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 8 章

照常升起的太阳,屋外的雨在半夜就停了,露斯利亚推开门,镇上空气里沉闷的灰尘也被雨水给带走了,天空灰得纯粹而清透。街坊紧闭的门窗陆陆续续张开,如同城镇在呼吸。她从抽屉里掏出一截皮绳,绑好头发,系上围裙,把待会要用的木活工具给装进兜里,露斯利亚拿起墙角旁立着的一把锄头,坐在矮凳上,开始修。

这锄头是昨天下午一家农户送来修理的,刃和柄都过于老旧了,她握着锄柄晃了两下,拿起兜里的小锤把铁楔慢慢打了出来。红褐色的锈斑成了薄薄的片,手指一捏就碎了。露斯利亚用指头刮干净接口,把新柄给装了进去。

“嘿,露西!”纳西莎的声音先进了屋。“嗯。”露斯利亚低着头,用刮刀磨着锄头粗糙的柄身。“你在修锄头呀,昨天那家人的木耙修了吗?”“还没有,放在灶台旁边。”

“噢!在这里。”纳西莎也搬了一张凳子拉在露斯利亚旁,然后走到还烧着水的灶台,从煮水沸腾的咕噜声里把那根比她人还高上一头的长木耙给拿走了,耙头被拖在地上拉动,最后搭在纳西莎的大腿上;这间小屋里响起两人叮叮当当不停歇敲着的声音。

“露西,今天的弥撒你要去吗?”

“不去。”

“……噢,”纳西莎的句子像是被捏成了小小的一团,还皱巴着,她栗色的头发垂了一小缕,“但是昨天晚弥撒的时候我好像看到了你。”“嗯。”露斯利亚站起来,将那把修好的锄头竖了起来,手握着铁锄的头再次动了动,没有松动,随后便把锄头立在墙角。

她的目光落在角落里一块被污垢染得灰黑的墙土,教堂的钟声再度响起,如同圣母低声呢喃的催促在小镇上空盘旋。露斯利亚背对着纳西莎,淡声说:“你去弥撒吧,纳西莎。到时间了。”“露西……”“弥撒完可以先回去了,今天活不多。我会关门。”

纳西莎被她半推半就地赶走了,她一直修锄头,抬头看见街上逐渐出现了陆续往回走的信徒,露斯利亚拢上了门,把挂在门上沉甸甸的铁链锁好了,她离开前最后握了握手掌里被磨出的血泡,还没有消。

主路上仍裹着潮湿,有些渗人的阴冷,露斯利亚额外穿了一件斗篷,踏上了前往修道院的路。

祭坛主厅没剩多少人了,大多都已经离开,忙着干活或吃饭;露斯利亚拉上兜帽,进去了,她刻意避开了寥寥无几的人们的视线,但那位多舌的执事却在祭坛侧门拦住了她。

“匠人,现在弥撒已经结束了。你如今这时过来,是为了何事?”艾格尼丝又恢复了她以往的那副姿态,仿佛前些时日的慌乱都荡然无存。露斯利亚看着她微微抬高的下巴,压了压眉,似乎能感觉到那些还未散去的视线又重新在她背后聚焦,斗篷下的手虚虚捏成了一个拳头:“艾格尼丝,审判官大人叫我今天去埋土。”

艾格尼丝睥睨地瞥了她一眼,灰蓝色的眼珠左右扫过木匠紧绷的脸,“审判官大人叫你前来埋土?什么土?我怎么从未听到审判官大人和我提起过这事?”“你可以去问她。现在,艾格尼丝,先让我过去。”

“匠人,这可不行。修道院乃是修士们的清修居所,怎能凭你一嘴之词就让你随意通行?”露斯利亚的手握实了,语调已经带上了生硬的厌烦之意:“你现在去问她。”“匠人!你怎可用这种口气来称呼审判官大人?!简直是——”

“执事。”安弗不慌不忙地从教堂祭坛的拱顶主门走了出来,嘴上还挂着那抹浅薄的笑容,她对着艾格尼丝轻轻地点了下头:“我昨日确实有让这位镇民前来埋土,忘了通知于你,劳烦你费心问查了。”

视线只若有若无地在露斯利亚身上停留了片刻,便转过身了,留下一个冷漠的背影。木匠的存在似乎无关紧要。

“莫罗佐娃,你随我来吧。”

露斯利亚又回到了那片沉静的墓地,不似夜晚,太阳惨白的光无情地照着石十字架,却没降下一点温度,铁锹在日光的眩轮下反着多色的白斑,和夜晚相比一切都是那么的清晰,显得刺眼。

没有命令和言语,没有眼神的交汇,胃里也翻滚不出什么东西;露斯利亚沉默地拿起那把靠在墓碑旁的铲子,双手握住;如同昨日一般,一言不发地开始填埋尸体的泥土。书记官的缺席,露斯利亚甚至希望这位审判官也能同昨夜一般一直保持着无声的寂静。

但事与愿违,安弗却开口了:“那位执事,你对她有什么印象么?”

“审判官大人,我不常来弥撒。”

“但那座圣母新像是你近些时日做的。”

“是的。”

“我看你称呼她为艾格尼丝。莫罗佐娃,你们的交集不止这些吧?”

