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包铺子的门关着,铁匠的锤子静了,路上全是前往教堂的镇民,簇拥着的人头比以往要多得多,露斯利亚的白发在其中格外扎眼。有几人注意到了她,给木匠一个由谨慎而隐秘的眼神形成的包围,露斯利亚目不斜视地走着,成为前往教堂弥撒的信徒一员。
教堂密密麻麻地站着几百人,肩膀挤着肩膀;脑袋挨着脑袋;鼻息黏着鼻息。
前面石椅的位置全被挤满了,像一牙牙的豌豆,露斯利亚站在队伍的最后,她的身长有五英尺九,视线轻而易举地就越过了各种深浅脑袋的头顶,她看见自己雕的那座新像被安置在祭坛的左侧,散着淡淡的辉光;余光看见旁边有人的手肘指了指她站着的方向,也可能只是和熟人推搡。
露斯利亚垂下眼睑,看着脚下靴子沾黏着的木屑碎,她眨了一下眼,才缓慢地重新抬起头来,第一排长椅是空着的——只有中间那个红头发的背影。石质的椅背上,长发被盘得规整,低发髻近乎是一丝不苟,没有碎发,露出脖颈,露斯利亚神色平淡地又眨了一下眼睛。
钟声停了,神父穿着宽大的祭披缓慢地走向祭台,执事拿着福音书,修士们站在唱诗席;祭坛的另一侧,站着个同样穿着黑袍的高个男人,一头黑发隐在拱顶和彩窗投下的阴影里,神情冷漠,连一根手指也没有动过。
神父祭披长袍的下摆拂过地面和尘土,他在中央站定,交头接耳的声音瞬间销声匿迹,只剩下浓稠的寂静。露斯利亚的视线不动声色地飘移,尝试在最前面乌泱泱的人群中找到纳西莎的头顶。神父宣讲的声音开始响起。
人太多了。露斯利亚的视线又只好落回了那名红发女人的发髻,黑色的哑绸发带缠绕着头发,在侧边打了一个平整的结——露斯利亚忽然发觉人群皆举起了右手,她抿了抿嘴,照做,将右拳轻轻锤着左胸,微微张开嘴,女人的轻声融进了震耳欲聋的忏悔:
“我罪、我罪、我的重罪……”
神父:“上主,求你垂怜——”
众民:“上主,求你垂怜。”
“圣母,求你垂怜——”
“圣母,求你垂怜。”
“上主,求你垂怜——”
“上主,求你垂怜。”
“天主在天受光荣,主爱的人在世享平安。主、天主、天上的君王,全能的天主圣母,我们为了祢无上的光荣,赞美祢、称颂祢、朝拜祢、呼喊祢、感谢祢……”
祷词被咏唱;经文被讲颂;人头站起、又坐下;在这反复的咏诵中——露斯利亚的耳朵清晰地听见了那位审判官掷地有声的忏悔和回应。木匠把嘴唇绷成一条笔直的线,再次垂下了眼睫。
“本镇蒙恩,容我向诸位介绍:审判官大人——安弗·德尼尔;奉教廷之命巡视本教区。望众信友虔诚祈祷,谨言慎行,以尽本分。”神父洪亮的声音在祭坛回荡,“接下来,审判官大人有些要事要讲,望众信友洗耳垂听。”
坐在石凳上的女人慢条斯理地站了起来,走向祭台中央,愈发浓稠的寂静,几乎要将人的口鼻窒息。那名红黑色的审判官开口说话了,声音就如同她的视线般在众民头顶上慢慢地、慢慢地巡:
“各位教友,我名为安弗·德尼尔。此次前来是受教廷委托,查清扰乱这座城镇的邪祟。”她的目光缓缓地移,从左侧,到右侧;安静;随后从右侧,再到左侧,审判官的眼睛轻轻动了:“教会需要每一位信徒的维护,主日弥撒、领受圣体,也是每一位信徒的本分。”
最后停在露斯利亚站着的位置,“——而若有谁听闻不当言行而不报,便是与罪同担。”
她直勾勾地盯着露斯利亚,嘴角似有似无地微微向上弯了弯,仿佛是只对她一人宣讲,露斯利亚能感受到周围人的目光似乎也在渐渐朝她这里转移。“愿各位坦诚相告,莫让异端玷污此地。”
受领圣体的时候,露斯利亚才发现自己的掌心被指甲掐得出了血,痛觉仿佛是姗姗来迟,月牙形的割痕沾着半干的血,和米白色的木屑混在一起,扎进肉里;她跟着一排排人,跪下,等候神父把一枚枚圣体放进信徒的嘴里。
“天主圣体。”
张开嘴,无酵面饼被放在露斯利亚的舌尖,她含着,竭尽全力克制住右手手臂想要抽动的痉挛;发酵的酸涩和微焦的谷物味道在舌面上迅速化开,膝盖难以直起;露斯利亚忍受着审判官站在祭坛旁接过神父递来的圣杯,一饮而尽后,看着自己的身影。
弥撒结束后,露斯利亚站在教堂的大门口,看着攒动的人头和闲碎的讨论都如牧羊的羊群般离去了,她等了很久,才终于等到纳西莎也同着几个稀稀拉拉的人头走了出来,她的脑袋四处张望着,看见露斯利亚后小步跑了过来。
“露西!”她喊着,对着露斯利亚笑了一笑,露出只有左脸颊才有的浅酒窝,握着的双手,大拇指反复地抠挠着皮肤:“你来弥撒了!”露斯利亚点了下头,跟在纳西莎身后融进流动的人群,“对了,你今天有活吗?要不要来我家里吃饭?”
