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第 27 章

“露斯利亚……您瞧,我这浑身上下……也就是一副逃难平民的穷酸样子,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我、我当真没动你们修道院任何东西,就连这谷仓里的干草,我也不敢——简直是一丝未动啊!”

他翻来覆去地来回滚着话轱辘,眼珠上下左右扫着露斯利亚的脸,“要我说,您看……我们俩明明都是那最普通不过的平民,过着一样的日子,何必要像如今这样呢,要不……您、您就当发发善心,把我放了吧!我其实从一开始就觉着您看着像是好心肠的那种人,你就和那位审判官大人说,是我拼死反抗,不小心打到了您的——啊啊啊啊!”

露斯利亚几乎被他的惨叫震得耳鸣,“我只是换了一只膝盖。”“您,您下次想换动作时能提前同我讲一声吗,我实在是……就算我的胆子有装水的皮袋那么大,也都要被您吓破了!”“抱歉……”“天啊!圣母啊!您居然在和我道歉!”那男人喘着粗气,“这实在是……杂役,这实在——太——太诡异了。”“我不是杂役。”

“老天啊!您不是修道院的杂役?那您是——”男人额上已经泌了细密的汗珠,眼珠疯狂地重新扫过木匠身上的麻布外衣和深棕外裤,“您是——您是那审判官大人的随身护卫?您不会随身带着铁刑具吧!我敢朝圣母向您赌咒啊!我真的只是一个被新教军逼得走投无路的平民!我——”“我只是一个木匠。”

“上帝啊!您是一个木匠!”那男人终于缓过了神,不再大喊大叫的聒噪:“木匠……您这位崇高至极的木匠,其实我先前早就看出了,您有一颗圣洁的心,您,您就放我走吧!我保证再也不偷摸躲进修道院了,您要是真放我走了,余生,我决计会为您向圣母不停祷告的!多少时日前,我也同您一样,就安安稳稳地生活在一个镇子上啊,我都快结婚了!都是那该死的新教军——”

“你一直在说相同的话。”

“这、这,我倒是未曾注意……您这不能怪我啊!都怪那——我简直这辈子都忘不了那可怖的噩梦!您是没见过他们闯进镇子时的那副样子——”露斯利亚的眉毛轻微地皱了起来。

“我、我不聊这些了!其实不瞒您说……我先前也是个木匠……”露斯利亚静静地往上瞟了眼,男人的两只手掌布着密集的血泡,却唯独没有和她相似的茧子。

他开始滔滔不绝地朝露斯利亚讲述他过往的、曾经的、新教军还没到来前的日子,仿佛露斯利亚是他颠沛流离生活里唯一的听众。男人同时如泣如诉地讲着,一边还死命扭着身躯,像露斯利亚小时候翻石头找到的鼠妇,他也像那蜷缩的鼠妇一般,被露斯利亚的手按得很死,动弹不得。

她终于打断了他连轴转的嘴皮:“你到时候和审判官讲话的时候,也打算这样吗。”“木匠!您这话说得多么吓人啊!您直接把我放了……编个轻巧的谎言过去,我也不招致要和那凶神恶煞的审判官讲话了!她先前的那把刀,您瞧见没有,直接拍在我的脸上!多么吓人啊!”

露斯利亚垂下眼看他破烂衣衫里藏匿的身躯,“但你确实说了谎。”“天地良心啊!我怎么会说谎呢?我从来是不会说些什么谎话的!”那双细瘦的手在露斯利亚的手掌里挣扎,木匠只漠然地掀开了他的上衣,蚯蚓般扭着的腹侧覆着一道宽长的刮擦伤口,结块的血斑上沾着的满是淡绿褐色的渍痕,“你这里的蓍草味道很明显。”露斯利亚抬眼,“你觉得审判官会没闻出来吗。”

“圣母啊!您、您就当行件善事……我、我确实是在某位修士的准许下才偷溜进这谷仓内躲着的,但我向您发誓,我真是个无辜的平民啊,我说白了!我就只是个替教堂画像的画师!此前我先前对您说的那番经历,除了木匠是我编的,其它也从无造假!我真是饿极了、痛极了、走投无路了,才来这镇子的修道院撞撞运气……实不相瞒,那收留我的修士是我母家的一位远亲,这——我真不愿将他牵扯进来!那修士人心已经够善了,也是念在我可怜,才替我偷采了一小簇指甲大小的药草,我——我瞧刚才那位审判官对您的态度挺随和的,还直呼您的姓名!您就当行件小小的善事,向那审判官说些您一不留神被我挣脱了的话,放我走吧!”

他说到最后,五官已经缩成了一团,在那爬着肮脏眼泪和汗水的脸上,皮肤松松垮垮地贴着骨头,他有一双天空般的蓝眼睛。

“我、我前些时日也和您一样,穿得多么像个正常的体面人啊!您是没有饿过肚子……您也没见过那些可怖的新教军在教堂里砍掉圣母头颅的模样,连彩窗都砸得稀烂……我实在是被他们逼急了!我简直——我简直快是死了!您也没和人抢过树皮和野荨麻……我、我——我——”谷仓内只有男人泣不成声的哭声的寂静,他上气不接下气,牛角灯盖了一层暗光在露斯利亚的后背。

