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第 21 章

树上的蝉叫将最后的竭力嘶哑也渗进了不安宁的夜里,露斯利亚终于从那阵沉密的空气中脱了出来。她站在地上,四周是静谧的夜晚,脚下是松软的泥土与草地,但女人的哭嚎却还是如同纷乱的回声一般久久地拢在她的耳廓。

安弗将手套脱下了,递给了书记官,对露斯利亚浅浅地弯了一下眼睛:“你也听到了克拉拉的说辞,露斯利亚。过几日我需要你陪同我去一趟谷仓。”露斯利亚冷眼看她,感到额头下埋着的血管阵痛已久,酝酿已久,仿佛会随时炸开。

“审判官,我不懂。”她终于说出了口,用生硬的语气:“我只是一个木匠。”露斯利亚说这话时甚至有些恍惚了,意识到她正可悲地自我怀疑:她真的是一个木匠吗?露斯利亚慢慢地蜷了手,手指间感受到还有那木头碎屑的摩擦。

是的,她还是一个木匠,她还只是一个木匠吗?安弗不说话地看着她,脸上挂着冰冷的笑容:“埃斯泰,手套给我,你先回去吧。”书记官从另一侧的回廊离开了。月光涂着审判官抓着手套的侧影,“先走吧,路上再说。”

这超出了露斯利亚预想中的范围,她原以为只会得到审判官一声轻薄至极的嘲笑。虽然现在的局面也不见得是什么好事,露斯利亚抿了下嘴,沉默地跟上了。安弗走得很慢,微凉的风轻轻摸过两人的脸。

安弗的手指反复地捏着指套,她冷声说:“露斯利亚,你还认为你只是一个木匠?”“审判官,是的。我是一个木匠。”露斯利亚面不改色地重复了一遍。安弗没有回头看她,残缺的耳垂空了一块,冷漠地、轻薄至极地笑了一声:“很好。你当然是,你的确是一个极好用的木匠。”

是的。审判官大人。极好用、极好操纵、极好玩弄——正当露斯利亚面无表情地在心里这么想着的时候,安弗突然打断了她的思绪。“露斯利亚,”安弗目视着前方,和露斯利亚没有任何眼神交流,“你为什么现在还在跟着我?”她问了一个荒谬至极的问题。露斯利亚皱了眉头:“审判官。是你让我跟着的。”

安弗终于停下来看了她一眼:“露斯利亚,腿长在你自己身上。我可从来没有往你身上绑过什么绳子。”这说辞简直是胡搅蛮缠得不像是安弗会说的话,可笑极了。“是的。审判官,你从来没有往任何人身上绑过什么绳子。安塞尔姆是自愿走向火刑场的。”

安弗笑了,用一种似是认同的语气讽刺地感慨道:“是啊。他当然是自愿极了呢。”她右手把黑手套攥得更紧了,细哑皮在月光下泛着被褶皱割裂的淡光:“毕竟能换来你这么一位同行的念念不忘,也当真是值得了。”

露斯利亚闭了一下眼,随后看着她:“审判官,你总是喜欢讽刺我。”安弗暗暗地笑了两声,食指轻轻搓揉着鹿皮:“你认为我总是喜欢讽刺你?”“是的。”“你真当是一种少见的自信。”露斯利亚平静地对她说:“就比如现在。”

审判官的笑容没有变化:“很好,是我嘴快。”安弗好像没有为此感到一丝恼怒,继续平淡地问:“除此之外,你还认为些什么?”露斯利亚的眼睫轻微地颤了颤,她看着安弗的眼睛、鼻子,想到她们居然在此刻呼吸着同一片空气,她沉默了许久才深深地换了一口气:“审判官,你希望我能认为什么?”

这是一个肤浅又冒犯的问题。露斯利亚看见安弗的眉毛细微地往上挑了一小段距离,看见她干净的额头被全部露出的头皮,或许她认为安弗的头发扎得很紧。安弗弯着嘴角,一双不含温度的眼睛,继续走路:“你认为我在玩弄你,露斯利亚。是的,你认为我利用了你——”她停了一下,语气里带了笑意:“或许我确实在玩弄你。”

露斯利亚的情绪甚至于已经没有什么波澜了,一言不发地跟着她继续走。

“所以,露斯利亚,你为什么现在还在跟着我?”

