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促的脚步和嘶哑的喊叫将空气顿时变得密不透风,沉得几乎能坠在地上,砸出声响;枪炮、惨叫、矛剑、呻吟、弩箭、怒吼,同一时刻、不同方向,无限重叠、无限嵌套、无限拉长。白屋的门虚掩着,那两名握着长矛的步兵一动不动地站在门口,任由飞溅的碎石落在盔甲上。
露斯利亚望着门外,看见门缝里一只细条的乌鸫同一块石头从天上直直地坠了下来,在雪里浸了红色。时间的流逝隔上了一层由硫磺和血腥味裹住的闷钝,不可感知,在忽然的死寂中,露斯利亚看见几具倒横的身体被搬在了白屋前,完好的头盔被人剥下,露出失神的面庞。很快又是新的一轮,如同永恒循环的重复,喘息不过是在战争呼吸间隙时从里抠出的尸体。
直到安弗拍了她的肩,她才意识到那交战的声响在现实中停了很久了,“露斯利亚,随我出去看看。”站起来,她发觉自己的指尖冰凉,外面下起了雪。
地上一排穿戴铁甲躺平的躯体,盖着白布,只露出靴子和冻红的手;一旁站着几名穿黑袍的修士,低头祷告,静默地挥洒着圣水。露斯利亚在宁静的混乱和麻木中跟着安弗,矮墙两侧站立的士兵眼也不眨地盯着缺口,而被矮墙围住的窄道,铺着的雪融成了深红的水。
沙袋墙体破开的地方被重新填上了人的身体,被压成围墙的人大多穿着鲜艳的宽袖上衣,露出的袖子一角缝着脏兮兮的蓝色条纹,剩余的,看着只像是刚从地里出来的农民,唯一躺在窄道中间的是个肠子被扯了出来的新教军,袖子上也缝着条纹,脸已经被踩得血淋淋了,只能看出是个秃顶。没有人去搬他的尸体。
墙内外的声息暂时消停了,露斯利亚听见那名军官说了声什么,随后便朝安弗走来,和审判官低声交谈,于是有人喝水,也有人靠墙,或是坐在地上沉默地看雪、看手。雪一直下。她又听见身后响起一簇略微耳熟的惊慌动静,颤抖的声音,一刻不停地圣母保佑。
露斯利亚在恍惚中想:她觉得这声祈祷像个笑话。这极为不敬的、飞快闪过的念头却在脑海里盘旋了很久,不肯散去。她很轻地眨了一下眼,转头发现是拉扎罗修士正在替人包扎。他半蹲着,手里缠着绷带,嘴里连轴转的念叨、祈祷,为那名躺在墙角的腹部流血的伤员向圣母祈愿。躺在地上的人,眼角的两侧朝下溢了眼泪,划过耳朵,一句话也没有说。
露斯利亚收回了视线,感到有什么笼罩着所有人的透明的东西在无声无息地崩塌,她失去了言语。抬头看着天上落下的雪,意识到从天空望去他们不过是如雪一群的点,或许风一吹就散了。露斯利亚感到万分平静,没有情绪。
“木匠!您,您怎么还在修道院……”这话里的激动几乎难以掩盖,露斯利亚发觉拉扎罗修士已经站了起来,搓着通红的双手朝这里走。安弗侧头,用微微笑着的神情拦下了他:“拉扎罗修士,你又糊涂了。不过,已不止你一人这么说过了,我的露西究竟和这镇子上的木匠长得多像呢?”
“审判官大人!这……这真是我一时犯了糊涂!您说的是!我简直……圣母啊!我——我实在是感到万分抱歉,是我对您不敬了……”安弗随意地睨了他一眼:“拉扎罗修士,望你下次别再犯此等糊涂了。就算只是我的仆役,也不该平白多些莫名的闲言,你说对么?露西。”露斯利亚感受到军官和其余人的视线重新盯回了自己,她没有低头看拉扎罗修士的眼睛,只淡声回答:“是的,审判官大人。”
拉扎罗紧抿了起皮的嘴唇,又恭敬地弯了几次腰,退开了。“拉扎罗修士,让露西同你一起分那洋甘菊汤吧。多个人手也方便。”“审判官大人!您…您实在是不计前嫌!”拉扎罗修士小心翼翼地瞄了露斯利亚一眼,她沉默地走向了修士,修士则攥紧了衣服,手上的血也沾脏了袍子.
