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第 35 章

从天而降的雪落在白发上,拂过她的脖颈。第二天,露斯利亚便从拉扎罗修士口里得知,朱利奥修士原来早已收拾东西跑了,两个人只剩了他一个。白天,她一直尽量待在病人室里,只偶尔出门在修道院内走动,神父的屋前永远站着两个护卫,有时还能看见安弗和书记官从那屋子里走出来。安弗也不再来了。

鼓囊囊的麻布袋竟然就在褥子里藏了好几天,除了拉扎罗修士偶尔看一眼外,没有其余人发现。某天的下午,露斯利亚发现不再有人给神父的屋子送饭了。

而她自己时不时会找杰罗修士要些吃的,用一个病人更容易饿的借口。她趁修士不注意,放了些铜币埋进了杰罗修士的粗盐罐里,要来的食物全被装进了袋子,终于,在一个她确认好先前住过的屋子是切实地完全地空无一人的深夜,露斯利亚用麻布袋里的那把宽斧头砍开了窗户,钻了进去,把袋子藏在了床底,出去后重新盖上窗户,不仔细看,看不出窗户上有一条狭长的裂口。

后几天,她只待在病人室,其中的一天,仍也是深夜,露斯利亚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差不多是后半夜了,她爬起来看了雪里的月亮,那天的月亮是极大又圆的,露斯利亚却忽然间感到一阵无法言说的心慌,像是脚底悬浮。

她穿上厚斗篷,这些天以来第一次出去了修道院,在镇上消失了一半人们的夜色中狂奔,她奔去了磨坊,屋子已经空了,推开门全是些扎堆望着她的难民。

或许这是她自长大第一次相信一些无法解释的事情,因为隔天,安弗许久不见地来了,而几乎是立刻,就把她赶出修道院了。

露斯利亚没有回家,在外边漫无目的地游荡了好一阵,她难得又去喝了酒,见到了老板卢恰,许久没有再见了,她们就坐在二楼的窗边沉默地喝酒,偶尔聊上几句,卢恰把平日里不拿出来的烈酒全搬出来喝了,一边喝一边望着窗外,从低矮的屋顶看去,这座镇子其实很小。露斯利亚在西边的雪地上看见了几个骑马过来的黑点,卢恰说:那是新教军的斥候。

一直喝到了日落,喝得太多,又太烈,期间她们各自吐了几次,最后和卢恰道了别,露斯利亚走的时候看见屋梁上吊着一根打好结的绳子。又是下着雪的深夜,地很滑,她摔了好几次跤,鼻子不知道什么时候磕破了血。她的木匠屋已经被人占了,可能因为她摔得狼狈,占了她屋子的别人竟也以为她是难民,还邀请她就在这地方呆着。

露斯利亚把剩余的钱全掏出来给了他们,在一群人的视线中一声不吭地搬走了一个木桶、一把椅子、一张桌子,花了一段时间一个个地挪到了修道院的围墙边缘,然后又花了一段同样长的时间在围墙边缘搭了个简单的脚手架。雪一直在下。她用冻红的双手爬了上去,有那么几个瞬间昏昏沉沉地想着,如果她摔死了、或者冻死了,那也不是什么不可接受的事情。

她翻了过去,果真摔了,咚地一声砸在地上,整个背像是彻底没了知觉,她看见雪慢慢地、慢慢地往下飘着,落在她的脸上,然后静悄悄地融化,视线逐渐模糊了起来,她觉察到自己似乎流了两滴眼泪,因为她感受到眼角划过的湿润了。在闭上眼前,她看见一条巨大的黑色獒犬朝这里慢慢走了过来,露斯利亚最后想:她不知道修道院原来还养了狗。

她是被粗糙的舌头舔醒的,露斯利亚猛地眨了几下眼,迅速从地上坐了起来,手背擦了擦满脸的口水,她完全清醒了;那只獒犬贴在两边的耳朵动了一下,她才看清它脖子上还戴着一圈在月亮下发亮的铁刺项圈,露斯利亚缓缓地站了起来,獒犬那双浅榛色的圆眼珠就一直静静地盯着她,她此前从未见过它,站在原地,又缓慢地尝试走了几步。

