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泡在豆子汤里的黑面包吸饱了咸味的水,面包发软,像烂在汤里,露斯利亚用刀割下两片干瘪的熏肉,塞进嘴里咀嚼,她把剩下的整条肉干放回木盘。

对面坐着的栗发姑娘用边沿微微发霉的勺子在飘满干豌豆的汤里搅了搅,过了一会,把那条熏肉拿走了,也割下一块,放进碗里:“露西,我们今天贴金吗?”露斯利亚大口喝着碗里的豆子汤,含糊地说:“不确定。”“卢克不是说第十九日就能送来吗?”栗发女子把那片薄薄的肉压进汤里:“今日已经第二十日了!”

露斯利亚一口气喝光了汤,用手背擦了擦嘴,她站起来看向屋外,街上飘着缓慢浮动的灰白色雨雾,戴着兜帽的镇民人挤着人,马车轮子小心翼翼地转着,穿梭在里。“纳西莎,最近天色不好。”露斯利亚的视线落在泛着湿漉漉微光的鹅卵石路面上,声音淡得事不关己:“颜料干得慢。”

木椅被拉开的动静,纳西莎从餐桌离开了,走向露斯利亚的身侧,语调带着急气:“可是,露西——审判官,审判官二十六日就要……”“不会迟的。”

露斯利亚低下头,看见纳西莎的右手死死抠着黄亚麻的外衣袖子,她伸出手,帮纳西莎理了理垂在额头前的头发,褐色的头发裹着油水,成了一绺,露斯利亚又轻轻拍了拍小个子女人的肩膀,说话的声音很轻:“来得及。”

“不行——露西,我——我得去卢克他那里看看。”她攥着手臂,转身从墙上取下一件深色斗篷,披在身上。纳西莎回到餐桌,囫囵吞枣地咽下了剩余的汤食,栗粉色的汤水从嘴角顺着她的喉咙流下来,滴进内衫,她急匆匆地收着餐盘,一边说:“这件事我实在放心不下,贴金本来就慢,现在时间一拖,就更——”

碗勺被她斗篷的牵扯带着一连串摔滚在地,乒乓作响,纳西莎连忙蹲下,发颤的双手急着拾那些碗盘。“我来吧。”露斯利亚也蹲下了,从汤水溅湿的地上捡起一只木勺,纳西莎抬起脸,目光看向露斯利亚,圆滚滚的棕色眼珠含着湿润的哀求。

“露西…露西……审判官来了,你,你可千万别,别说那件事。”纳西莎的一只手覆了上来,小小的手掌盖着露斯利亚的手背,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了,如同窃语:“你做那件事时,我看过周围。除了我,没有人其他人知道——露西,你……“纳西莎。”

露斯利亚的手指轻轻擦拭过纳西莎泛着红的眼角,她尝试牵动面部那块僵硬的肌肉,细微地抿了一下嘴,露出一个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笑容:“审判官只审罪人。”露斯利亚把另一只木勺也拾起了,递给了她。

“我们是无罪的。”

那只手的颤抖突兀地停下了,纳西莎一动也没有动,过了片刻,她才重新站起来,拢了拢斗篷:“对,露西,你说得对——我们是无罪的。我们是无罪的。”她戴上兜帽,把头发遮得严实,发出一阵亚麻摩挲的低语。“圣母会保佑我们的。”她留下这句话,出门去了。

露斯利亚看着纳西莎的背影渐渐消失在雨雾中,她把碗勺叠好,走向灶台,将它们一股脑丢进烧好的热水里。滚烫的水花高高溅在一边脸庞上,露斯利亚面无表情地擦了擦。

叩叩,叩叩叩。

敲门声再次打断了宁静的夜色,露斯利亚从床上翻了一个身,单薄的麻布被这动作卷着,将女人的整个背都暴露在外;她听见一阵隐隐约约的呼喊。

“匠人!女匠人!”

她皱起眉头,闭着的眼皮滚了滚。

“女匠人!神父找你!”

露斯利亚睁开眼。她撑着额头,从床上坐起来,看着窗户外那一片隐秘的漆黑,夜晚伴着未曾停歇的绵雨,她从鼻腔吐出一口气,扫了眼床头挂着的外衫和腰带,拿起外衣套上,下了楼。

她推开门,看见艾格尼丝站在门前,素黑袍子的下摆已经湿了,还滴着水。“匠人,你终于醒了!”艾格尼丝的脸上全是湿漉漉的水痕,她立在门的一侧伸出手,抵着门,好让后边站着的模糊人影进来。“木匠。”

宽大的皮鞋踏进了露斯利亚的家,几根银白的发丝藏在男人的深色头发里,他浅浅地瞥了一眼露斯利亚松松垮垮的外衣,又浅浅地撇过头去,耷拉的眼皮微微下垂:

“新像还需多久?”

