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花亭
花亭外木叶纷纷,日色向晚。
沈君墨看着孤身独立树荫之中的宋清和,叹了口气,这个皎如兰芝玉树的男子,虽受尽荣宠,却也是一般的苦楚,比自己没好到哪去,自己至少能光明正大的守在元春身边,而他现在连见上林侧王妃一面都难。
李玉簪笑他攀龙附凤,可是二十四时时时左叩右揖、三十六宫宫宫礼数不同,上受公主母兄之冷眼,中遭同僚志士之冷眼,下有公主府乳娘之刁难索贿。驸马爷岂是好当的,而他宋清和心怀四海,当世能臣,又怎么愿意受这一层身份所拘束,避嫌不得掌权治世。
今人有云:“大丈夫苟不能干云直上,吐气扬眉,便须坐绿窗前,与诸美人共相眉语,当晓妆时,为染骡子黛,亦殊不恶。”可是他和他,已不能干云直上,为天下百姓效犬马之劳,又不能名正言顺的守着自己所爱之人执手话桑麻,西窗共剪烛,所苟活于世又有什么意思。
宋清和站了良久回身望见沈君墨,心下虽惊,但是还是长揖一礼:“沈院判。”他是知道沈君墨的,虽是罪臣之后、一介书生,却极善医术,但当年为当年圣上最宠的陈妃所医治时,为奸人所陷害。险些做了替死鬼,所幸得当年还只是皇四子侧妃的贾元春私下周旋,方留下一条贱命,只是受了宫刑之人终究是断了沈家一支血脉。但近年来时来运转,因医术高超极受圣宠,未及而立已是凤藻宫的总管太监兼太医院左院判,前途不可限量。
沈君墨听到宋清和像称呼同僚一般唤他,鼻头一酸,差点滚下泪来,院判之位本不容宦官阉党涉足,所幸太后、当今隆恩,才兼了这一职务。只是皇都内外诸人当着他面唤一声“沈公公”,背地里“死太监、死阉人”什么侮辱性的词语没人叫过;好一点的像太后、皇太妃等人也是叫他“小沈子”,旧时元春还唤他“君墨”,后来因他生的面孔白皙、眉清目秀,滋生了好些风言风语,随水泧入宫后也只是叫他职名。打他自父族因文字不当获罪以来,雪中送炭的人少之又少,落井下石层出不穷,今日见宋清和并不以他的隐疾所鄙夷,怎么能不思潮起伏、感动万分。
沈君墨长叹一声,有几分哽咽,说不出话来,朝宋清和长揖到地,低声道了一声:“保重。”便抽身离去。宋清和先是一愣,后来反醒过来,是啊,道路阻且长,保重不易,相守何难!且行且珍惜才是。
北府*翼然亭
温馨的日子总是如细水,渐流渐绵长,转眼已是秋末冬交。云光转了京官,柴氏也托家带口的随夫进京了。这几日刚收拾妥当,就兴冲冲带着穆归,也就是那穆尔的亲妹妹来了北府讨教来了。
黛玉正带着雪雁几人在小亭子里挑选晒干的各色花瓣,准备做些香囊香枕香坠子什么的,正瞧得仔细,就听得柴氏那清脆悦耳的女高音:“妹妹,你果在这,快快,我有要事请教你。”
黛玉袅袅娜娜的从迷人眼的花瓣丛中站起身来,回身就看到三四人从丹桂小道的尽头转出来,打首的一人着红衣红裙,面上艳压红菊,虽是大跨步走着,腹部已有几分凸出。待柴子君走近,黛玉发觉她真是有几分丰盈了,面颊上也泛出点点孕妇特有的雀斑,眼窝处几片黑沉,笑道:“都是要做母亲的人,还是这般不让人省心。”
柴子君还未来的及说什么,就听得后面云光一阵埋怨:“可不是,让她当心点,她倒好,又是舞刀弄棒又是带着丫鬟小厮抓贼追凶,差点没上房揭瓦,还要逞强骑马。”云光一边说一边摇头叹息不已,眼角眉梢却是说不出的宠溺。
柴子君一嘟嘴:“人家还不是没事做?这怀孩子太无聊了,你说的轻松你自己生去,我不要他了。”说着作势要捶肚子。云光忙上前抓住她的手:“我的好祖宗、大小姐,你也要我能生啊,你要一气之下不要她了,将来谁陪你玩啊。你要玩就玩,我陪你玩还不成?”柴子君又嘟了嘟嘴:“这还差不多。”
黛玉深知她这姐姐的性子,纵使闹得这北府鸡飞狗跳、人仰马翻她也是信的,今日见柴子君和云光其乐融融、亲亲我我,虽是斗嘴实则温馨的紧,想这京都规矩多门第严,实非柴子君这类女子安居之所,见在云光的讨巧下,姐姐全无孕期的幽怨燥郁,便也含笑看着,不置一词。
水溶见黛玉许久未这般舒心笑过,心下一动,走上前去,却不敢造次,只静静立在黛玉身边,午后的阳光暖暖照在二人身上,小巧的影子在地上交汇成趣,好似一对总角幼童。
黛玉看着出神,半响才想起柴子君的来意,方问:“你刚才说要请教我?请教我做什么?难道你这副使夫人要学那刘夫人,掌夫典籍。”柴子君忙摆手:“罢罢罢,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脾性,最是怕那些文史典籍的,就别来打趣我了。”