安弗没有停下脚步,淡淡地说:“既然我暂时还想继续留着你,不管是出于玩弄还是什么,那么,就不至于仅仅因为你现在的突然离开,就命人把你关进审讯室了,你应该再清楚不过了吧?”

“审判官。我的屋子和你的在同一条路上。”露斯利亚刚说完,安弗就忽然止住了步伐,露斯利亚也停下了,站在原地看她。安弗弯着眉眼看向她,没有说话。

下一刻,露斯利亚迅速意识到了安弗那抹笑容里的意味——自己竟然停下了,在等她。露斯利亚侧边的尖齿用力地碾了碾嘴唇,扭过头去,继续走、一刻不停地走,把安弗甩在了身后。

她能感受到自己的脸已经因强烈的耻辱开始烧了,像是逃一样——露斯利亚·莫罗佐娃,你又在逃跑了。逃跑,这个词是多么光鲜啊,简直如同死亡是一种解脱。露斯利亚感到喉咙涌上一股无法抵抗的酸呕,她死死捂住嘴,皱紧眉头找了片长着茂盛野草的边角地带,竟然吐了。

她低头睨着那糜软的呕吐物,想到今晚安弗给她准备的餐食,那已经不像是她吃进去的东西了,彻底变成了不相干的两样。木匠擦了嘴,扯了衣领,用亚麻外衣把嘴周磨得一片红。

她安静地,没有再走路,在酸臭边找了个地坐下了。露斯利亚的脸埋在膝盖里,无声地起伏着呼吸。口腔充斥着一股浓郁又难闻的腥苦,仿佛灼烧了舌头。她蜷起的身体一动也没动,直到一绺白发从肩头滑落。才如梦初醒般,抬起头,看见远处的白屋子是黑的。露斯利亚抓了抓手臂,不管那屋子是黑的还是亮的,她都要站起来,慢慢地走了回去。

从三十英尺左右的距离她就看见安弗了,在她的屋子门口。应该是站着的,像是也看见她了。安弗似乎还侧了一下头。没有减慢脚下的速度,露斯利亚走了过去,离她大约还有两英尺的时候,露斯利亚开了口:“审判官。你站在我的屋前。”

露斯利亚意识到自己描述了一句废话,一个失败的开场。她的目光轻微地偏了偏,安弗手里的手套不见了,看见审判官缓慢地上下扫了一遍自己,浅浅笑着:“你去散心了?”“是的。就像你现在我屋前散心一样。”“露斯利亚,你今天真是喜欢刺我。”

还没有结束。一切都还没有结束。

露斯利亚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已经带上了一层她没能及时察觉出来的怨恨:“审判官,你现在有什么事情吗。”无法控制住自己的嘴,下一句讽刺脱口而出:“天已经完全黑了,你今天似乎难得很闲。”安弗没说话,身体挡在她的门前,过了一段时间,她才不紧不慢地侧过头去,留给露斯利亚一个看向远处的侧脸。

安弗像是轻声地叹了一口气:“可惜这里没种什么树。”

白发女人看着她睫毛下的那抹淡青乌色,不理解。露斯利亚无情地说:“审判官,你的屋子门前有一棵椴树。你可以回去看。”安弗僵着微笑,忽地眨了一下眼睛,没有转过头,用一种平缓的语气陈述道:

“露斯利亚,何必这么着急赶我走?这几日,那些修士应该会找你再聊聊这修道院的历史了。”她扭过头来,嘴角更往上扯了些弧度:“至于怎么回答,任凭你了。我不会过多干涉。”

“审判官,我清楚。”露斯利亚冷漠地回答。

好了,这位穷追不舍的审判官,在对人用完残忍的酷刑后;在对一位无趣的木匠玩弄后,现在是时候该走了吧?天已经黑了。现在能让她进去了吗?能让她一个人待着了吗?露斯利亚从没如此迫切地需要过一个完全寂静的、完全黑暗的、完全看不见安弗的空间。安弗却还是没动,像在进一步地挑衅着她的耐心。

露斯利亚的视线从安弗冷冰冰的微笑慢慢滑到女人暴露在外的脖颈,她现在已经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在冷静地思考那个念头还是被逼到忍无可忍的爆发了。她只是在想,如果她现在伸出双手,手掌覆上那可能冰冷的——