“神父。还剩贴金。”露斯利亚垂眼,地面上一连串脚印形状的湿痕,神父的披肩被雨水浸湿了一片,成了灰白。

“第二十三日能做出么?”

“恐怕不能。”

神父面庞上苍老的皮肤褶皱轻微动了动,鸦青的月色在他鼻尖的弯钩投下一片浅而薄的阴影,他转过头,盯着露斯利亚的眼睛:“木匠,你先前不是说——第二十三日能完工么?”

“绘好的新像今天傍晚才送到。”

“我看你今夜无事,作为教会信徒,为何不好好尽你的职分,填补时间,好把圣母新像准时送到教会?”

露斯利亚隐隐地皱了下眉毛:“神父,贴金只能白天做。”男人的眼珠扫过露斯利亚木桌上摆着的蜡烛。露斯利亚觉察到他似有不悦的视线了,她的声音依旧冷淡:“贴金时不能点蜡。圣母像的金片会贴不牢。”“木匠。我只告知你,审判官大人第二十四日便来了。”

提前了两天。

艾格尼丝衣袍滴水的声音在屋内格外明显。露斯利亚没有应答,看向执事背后淅淅沥沥的雨,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神父理了理袍子,慢条斯理地踱步到那尊圣母像前,不慌不忙地绕了一圈看,“你不是有个姑娘家伙打下手?时间也不可提前么?”“来不及。”

“木匠,我只再告知你一遍:审判官大人第二十四日便来了。”艾格尼丝攥着胸前那枚小小的十字架,紧闭着眼,面上爬满了畏惧的皱纹,露斯利亚听不见她口中不停歇的祷词,只有模糊的形状。露斯利亚闭了一下眼,转过身,看着神父漆黑的侧影,她听见男人说:“太暗了。”

透明的雨线劈里啪啦地打在橡木门沿,露斯利亚没说话,她走上前去,点燃了那根剩了半截的蜡烛。昏暗的火光把圣母的容颜照得黯淡,幽黑的影子吞噬了墙壁,在那根蜡烛完全融化前,露斯利亚送离了神父和执事,离开时,神父给她最后的低语。

“修道院的油灯可以在这几日借你。木匠,第二十三日,我要看到新像。”

第二十二日,夜。

“露西……我们会来得及吗?”

点燃的油灯放在屋子的角落,昏黄的暗光把两个女人的影子拉得斜长,雨声溅在紧关着的窗户,抵着木栓,大门的缝隙用破旧的布条死死堵住。

“来得及。”

屋子里的空气仿佛是浸过浑水的厚布,呛人的黑烟缓缓地自油灯飘浮,在天花板留下一块灼烧般的痕迹。

“二十四日……第二十四日…”

薄薄的金箔片压在两张衬纸之间,刀子压下去,裁剪出的边缘整齐。木匠将它按大小依次放进盒子的上下两层。

“纳西莎,明天能贴完。”

圣母像的光环在油灯的火下散着隐隐的金光,像一圈蒙昧的晕环。圣母丰腴的双手捧起,容颜低垂,在这慈悲而怜悯的面容下,两声被女人手掌压抑住的咳嗽。

“审判官…审判官……露西,露西,我、我害怕——”

压着的金箔片飘动了,急促的呼吸立刻被人打断,强行咽下。

“……纳西莎,不用害怕,我会在你身边。我们是无罪的。”

泪水安静地滴在木桌上。一刻也不停。

“圣母像……要是审判官觉得我们没雕好圣母像怎么办?我、我昨天下午贴光环时不小心贴歪了一点……审判官会不会——会不会觉得我是在对圣母不敬?露西,神父——神父他不会替我们说话的,我,我……我们……”

混杂着湿气,边缘微微蜷起,金片单薄的身形成了湿软的泥。白发女人没说话,把对面人手下的金泥拨开了,取了一片新的放在桌旁。

“…不会有事的。”

阴冷的雨仍旧在这间不大的屋子外头下着,就如同圣母的审判,不留情面地冲刷着整个镇子里的罪恶,雨水吞没了哭声,被人活生生掐掉了。

第二十三日,日。

木门被人猛地撞开,来者急匆匆地喘着粗气,鲁莽,顾不上任何体面。

“女匠人!快些!快些!”

露斯利亚贴金的手停下了,平静地看着艾格尼丝扭曲成一团的五官和她焦急的尖叫:“等不及了!审判官还有三十多里路程就要到了!”

教堂执事发白的上下嘴唇打着颤,露斯利亚听见耳后纳西莎发出的悉声颤栗,像是要把声响也安静地藏在躯壳里。艾格尼丝直挺挺的手指着镇外,她瘦小的身形仿佛是破破烂烂的铁风箱,吹出来的气都是锈的。

“她——她今日——她今日下午便要到了!”

如同魔咒、满脸惊恐;艾格尼丝叨叨絮絮地又重复了一遍:“匠人!她前两年——可是在格兰尼瓦那块地儿活活烧死了百来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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