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亚·林恩几乎是把自己摔下了马,如今林恩公爵身边只剩一个侍从,手笨嘴笨,只有力气还算大。不能指望他替自己游说领主,否则提亚在王领的脸面就要丢尽了。
听到他坠马的声音,牛骨头才慢吞吞地从前面跑回来,脑袋一颠一颠,看着就叫人心烦。提亚恨死他了,在他的肥屁股上狠狠拧了两把,推开他试着自己行动,结果两股战战,走了没几步就倒下了。
牛骨头驮着瘦成一副骨架的公爵大人来到汉萨林宫,果不其然被站岗的尼克拉爵士拦个正着。原卫队长副队长被迫引咎辞职,以为自己就要在宫廷的大门蹉跎下半生,谁知叛变的大领主送上门来,简直叫他欣喜若狂。
他当即把提亚从牛骨头背上抓了下来,立刻就要扭送至普罗伯爵面前。但是提亚白骨似的手指绞住他的手臂,又从已成碎片的外衣里捧出两枚金灿灿的徽章。
尼克拉爵士端详了一番,嗔笑道:“阁下,您这是与我玩笑呢?”
“爵士,我是吃了败仗,你或许可以瞧不起失败者,但是为了这点骑士精神的边角料丧失理智,未免太得不偿失。”提亚说着说着,实在没忍住,将尼克拉向左歪倒的衣领扶正。
尼克拉显露出戒备,但是终究没有说什么,小林恩公爵令人费解的怪癖在王领人尽皆知。
他也没有阻拦提亚把两枚徽章放在自己的口袋里。当然,一边放了一个。“一个骑士的前途,尚且在本人的能力范围之内,何况,你是个好手呢。”
牛骨头在后边手舞足蹈了起来,尼克拉感到耻辱,低声呵斥道:“你以为我会和克里斯托弗·胡利安犯下同样的错误吗?”
提亚愣了愣:“胡利安?”
见尼克拉面色不佳,他立刻露出善解人意的笑容:“爵士,就把我交给隆格大人吧,我不像你,我是自己坏了事,本就是来送死的。你以为安德烈·隆格会因为我的公爵头衔而不敢杀我吗?就算他不下令,瑞杰尔陛下也会的,而我,阁下,我宁愿被隆格千刀万剐,也不愿意被伊莱克斯亲王手下的狗咬死。”
他对瑞杰尔和伊莱克斯的称呼激怒了尼克拉:“如果是伊莱克斯陛下,现在也许还会接受你的投诚。”
“噢,他当然会的。”提亚轻蔑地笑了笑,“阁下这不也很明白嘛。正因如此!我要一个连不死不休都不懂得的国王做什么?这样的人也配我效忠?恕我直言,亲王殿下自以为仁慈,实则只是懦弱!”
他转身抽了牛骨头一个耳光,仆人终于停止了舞蹈,提亚背对着尼克拉,脏兮兮的脸上闪耀着骇人的光彩。
尼克拉惊慌起来,大声斥责他的无礼,并且终于下定决心,要把这个疯子拖到普罗大人的面前。伯爵会和汉斯大人吵上一会儿,然后将他纳为人质。
“你以为狂热的追随者们冷静下来之后,还会踏踏实实地跟着隆格?两位蒙塔莱大人再有十五天就要决斗了,我最近的工作可是越来越轻松了!”尼克拉恶狠狠地说。
“林恩公爵大人,你还看什么呢?走这边!我要请你在牢里等上一会儿,普罗大人和隆格今天中午碰面,你就等着我这条国王的走狗和雷霆骑士一起将你碎尸万段吧。”
尼克拉没有如愿以偿。普罗伯爵大大赞赏了他,却没打算给他官复原职。
查尔曼提公爵和安德烈·隆格一同聆听提亚·林恩的告解,而尼克拉和四个卫兵一起压着提亚来到夏弥尔大厅,由他负责使用暴力手段威胁提亚就范。这还是他第一次把剑架在一位公爵的喉咙上。
提亚的喉结屡次碰到剑刃,淌出血来,却丝毫没有影响他的演讲,割伤的感觉从剑身传到尼克拉的掌心。
他从伊泰一世数起,乌特尤斯王的伟业在他的舌头上灵活地滚来滚去,他要阐述自己的无辜,就引证宁洁尔王后在传言中逼迫荣南二世退位而被处刑,实则却是受人污蔑;他要讽刺伊莱克斯的昏庸,就背诵阿兰亲王令人忍俊不禁的赞美诗,绘声绘色地讲述盲人亲王伊莱克斯被猪踩死的故事;他要赞颂瑞杰尔·蒙塔莱的高贵,就为艾瑞克父子三人高唱赞歌,那是乌特尤斯最繁荣昌盛的六十年。
他大言不惭,说这个王国被神抛弃了,他好不容易找到真正的祝福,当然有资格挑选自己喜爱的国王。
尼克拉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同时还生出许多不服气,因为若是自己跪在那里说这疯话,保证在说第二句话的时候就会被砍头。