露斯利亚看了眼她指背上被指甲抠红的抓痕,轻轻地摇了摇头:“没活。”“那太好了!露西,我家今天有鲜鱼可吃呢!”她的两片嘴唇被笑容撑开了,露出整齐的牙齿,看上去挺快活的,她拉着露斯利亚的袖口,用加快的脚步把白发女人的身体往镇子边缘的河边磨坊带。
“妈!爸!我带露西来吃饭了!”露斯利亚被纳西莎牵进了磨坊旁的一间矮屋子,一个带着头巾的棕发女人从几件堆叠的布料里抬起头,看见露斯利亚了,额头上的眉心隐约蹙了片刻,随后又放松了,弯起一个显眼的笑:“露斯利亚,你来吃饭了——纳茜她爸和她大哥还在磨坊,估计你要等一会。”
她说完这话后没看露斯利亚的反应后,直接低下头去了,针线穿过亚麻布,女人们不再说话。纳西莎帮露斯利亚拉开长凳,又添了一套碗勺,她拍了拍凳面:“露西,你先坐着,我去叫麦子地里叫约哈娜和马蒂。”露斯利亚站着,她便强硬地按着露斯利亚的肩膀,把她压下了,随后离开了屋子去叫妹弟。
木匠粗糙的双手放在大腿上,手指头往里蜷了蜷,屋子里布料的搓揉和从外边的磨坊处传来的水轮转动的潺潺声,无孔不入地钻进露斯利亚的耳朵里,如同小虫在耳道里爬行。
露斯利亚的身子僵了很久,就在她即将打算离开的时候,纳西莎带着两个外表胡乱的小孩回来了,一个女童,一个男童,膝盖和手掌上都沾满了泥巴和草杆;那个深金色头发的女童连牙齿都还没长齐,上来就往露斯利亚这里扑,粉红色的牙龈裹着一层口水的光泽:“露——斯——利——亚——”湿哒哒的泥巴糊满了露斯利亚的裤子。
木匠淡淡地笑了一下,把她拎了起来,放在凳子的另一头。
七个人,一张厚木板拼成的长桌;黑面包、咸肉干、煎鸡蛋、奶酪片、还有一锅加了盐巴的鱼汤,桌子正中间坐着一个深金头发的男人,撸起的袖口下,粗壮的手臂全是深色的手毛,除开咀嚼和喝汤,就只有他在桌上不停侃侃而谈的闲聊。
“露西,见你好久没来磨坊了——纳茜也是,叫你过来叫得太少了。”男人亮堂的笑声:“反正纳茜倒是经常在你那吃,你要是忙,没空弄饭,就多过来吃,添个碗能有什么麻烦事!”
他身边坐着的女人用手肘不动声色地碰了碰他的胳膊,那戴着头巾的女人说话了:“露斯利亚,别勉强,你忙就不要抽空过来了。男人心粗,他不懂女人家这些讲究的。”“嘿,有什么好讲究的?纳茜叫她朋友她伙计来吃个饭能被你这女人说成什么?”
露斯利亚低下头,喝了一口寡淡的鱼汤。“伊拉,我看你真是个长舌妇。”“瓦/尔/特!这就是你家儿子找不到老婆的原因!”鱼肉被炖得散烂,和米黄的油点一起飘在木碗的上方,露斯利亚没有抬头,一直盯着淡白色的鱼汤。女人的话只说到一半:“而且审判官她今天弥撒的时候——”
“露西,今天真是对不住,我真没有想到妈和爸能吵起来。”纳西莎背对着露斯利亚,低头正削着木头。
簌簌声从露斯利亚的身后响起,露斯利亚把手中的铁楔子顺着原木的木纹立好,再把敦重的木槌用力砸向楔子,金属的震荡像是尖叫,如刺耳的耳鸣般穿透鼓膜。
木匠的声音几乎要被这不停歇的敲砸声响盖去。
“没事。”“露西……”露斯利亚没有回头,继续一下下地砸着铁楔,木头顺着纹路咔、咔地裂开,她听见纳西莎很轻的声音,薄得像沙:“我听说街口有家人,家里藏了本从外面商队弄来的圣经——”
“——我还听说,那圣经是翻成了我们的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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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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