两人走向架着大锅的回廊侧面,他悄声问:“木匠!您…您今日怎么成了审判官大人的仆役?”“我不知道。”露斯利亚面无表情地回。“圣母呀!您先前——您先前不是走了么?您可不知道我有多么…多么感动……这、这些日子我几乎是见不到什么眼熟的人了……那执事也跑了!上帝啊!修道院总共就剩那么七八个修士了!其、其余全是些……粗手粗脚的士兵……不过,这倒是也——也——唉……”
他哆嗦着冻白的嘴唇,用木勺盛了几碗安神汤,煮着洋甘菊的滚水还在往上咕噜噜地冒着热气,修士递给了几名杂役,他喊:“先送给那些见血了的士兵!”露斯利亚捞起另一只木勺,也盛了一碗,递给了杂役。
时不时有飘雪落进锅里,静悄悄地消失,过了一会,铁锅周围渐渐站了一些士兵,稀稀拉拉地排着队,偶尔喝完汤后叹一口很重的气。露斯利亚递了一碗又一碗,很快就见了底。在最后几碗时,忽然有人叫住了她,那是个被冻得僵硬的声音:“您……能不能替我将它交给圣母。”那人用力地拉着她的手,将木头做的十字架偷偷塞进了她的手心,悄声说:“我看出来了,您的白发,您……您是圣母的……”露斯利亚没有说话,目光落在眼前粗糙的脸上划着的几道硬邦邦的伤疤,将十字架收下了。
回去的路上她把十字架放在了兜里,指腹一直轻轻地摩挲着木头,和她自己做的不同,木十字架的背面没有削薄,但边缘打磨得光滑,横竖臂长短整齐,至少做出它的木匠会是个心细的人。她由衷地希望那人住在一个遥远的地方,如果是一个没有下雪的地方,河不会结冰,乌鸫也不会死去,但这一切只是不切实际的幻想。没有地方不会下雪。
露斯利亚看见安弗一人站在白屋前看那棵椴树,她加快了步伐,椴树的枝叶盖着一层厚雪,裂着纵纹的深鸽灰枝头结了连簇的冬芽,树前的审判官轻声说:“露斯利亚,这棵椴树倒是长得不错,结了许多冬芽。明年说不定能开许多花。”露斯利亚的目光扫过矮墙处那些倒横的尸体,想到这里以后也会长上许多旺盛的杂草。
安弗侧头,看了她一眼,轻轻朝露斯利亚先前住过的空屋抬了下巴,随后便进了白屋。
士兵们似乎无暇顾及,但她还是绕了一圈才进了空屋,从墙到地都是东倒西歪的一片,窗户没有关,连床都结了一层细碎的霜,地上的羊毛褥子覆着结块的硬冰,她从地上捡起了自己的袋子,像从没来过一样地回去了。
壁炉烧着火,露斯利亚将袋子放在壁炉的墙边,安弗坐在窗边说:“露斯利亚,柜子里,垫一张麻布。”露斯利亚从柜子里抽出了一张厚实的麻布,垫在化了冰的布袋下。敲门的声响,露斯利亚又替安弗打开了门。书记官冷漠地瞥了她一眼,朝里走了:“大人,那名新教斥候今早死了。”安弗的手指敲打着桌面:“怎么死的?”
“应是趁玛尔塔和雷米深夜交接时,头撞了墙。”安弗轻轻地笑了:“也罢,让玛尔塔将他随意混进人墙里。此事不用告诉那名指挥官。”“好的,大人。”“除了上次的话,她还说了些什么吗?”“没有,大人。您上次审完她后,她似乎得了疯癫病,常有呓语。”
“雷米的那件事呢?”“是的,大人。雷米爬上谷仓屋顶时,确实看见了几处扎在树林里的军营。”安弗的视线若有若无地在露斯利亚身上停留了一会:“埃斯泰,军营一事可以告诉指挥官。对了,神父被刺死的那件事也可以一齐说了。”“大人,需要……”“不必,如实说了。斥候已经死了。”
黑发男人低声应了句,转过身子,居然朝露斯利亚礼貌地点了点头。待书记官走后,安弗说:“露斯利亚,你打算改变主意么?”“不打算。”露斯利亚平静地说,她看见麻布袋被融化的水浸上了深色。
寂静后,炮火似乎移动了,到了南边的围墙,也是白屋前的不远处,邻近着药草地一轮接一轮地轰击,两人待在屋内,安弗在桌前写一封信,而露斯利亚则蹲坐在壁炉边漫无目的地看着火焰。
虚渺的火光把脸照得发烫,她挪了身子,看见审判官折着信封,忽然抬头张开了嘴对她说话。除了炮声听不见声音,她轻轻摇了摇头,指了耳朵;安弗扯出一个笑,挥手,露斯利亚朝桌子走过去。审判官垫了一张新的羊皮纸,用鹅毛笔尖洇出了三四个深墨点,随后便将鹅毛笔放下了,手指点了点纸面。
露斯利亚眨了几下眼,不明白,她侧头看向安弗,安弗的手指在纸面上缓慢地划出了形状,一竖一横、扁长的半圆,弧形的一撇……露斯利亚垂了眼,伸出手握住了笔杆,她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写的时候想到了木雕、想到了香包,她轻声说:“安弗,你把那袋东西丢了吗,其实……我希望你没有丢。”
安弗皱眉,指了指耳朵,露斯利亚看着她,又轻轻地摇了头,纸上一行工整的名字。安弗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羊皮纸,拿着笔圈出了一划,又重新写了一遍名字,露斯利亚发现自己多写了一点竖。
东边似乎安静了,声响集中在修道院的南侧,壁炉里的火烧着羊皮纸的碎屑,安弗推开门,露斯利亚看见她曾经蹲下呕吐过的地方围着一堆掩体和士兵,沙砾在空中横飞,门口的守卫拦下了审判官:“大人,请您先在屋里待着,如今非常危险。”“南墙破了多久?你们的指挥官——”
拉扎罗修士弓腰伏地的缩瑟身影从两名士兵的背后一闪而过,露斯利亚蹙起了眉毛,注意力不受控地移了过去,她退了几步,推开窗,发现拉扎罗修士急匆匆奔着跑向了东墙的方向。修士一边跑,一边偷摸着四处张望。
“露斯利亚,你为何站在这里。”她回头,发现安弗已经站在了自己身边,门关着,审判官和她一样看向窗外。露斯利亚原本想要解释,下意识说出口的话却是同样急匆匆的一句:“安弗,你等我一下。”
不再顾那些,她完全推开那扇一人高的窗子,双手抓着攀上翻了出去,半个身子无声地落在雪里。雪裹着风刺在她的脸上,回头的目光迅速扫过屋内站着的安弗面上的冷静,她转头,扶着围墙奔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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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第 3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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