查尔曼提公爵对什么祝福都不感兴趣,尽管他的囚犯自称是一位受祝福者,他却丝毫不想讨论这件事。在北方,有很多人如此号称,实际上全都是沽名钓誉的骗子,乌特尤斯没有真正的受祝福者,他认为这一点根本没有讨论的余地。
然而,当林恩公爵告诉他提赛的骑兵正在路上的时候,夏弥尔大厅沉默了。
公爵请来了他的同伴们,和隆格一起有商有量地交谈了三个小时,这还是从未有过的局面。在这期间提亚·林恩被关在一间没有窗户的房间里,向他的每一个狱卒挑衅,挨了很多的打,尼克拉没有动手。提亚朝着他比划了两个圆圈:他之前的承诺和邀请仍然奏效。
尼克拉拼命想要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却无法控制地开始暗中幻想南方的生活,那里气候宜人舒适,听说还生着许多美人。他正为自己的想法感到懊恼,只见提亚将一身破烂整理成对称的形状,这个南方公子哥儿对着他露出洋洋得意的微笑,他却被这难以掩饰的恶相吓得不敢继续自己的忏悔。
大厅中,效忠两位不同的国王的骑士们心平气和地面对面坐了下来,但争论仍然在继续。
“乌特尤斯王一贯享有提赛王国的鲁达亲王头衔,是这样没错。”
“对,现在它属于伊莱克斯·蒙塔莱陛下。”
“提赛支持了林恩公爵,这难道不是意味着他们否认伊莱克斯·蒙塔莱作为鲁达亲王的身份吗?这也可以证明他并非正统的乌特尤斯王!”
查尔曼提公爵冷笑了一声,把许多人吓了一跳,因为有传言说公爵是一位哑巴:“阁下,别太自大了,我们并不是提赛的宗主国。严格意义上,这个头衔属于蒙塔莱家族,就像阿坦达林家族、坦达瑞家族、阿提赛家族的长子都享有琴顿里公国的骑士称号。”
“提赛将瑞杰尔称为鲁达亲王。”
“我没打算否认这一点,伊莱克斯陛下是菲戈六世指定的王位继承人,而鲁达亲王的称号是由提赛国王授予的,瑞杰尔殿下的确是正统的鲁达亲王,但这和他对乌特尤斯的继承权没有关系!菲戈六世的遗嘱写得非常明白。”
年迈的公爵直视着隆格,名扬天下的骑士垂下目光,很多年前,他曾在公爵的麾下作战,对阵的诸多敌人中,也有过替代的骑兵。
“我为我曾经的出言不逊道歉,安德烈。和你争吵的时候,我不该称他为区区男爵,这是不正确也不合适的,会冒犯到我们的友邦。但是除此之外没有任何事情发生改变,那些爱骑马的家伙没资格决定谁来骑在我们头上。菲戈六世才是律法的化身,我们至少不该为了小林恩的几句话就轻易忘记他。”
“您这是胡说八道,问题是——”
安德烈打断了他的属下:“问题是,提亚·林恩与提赛勾结,而这是不被允许的。”
他炯炯有神的双眼望着他的敌人,仿佛从未衰老:“我们都是蒙塔莱家族的仆从,无翼安东尼奥与月桂树比阿莉斯后裔的仆从,希望在座的各位没有忘记这一点。”
“我不知道您是这么尊重传统的人。”普罗伯爵心生不满,之前安德烈·隆格一直认定尤金男爵只是瑞杰尔个人的朋友,不代表泰利安的态度,也不代表瑞杰尔和泰利安有不正当的牵扯。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那只是老骑士的一厢情愿。
“大人,我为乌特尤斯征战了二十四年。”安德烈摸了摸自己的剑,但是现在没人把这当做是一个危险的信号,众人目送骑士从座位上站立起来,端正地走向出口,“我会向我的国王写信,请求处死林恩公爵。”
“而我们的国王伊莱克斯已经赋予了我们这些人这一项权利,您不必大费周章。”卢克·艾丹立刻指出。
安德烈盯着门把看了足足一分多钟,查尔曼提公爵请人把自己搀扶起来,似乎还想要说些什么。此时安德烈重重叹了一口气,黄金也会融化在他的无奈里。
“那好吧!”他严肃的面孔软和了一些,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也已经不再年轻,“亲王殿下的话,应该也是有权利决定这种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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