥撒,所以没见到今天那混乱的样子,圣母在上啊——安塞尔姆的老婆在弥撒上直接晕过去了!”
等露斯利亚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些什么的时候,她已经穿了一件斗篷,在黑魆魆的夜中站在安塞尔姆家的门口了,路上其余的一人都没有,格外冷漠、格外寂静;街道两侧房屋的门窗全紧闭着,像是害怕漏出那么哪怕一丁点的风声。露斯利亚抬起头,看见眼前方方正正的橡木门,缝隙平整,四角都切得干净,她伸出手,轻轻地叩响了门。
很快,门的那头就传来女人低低的声音,又哑又细,似乎是哭哑了:“……请问是谁?教会的大人们吗?”露斯利亚咬了咬嘴唇,清晰地感知到自己可能不能够完成如今这场潜在的对话,但她还是逼迫自己:“我是露斯利亚·莫罗佐娃。街中央附近的那家木匠。”
女人的声音几乎要隐没在黑夜里:“噢……是你啊,你有什么事情呢?我……我和贝娅特丽切这几天不想见人。”露斯利亚抠着指甲,尽量把声音放得平缓了,也真切地希望它听上去能带着一份努力的柔和:“……你需要最后再见一眼安塞尔姆吗?”
门那边沉默了很久,露斯利亚没有催促,就一直安静地站着。死寂一般的静,过了很久,橡木门才被人打开了。开门的声响也安安静静的,和门框没有发出一声摩擦。
屋子里头站着一个格外消瘦的女人,黑发胡乱地披在肩上,没有扎头巾:“你进来吧。”露斯利亚进来后女人就把门关上了,又闩了锁,来回推了推门检查着。“妈妈!”一声女童的喊叫,然后是赤脚踩在地上的声音。
窜出了个棕色头发的女孩,抱着那女人的大腿,明目张胆地盯着露斯利亚,圆滚滚的眼里充着好奇,没有怯意。女人蹲了下来,轻声笑着对她说:“贝娅,家里来客人了,你乖乖地不要乱跑——好吗?”
“妈妈,她好高。她的头发怎么是白色的?”女人的笑容僵了一下,轻轻地推了那女孩窄窄小小的肩,“贝娅,你去看爸爸的祈祷书好不好?等爸爸回来了,他会让你读给他听的。”女孩撇着嘴,又用圆圆的眼睛看了一眼露斯利亚,忽然抿着嘴笑了,像是发现了只有她自己知道的秘密,随后便一溜烟儿地跑了。
女人站起来,狭长的眼尾垂成了忧愁的形状:“露西,我很抱歉,贝娅她……”露斯利亚摇了摇头,轻声说:“没事,我不在意这些。”那女人的手互相捏了捏,嘴唇动了几下才低声问:“你——你先前说,能让我们再见一眼安塞尔姆,是真的还是假的?”她没等露斯利亚回答,又紧接着说:“我、我太心急了,你先坐吧,好吗?我去给你拿点奶酪和麦酒。”
她说完转身要走,露斯利亚叫住了她,她回头,脸上满是惨淡的乌黄色,“不用了。我过来说几句而已。明天凌晨还没人的时候,我会在修道院前面的那口井等你,尽量早点,我会等半小时。”
女人那双哀愁的黑眼珠望向露斯利亚,露斯利亚看见女人的后背,那个扎着小辫的棕发女孩正躲在桌子底下,怀里抱着本书,一直偷偷地盯她,如此清澈、如此……
露斯利亚慢慢地把视线移开了。
“妈妈,她这么快就走呀?”
“妈妈,我好无聊!我不想一直待在家里了,爸爸什么时候才回来——”
“贝娅乖,你再去给妈妈念念祈祷书的那一段,好不好?我想听贝娅念了。”
转身离开的时候,露斯利亚在那扇做工精细的橡木门后发现了数十道笔直的刻痕,牙白色的划痕从露斯利亚的膝盖一路往上爬,最后一条快到了胯骨,和那个叫贝娅特丽切的女孩差不多高。
露斯利亚推开门站着,屋外仍旧是一片昏暗的黑夜,像是没有尽头。
女孩一字一顿的声音:“纪念圣贝娅特丽切,贞女,她在修女院中度过了此生,帮助贫困的信徒,日夜虔诚祈祷,后安然长眠。我们纪念她,我们恳求祢,主,因她的转求,使我们获得罪过的赦免——”
露斯利亚抬起头,看见橡木门的顶上还刻着一行字,她看不懂,在女孩稚嫩的念书声中离开了这间屋子。
“圣贝娅特丽切,主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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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 1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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