木匠嵌着他手腕的右手隐隐地动了,指头微不可察地颤了几下,那男人已经哭得脱力了,像一根被反复蹂躏拉扯的皮绳,耷拉着消瘦的身体,就像是那根被安弗拿走的皮绳。露斯利亚咬了咬口腔内壁,感到手臂青筋下里埋着的是偷偷钻进的蚯蚓,她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安弗可能会把你带进关押室。你最好直接说实话。”

她感到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话语里消解了,“否则她会逼你们说实话,不管是你、还是那位修士。”露斯利亚艰难地让自己的话语听上去是可信的镇定:“如果你跑了,那修士,有可能会死。如果你和新教徒不挂钩,或许你们都还能活着。”

但露斯利亚·莫罗佐娃在内心说:如果安弗·德尼尔真的是教廷的毒害呢?那他们都会死。她甚至逼自己不去思考这些,荒谬至极。

“安…安弗?您——您说的是刚才那位审判官的——”男人的声音忽地被掐灭了,脸色一瞬间煞白。露斯利亚扭过头,果然看见那位红发的审判官,带着三名护卫,正好端端地、不紧不慢地站在夜色的谷仓门口。她微笑着:“那么,请正如那个木匠所说,把那位平民带走吧。”

两名护卫不顾男人重新爆发的喊叫,干脆利落地就熄了他的声,将人直接带走了,就像是拖走这谷仓里任意的某沓干草。剩下的一位深色皮肤的护卫则背手站在谷仓门口,没有动,露斯利亚看着安弗将谷仓的木门关上了,走过来,提走了那盏灯,她半边的袍子还是灰扑扑的,脸上也还是残留着些泥土的痕迹。

露斯利亚伸出手:“安弗,你在门口听了多久。”“并不多久,露斯利亚,我没有带第二根发带。”露斯利亚收回了手,索性从干草堆里抽了一根长草秸,随手绑住了头发,那突出的草梗扎着她的脖子。

烛光在墙壁上投出昏暗的虚影,露斯利亚跟着安弗又在谷仓里面绕了一圈,谷仓角落堆着弃用的农具和旧麻袋,到处都是空木箱、干草垛、粮食袋。露斯利亚被命着从头到尾翻了一遍麦子堆,干燥的草像是扎人的刺,刺着她粗糙的皮肤,她从其中一堆干草里找到了些稀烂的药草糊和脏布包着的食物,打开里面有几块黑面包、被咬过的大麦煎饼、指甲大小的干奶酪、十几粒被碾得软烂的豌豆,安弗冷淡地说:“看来他住了些时日了。”

随后,露斯利亚又从另一堆麦子里翻出了个布包裹,麻布被绑得紧实,里面放着几只猫鼬毛做的旧画笔和几块颜色不一的矿石,此外就只有一封写满字的羊皮纸了,字迹挤得密密麻麻,连纸的四个边角都挤满了蚂蚁一样的字。安弗捏着那张纸的一角,看了起来,露斯利亚也站了起来,站在旁边。尽管她看不懂。

片刻,安弗平静的声音:“一封胡言乱语的遗书。”她将羊皮纸随手卷起,侧头瞥了露斯利亚一眼:“怎么?露斯利亚,你想看懂?”露斯利亚眨了眨眼睛,视线下意识停留在安弗黑手套握着的那卷纸上,有意地将目光移开了。安弗笑了一声,似是讽刺道:“或许会有这一天的。”

除了那两垛干草堆外,露斯利亚没再发现出其它,她踩着粮食袋上了屋顶横梁,也用手摸索过了墙壁缝隙,甚至两人中途去了谷仓外围,直到夜祷的钟声响起,都一无所获。安弗却像是并不意外,提着灯,用手套拂了拂一块最为平整的草垛,终于坐下了。

等到谷仓外那阵黄铜钟声完全悄无声息地散去,隐没在空气里,外边传来隐约的虫鸣。“露斯利亚,镇上还有两个谷仓,明天你先随我去河边的谷仓,镇东的随后再去。”白发女人坐在地上,背靠着墙,两只手搭上膝盖。“露斯利亚,你是累了么?”露斯利亚低垂着头,没有回答,看着脚下散落的麦子粒。“你累了。”“审判官,我不理解你。”

如同又落回漆黑幕布的沉静。安弗说:“你累了,那便后日再去吧。”“后日,你又烧死了一人。”露斯利亚抬起头。

安弗说:“看来神父信任了你。”

露斯利亚用力咬了嘴唇:“你对什么都感到无谓。”

漫长的沉默。安弗说:“露斯利亚,那是你以为的我。”

停顿、她又说:“你不必去想着理解我。”

露斯利亚搭在膝盖上的手掐着大腿:“你为什么总是如此——”

“后天,我会叫你同我去河边的谷仓。”

“安弗,似乎你生下来就是为了这个。”

安弗摩挲着提灯把手:“露斯利亚,你现在说出的这句话,就足以让我把你关进审讯室了。”

露斯利亚说:“我应该已经对你说了许多次这种话了。”

安弗扯出了一个笑:“看来你对你的冒犯有自知之明。”

露斯利亚说:“安弗,我不理解你。”

安弗将视线落在谷仓缝隙漏下的月光,她说:“那便不要再想了。”

露斯利亚用手扶着额头,把目光错开了,身影被火光撕扯得狭长,冷漠地刻在墙壁上。她看着自己指缝间渗进的光,在这无言的、暗自酝酿着情绪的昏黄黯淡中,她听见那冷漠的红发女人说出的话:

“如果,露斯利亚,你还想知道我今天发生了什么……拿出你怀里的迷迭香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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