黑獒犬就一直看她,也不叫。

顾不了那么多,露斯利亚赶紧加快步子往先前的屋子里赶,天色像是彻底被深邃得没有尽头的幽黑所笼罩了,她没有灯,近乎只是凭借记忆在走。没走多久就看见了有间遥远的屋子亮着微光,安弗还没有睡下。她朝着那道微弱的光亮一直走,中途或许又摔了几次,好不容易才走到了她要躲藏进去的屋子。

她觉得自己额头上又出了血,但血也很快就被冻住了,黏在额头上,露斯利亚伸手在黑暗里无声地摸索,手心蹭过墙面,不能发出一点声音,好半天才找到她之前劈开的窗户,故技重施地,又钻了进去。露斯利亚躺在地板上喘着粗气,用力地眨了几下眼睛,把汗和血都擦干了,一直看着黑魆魆的天花板,心想:好了,露斯利亚·莫罗佐娃,从现在开始就在这里死赖着吧。至少要么是安弗·德尼尔发现了你,要么是你们其中一人先死了。

等到胸腔里的心跳平息后,她把床底藏着的麻布袋子拖了出来,拿出了蜡烛和斧子,蜡烛放在一角,没有点,就握着斧头在地上睡了一夜。

不过清晨,露斯利亚就被一连串的重马蹄声吵醒了,她握紧了手里的斧头,很快站了起来,贴着墙听外面的动静,没有想象中的喧嚣与混乱,但她听见了铠甲和脚步的声响,喉咙滚了下,又听了一阵,外面还是没什么大动静,于是从袋子里拿出了凿刀。露斯利亚一手抵着窗户的木栓,一下下地凿着,很快就在木窗上凿出了一个细小的洞。

眯着眼睛往外看,看见安弗正和一个穿着半甲的男人朝这边走,男人戴着一个有图案的宽檐头盔,两人似乎交谈着,安弗身后还跟着书记官。一匹棕马被牵在了白屋旁,马鞍上插着一只暗蓝色的、绣着纹路的旗帜。露斯利亚皱着眉头看安弗和男人朝这间屋子越走越近了,她抿了抿嘴,来回握了几下斧头,悄声站在了门后,她还没能理清现在的状况。在不安的等待中听见屋外由远即近的交谈。

“审判官大人,我们在路上已经看见了好几处新教军斥候留下的马匹痕迹了,大人,为了您的安全起见,您的护卫是否可以暂先归由我管?我今日便会派些步兵和火绳枪手在您的屋前守着。”

“劳你奔波过来了,不过,我的几名护卫倒可能不太懂你那位领主的规矩,或许有些不便了。”

“大人,我的领主叫我至少护您一周。要是这修道院里,您的护卫和我的士兵有了冲突……大人,最好还是交由我来统一调度。还有这间木屋子,是否能让我的士兵们驻扎?”

“你那位随身跟着我的亲卫还不够么?”

“大人,这是为了您的安危着想。这屋子离您的白屋最近,到时候我的人也方便巡视。”

露斯利亚闭上眼,握着木柄的双手已经泌了些冷汗,隔着一堵墙,她隐隐约约听到安弗的轻笑。

“并非是我不愿,只是你没听过有关这座修道院的传言了——这间屋里似乎曾经死了个杀过人的白发女巫,凑巧,或说是女巫的诅咒,说是在此住过的人都会患上些难医的疾病。当然,若你们想住,我也亦无异论。”

“这……”

“我的护卫除了玛尔塔和雷米,其余人便听你的。你还有什么需要说的么?”