露斯利亚继续一声不吭地填着土。

“莫罗佐娃,看来你对那些镇民的嘴很是信任。”

“审判官大人,称呼只是年幼时的习惯而已。”

“习惯?很好,真是个不错的习惯。看来你们是令人怀念的儿时玩伴了。”安弗的话里含着过于明显的揶揄和讥讽,露斯利亚搭在铁铲上的指头轻微动了下,无视了。

“莫罗佐娃,你可知道神父的姓名吗?”

“审判官大人,不知。”

“那康拉德这个名字呢?”

露斯利亚的动作顿了半个片刻:“……知道。”

“我听闻他也有如你一样的习惯,直接称呼那位德高望重的神父呢。”

“我并不知道这些。”

“但你应当知道康拉德已经死了。凑巧,就在贾尔斯死后没多久。”

“…是的。”

“你知道他是被人活活掐死的吗?”

露斯利亚抿了抿嘴:“审判官大人,不知。”

安弗发出了一声很轻的,类似于笑的气音:“难道你也和那些无辜天真的镇民一样——以为他是先被恶毒的巫术袭击了,随后才失足掉进了修道院的河里?”

“我没有想过这些。”

“那你应当现在想想了。”

露斯利亚低埋着头,没有回应,背上因劳作出了汗。

终于安静了那么一段时间,只剩下泥土被铲起和掉落时发出的、重复的沙沙声,但安弗又打破了这份寂静。

“莫罗佐娃,你可记得我的名字?”

木匠弯下的腰定住了,铁铲盛着的泥土松散地掉在尸体上,仿佛是黑色的云。

“审判官大人。我不是什么聪明的人。”

“你只需回答我的问题。”

“……记得。”露斯利亚说完这话,僵着的腰便终于直起了,她又铲了一捧土,埋土的动作变快了,似乎想把那道很轻的声音也一齐盖上湿软的黑泥。

“你会写么?”

白发女人皱眉眨了几下眼,没从这声音里听出任何那惯常的、诡异的笑意,像是审判官正色地问了她这一句,于是便让露斯利亚觉得愈发诡异了。她尝试摸清这位总是话里有话的审判官的意图和目的,却只能摸到一片模糊的雾气,抓不住实体。

“审判官大人,我不识字。您忘了。”

安弗轻快的笑声:“确实是我忘了。”露斯利亚低着的头更深地蹙了蹙眉毛,仿佛揉成了一团死结,她握着木把的手收紧了,水泡被碾过压着的痛觉叫人清醒。

“那么你自己的名字,也不会写?”

露斯利亚沉了一口气,肩膀压得更低了:“不会。”她冷眼看着尸坑慢慢堆起的黑泥土,逐渐掩盖了腐烂的贾尔斯的身体。安弗又重复了一遍:“露斯利亚·莫罗佐娃,你不会写自己的名字?”

“是的。”

“你也不曾感到可惜?”

露斯利亚更用力地握着那陈旧的木杆,重重压下的力仿佛要把手上褐黄的脓疱给挤破,流出里面的液体。她的声音已经不像往常对待审判官时那样贴上了一层勉强的尊敬,而是变得分外冷硬:“审判官大人。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直起身子,把手里的土铲立在地面,今天以来第一次回头看向安弗的眼睛:“你和我都说过,我不是什么聪明的人。”她没有停下:“愚蠢。”

审判官却笑得更加轻快了,笑声是捉摸不定的风:“很好。至少你很有自知之明。”她朝露斯利亚慢慢地走了三步,站在那立着的铁锹旁,铁锹尖端翻起的泥土挨着她的靴子跟,被她的鞋尖踩着。

“莫罗佐娃,伸出你的手,给我看看。”安弗甚至左手握住了铁锹的上半部分,伸出右手,示意让木匠腾手,搭在她的手掌里。露斯利亚愣住了。

女人的鹿皮手套边沿泛着一层绵哑的丁香紫,光在她的手上显得是那么柔情,露斯利亚几乎不能控制住自己的表情,木匠垂下的手,青色的筋在灰扑的手臂上盘桓凸起,手掌越收越紧,传来一阵阵灼烧般的刺痛。

“没听见我的话吗?莫罗佐娃。”安弗伸出的右手悬停在半空中,看上去快要没了耐心,“还是说——你有说过你连话都听不懂?”

白发女人费了很大劲才一根接一根地把曲着的手指松开,像是遭受了莫大的侮辱,她把左手摊开在安弗的右手下方,忍受着一片血肉凌乱的掌心暴露在刺人的、充斥着尸臭的空气里。安弗居然向下,接过了她的手掌,审判官的手套尖轻轻地摩挲过露斯利亚粗糙的指背,接触的地方,触感是柔和而怠情的绵。痒。

指背的皮肤像是迅速被烈火燎过,露斯利亚试图立刻抽走手指,但安弗很快就注意到了她的意图,没有让退,审判官的手指强硬地捏着露斯利亚的指节,骨头被两道力道同时挤压,两人僵持不下。

“莫罗佐娃,埋完土你该洗洗了。太脏了。”安弗忽然松开了手,像无事发生地离开了。

只剩下木匠一个人和土堆以及尸体留在了原地,看着红发女人淡然远去的背影;手指不自知地拢了拢,露斯利亚低头看了眼脏兮兮的双手,嵌着黑泥的指甲陷进了掌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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