审判官、红发的人、安弗·德尼尔;露斯利亚意识到她也只不过是一具平凡人的躯壳,也同时意识到,如果她再不说些什么或者做些什么,自己可能就真的要动手了。露斯利亚的喉咙艰难地滚了一下,手指的力道越收越紧,仿佛是哀嚎般的颤栗和呻吟。

安弗笑出了声:“露斯利亚,你现在一副想杀了我的模样。”

“是的。审判官。我现在确实想杀了你。”露斯利亚意外于自己说出这句话时的平静,她垂眼,和安弗的眼睛对视。安弗又轻轻地挑了一下眉毛,这是今天的第二次。她故意放柔的声音让人说不清意味:“露斯利亚,你何必如此心急呢。”

“是的。审判官。我不该像你一样心急。如此尽职尽责的心急。”她看见安弗把一只手悄悄地伸进了黑袍内侧,右手藏在了腰间的衣褶,审判官面上仍带着浅笑:“我就权当你在夸赞我了。”

木匠握紧的双手就此忽地松了,指头懈力般地垂在两侧,再无其它**;她冷静地把视线从安弗的腰侧移走,假装自己从来没有看见过安弗的动作。安弗·德尼尔,请你快些动作。不论是刀刃还是些什么,让这一切都就此结束吧。

但她的鼻尖却嗅到了一股淡淡的迷迭香味,露斯利亚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皱起了眉头,低头看见安弗手里握着一枚丝绸的、深素色的香包,由皮革细带穿起。

“迷迭香能稍微安些神,我没什么此外要说的了。”安弗说得很冷,几根手指若有若无地捏了下布面;她迅速抓着露斯利亚的手腕,将香包强硬地塞进了露斯利亚手里。她的指尖是凉的,凉透了。手心却是热的,似乎还覆了一层薄薄的汗。安弗做完,嘴角便又勾起了一个嘲弄的笑:“那么,祝你晚安,露斯利亚·莫罗佐娃。”

她走了。只剩露斯利亚完全愣在了原地,转头看向安弗的背影,审判官没有回头,很快便进了白屋子,关了门,没有点灯。不知道露斯利亚维持着这个姿势在屋前的门口站了多久,她才回过神似地,低下头,一顿一顿地、缓慢地抬起手,闻了一下。

那素净的布袋闻起来像是刚刚折断的新鲜松针,流连的气息最末尾仿佛还沾着些醒神的辛辣味道。

她想,这是她刚才想要杀死的审判官的味道、也是一个和她差不多高的女人身上的味道。她一言不发地握着那个深色丝绸的香包回了屋。进去后露斯利亚很快地将门窗都关上了,透不进一丝月光,在屋子里营造出一个完全幽闭的空间。

她在彻底的黑暗中摸索着上了床,差点被桌腿绊了一脚,幸好露斯利亚及时稳住了身体,没有摔跤。她用隐隐作痛的小腿爬上了床,左手还握着那个香包,她觉得自己手上发黏的冷汗可能已经把它沾湿了。露斯利亚躺平了,视野里只有一片幽黑,似乎睁不睁眼都已经变得无关紧要了。

安静极了,好像这世界只剩下了她一人。

香包被她随手放在枕边,她轻轻握了握发软的手,指尖碰了额头,不知道是手太冷了,还是额头太烫,只感到那凉透了的身体深处似乎还埋着一股要将人烧毁的热流。姗姗来迟的疲倦如同汹涌的洪流,很快就裹挟着那迷迭香的清苦气味灌进了全身的呼吸,眼皮重得难以挣脱;但露斯利亚还不想就此进入睡眠,她费力地撑着眼皮,想到了许多事情。

这个夜晚的其它存在难得变得虚无了,就好像所有的一切都是一些遥远得安全的事情。记忆如同河流一样从指缝间飞地掠过,抓不住具体的存在,只剩下了模糊的碎片;露斯利亚想到了某一首被人哼唱的圣母民谣,想到了某一件被人磕了一角的雕像,想到了某一枚被人投入河里的铜币,想到了某一碗被人温过的白葡萄酒,这个夜晚太过于安静了。

在露斯利亚陷入昏迷般诡谲而疲累的梦境前,她最后想:明天得加紧时间做唱诗班座椅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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