黛玉奇道:“既不是为了这诗词歌赋,那又是为甚?我这庙小可没什么可教你这尊大佛的。”柴子君红了红脸,声音降低了些:“我是想让你教我裁剪衣服。”雪雁“扑哧”一声笑出声来:“我的柴大小姐,你绣花,快别逗我了,这可真真是比张飞绣花还奇闻异事些。”雪雁本不是拘于礼法之人,数月来见水溶待她主子和善,又和云柴是旧识,倒也不避尊讳,黛玉还未答话,她到顺口接道。
柴子君倒是大方,满不在乎得说:“这又有什么,只许州官放火,难道不许百姓点灯?”黛玉等人见她这比方不伦不类,想笑又不好意思笑。柴子君见诸人不语,戳了一下云光的头说道:“何况这死鬼说什么‘不如子之衣,安且吉兮’,说什么我亲自做的衣服保暖些。什么弯弯道道的,我是不懂,反正也闲着没事,就算是胡乱折腾一番呗。”
这时从亭外风风火火跑来一个白白胖胖的娃娃,直朝黛玉扑去,眼见就要把弱不禁风的黛玉撞在地,后衣襟却被水溶拎起,口中仍兀自哇哇大叫:“我知道,我知道,溶叔叔,快放我下来。”水溶不理他,拎着他就要丢到亭外,还是黛玉不忍心了:“他还是个孩子,你跟他计较什么。”水溶这才放肉丸子下来。
肉丸子刚着了地,利索的爬起来,就往黛玉怀里钻,黛玉吃力的握住肉丸子张牙舞爪的两只肉手,柔声道:“好了,别闹了,再闹婶婶就生气了。”水溶听她自称“婶婶”,心下一动,好不开心。
又听柴氏道:“你知道?你一个小娃娃知道什么?”肉丸子昂首斜睨着柴氏,哼了一声,道:“我知道,这是出自《国风》中的《唐风》,太子哥哥才教了我的。”肉丸子口中的太子哥哥即当今的嫡长子——水戎,因生性怯弱秀美,长于文史而短于武略,不通兵法权谋,深为当今不喜,几欲废除,奈何废立皇储岂是小事,而水戎仁厚有善名又颇得老臣宗族之心,这才保全下来,平日不过教诸同辈小生晚辈子侄研习史学罢了,相较于同等年岁的水溶、忠顺世子水彧到退了一箭之地。
柴氏轻笑一声:“是吗?那你倒是说说啊。”肉丸子朗声念道:“《无衣》,《无衣》,岂曰无衣?七兮。不如子之衣,安且吉兮。岂曰无衣?六兮。不如子之衣,安且燠兮。”一边踱着方步,一边摇头晃脑,很是有几分老学究的模样,逗得雪雁紫鹃等人又是一阵笑。那水戔见众人笑逐颜开,越发得意起来,又道:“《无衣》此乃男子览衣伤逝之作,说的是衣服再多,不如亡妻亲手缝制的美好暖和。”水戔走的正欢,脚下没留神,一脚踩空,一个跟头栽下亭阶去,直摔了个狗啃泥。众人又是一阵哄堂大笑。雪雁直笑的捧着的一盏茶全折在了盘子里,蹲在地里揉肚子叫“哎呦”。紫鹃和清韵勉强撑住去扶水戔,又替他拍了土。
黛玉因此时今非昔比,再怎么说,现在她也算媳妇辈的,是这儿的女主人,只好忍了笑,上来用手帕为水戔拭面上的尘土,检查胳膊手掌的伤势,又命小丫鬟去打水。柴氏这边好一阵也才收住了,柴氏方对黛玉道:“我不管那么多了,反正你不是也要给妹夫做衣服,顺便教我做一件糊弄过去也就罢了。反正做的丑了,又不是我穿。”
这一句话,真可谓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说的黛玉面色绯红侧头垂了眼睑。水溶听得“妹夫”二字先有几分不悦,很是觉得柴氏有几分没大没小没尊卑,忽又见黛玉神色,方回味过来,喜不自禁,含笑对柴氏说:“自家姐妹,何需客气,有什么事只管来找内子便是。”黛玉的面色愈发红的滴血,偏生肉丸子还不省心的插了一句:“玉婶婶,你脸怎么了?”
黛玉恨不得往肉丸子嘴里再添一把泥,水溶这时却是越看这肉丸子越爱,长臂一览,便把肉丸子从黛玉怀里抱了起来,含笑道:“你来了这半日,还没好好见过姑奶奶吧,走,我带你去昌平姑奶奶去。”说着也不理众人的神色,抱着小水戔便率先离了翼然亭。
水溶等人走后,云光这才会想起柴氏的话,登时苦了脸:“我的好贤妻,你还是给咱们儿子做吧。”柴子君揪起云光的左耳:“你说什么?哼,你敢不穿!?”云光“嗷嗷”直叫疼,忙叫柴子君放手:“我穿,我穿还不行?”柴子君这才罢了手。
云光这才转脸对紫鹃低声抱怨:“你说,万一生出个女儿像她一样暴虐,我可怎么办?”紫鹃莞尔一笑:“没事,云夫人有了孩子就会收心了。”说的云光又高兴起来,希冀的借孩子套住柴氏。黛玉紫鹃却悄悄对视一眼,抿嘴一笑,一切自在不言中。
云光抱着不切实际的幻想喜滋滋、屁颠屁颠的尾随水溶去了前厅,不知后事如何,且见下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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