“可我带来的人,他们——”

“教堂主厅是个宽敞的地方,圣母会庇护你们的。”

声音渐渐远去了,露斯利亚仍在门后站着不动,直到举着斧子的手臂泛上了酸胀,她才无声地换了一口气,将斧头放下了。希望安弗和那个人已经走远了。她小心翼翼地把窗前原本摆着的木桌搬走,抵住了门,再次弯腰瞟窗户上的细洞,两个穿着重甲的步兵到了安弗的屋前,在门两边各自站着了,她半蹲了许久,起身时发现腿麻得站不住,于是便把屋子里唯一的一张椅子搬过来坐着,又重新用凿刀开了个高度合适的孔。

不能发出任何声音,也没有别的事可做,每时每刻都在提心吊胆,露斯利亚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一个普通的木匠变成如今偷偷摸摸活着的模样的。她的存在仿佛是修道院里一个不为人知的幽灵,只能安静地看着孔外的世界一阵阵地下雪,天色变换。

饿了,她就从袋子里翻出之前找杰罗修士要的食物随便塞上几口;困了,她就拿着斧头躺在床上眯一小会;冷了,她不敢生火,幸好那张床的羊绒毯子还没有换下,几乎是一直裹着;唯一难办的是渴了的时候,那间白屋子附近时刻都有人在巡逻,不论日夜,露斯利亚盯了两天,发现是在午饭和晚饭的时候换一批人,两个立着长矛的守在门前,四个握着十字弓的在周围一直转悠,安弗出门也出得少了。

只有一次深夜,露斯利亚看了许久,终于探出手从窗外的屋檐下掰了一条长长的冰锥,也许是心理作祟,她总觉得那动作似乎引来了守卫的注意,头仿佛朝这边偏了一下,露斯利亚便不敢再毅然冒险了。那条冰锥被她凿成了很小的冰块,时不时在嘴里含着。

随着天数的增加,她的脸上长了冻疮,眼睛也适应了黑暗,不用眯眼也能看清那些家具的轮廓,反倒是从两个孔里射出的光线异常刺眼了。在这漫长嘘声的死寂中,屋外仍旧平静,仿佛尽头只是个虚无的存在。偶尔也会让她觉得自己其实早已不活在这世上了,或许在关押室时就已经饿死了。

现在的一切都是她神精错乱的幻象,孔洞外的世界是假的。在一个仍旧抱着斧头的、躺在床上的、重复的夜晚,露斯利亚开始能看见黑暗里浮现出一些莫名其妙的影子,起初只是无限重叠的几何纹路,渐渐地就变为了有实体的模样,有女人、有男人、有修士、有士兵、也有獒犬和乌鸫、更多的是些不成形的东西,仿佛和她一起挤在这里,人满为患,热闹极了。它们说,它们都是被冻死的,露斯利亚从不和它们说话。昏天暗地的日夜。

一声震耳欲聋的炮火,露斯利亚从地上被猛地惊醒,只有那一声响,可她身边围着的人们动物们全都开始不停地发出刺耳的尖叫,在狭窄的屋子里来回走着、喊着,她神色平淡地站起来,在椅子前坐下,眼球接触到日光的瞬间感到一阵贯穿大脑的刺痛,她忍着头痛眯眼看去,红发的审判官站在白屋前,一切如常,那声轰隆的炮火仿佛也是她制造出来的错觉。

但更为危险的是,露斯利亚在不远处看见了那条持续尖叫的獒犬,那条高大的黑獒犬穿过安弗的脚边,审判官却没什么反应,露斯利亚意识到它是屋内的一员,成功突破了黑暗的界限,发觉到这件事的瞬间,耳边尖锐的喊叫立刻变得愈加震裂,逐渐拔高,她面无表情地看着外面那条獒犬摇着尾巴,朝自己慢慢走来,而审判官似乎终于动了动,仿佛朝这边看了一眼。

耳边急促的尖叫让她听不见其它声音了。女人和乌鸫、士兵和修士:“露西!露西!完了——她发现我们了!”“闭嘴吧!那条狗是我们的一员!她只是随便看了一眼!”“新教军要来了!我们干脆一起在屋里撞死吧!我再也不想管这些了!”“我究竟要在这屋子里呆多久?!为什么那扇门死都打不开!”“滚开!全去死吧!这一切不过是一块狗屎!”

可露斯利亚不能够叹气,于是她揉了揉疲惫的布满血丝的眼睛,离开了椅子,坐在地上数袋子里还剩多少吃的。她看见手腕凸出的骨头,才发现自己可能又瘦了。露斯利亚眨了几下眼,那只钻到外面的獒犬不知何时已经蹭回了她的身边,粗糙的舌头舔过手腕,她照常不理。第二声炮火。

“露斯利亚,你疯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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