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王被擒的消息像一颗石子投进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出去,到了天亮时分,整个京城都知道了。
霍明妆是被翠屏摇醒的。天刚蒙蒙亮,院子里传来急促的拍门声和杂沓的脚步声,翠屏推门进来时手里举着封信,脸色又惊又喜:"小姐!侯爷来信了!"
霍明妆一骨碌坐起来拆了信。父亲的字迹潦草,显然是连夜写的:"靖王私兵已全部缴械,陈茂年昨夜在府中被拿下,抄出赃银约二十万两。陈府上下七十八口已押入天牢候审。你今日无事别出门,京中乱得很。"
她把信折好收起来,起身洗漱更衣。换衣裳的时候才发现左臂内侧那条血痕已经结了痂,翻身的时候被褥上蹭了一小块暗红的印子,她看了一眼,没当回事。
早膳吃到一半,宫里来了人。是个面生的小黄门,比上回见的那个年轻些,大约十七八岁,脸上带着恭敬得体的笑,递了张帖子过来:"霍小姐,圣上口谕,请小姐午后入宫一趟,有要事相商。另——五公主让奴才传句话,说她做了桂花糕,请小姐务必去尝尝。"
霍明妆接过帖子看了一眼,抬头问:"五公主也在宫里?"
"在的。五公主昨夜一直在勤政殿后殿等消息,今早也没回寝殿,说是要等小姐去见圣上之后一块儿吃桂花糕。"
霍明妆想起昨夜勤政殿里剑拔弩张的时候,那小姑娘大约在夹壁里听着一切。她点了点头,送走了小黄门,重新坐下来把剩的半碗粥喝了。
午饭之后她换了身衣裳出门。这回没走正门,她让翠屏打听了一下——侯府外面那些盯梢的面孔已经撤干净了。陈茂年下狱、靖王被囚,底下的虾兵蟹将树倒猢狲散,谁还有心思盯镇北侯府的梢?
到了东华门,守卫又换了一拨人。昨夜的禁军撤了大半,当值的换了身衣裳干净的羽林卫,个个神采奕奕的,像是打了一场漂亮仗之后的餍足。霍明妆递了帖子进去,一路通畅地进了宫。
勤政殿正殿今天比昨夜亮堂得多。窗户全开了,冬日的阳光照进来暖融融的,梁元帝坐在书案后面批折子,见她来了放下笔,朝旁边指了指。
"坐。"
霍明妆谢了恩坐下。殿里只有他们两人,连个伺候的太监都没留。梁元帝把一摞折子推到她面前,她低头一看,全是跟陈茂年案有关的——抄家清单、靖王府搜出的来往信件、户部三班人员的供词。
"陈茂年昨夜招了。"梁元帝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神色淡淡的,"他供出靖王是主使,把自己摘了大半,说是被逼无奈。朕让人把他押进天牢再审——天亮之前他又吐了二十几个名字,户部、工部、兵部,都有他的人。"
霍明妆翻着那摞折子,看到工部那一页时手指顿了一下。工部郎中孙茂,管着京城宫墙和城门的修葺事宜——靖王昨夜能带人从东华门长驱直入,若没有孙茂提前在宫门换防时做了手脚,禁军不可能反应那么慢。
"孙茂怎么处置的?"
"今早拿的。"梁元帝放下茶盏,"昨夜靖王动手之前,他让人把东华门夜班的守卫换成了自己的亲信。孙茂已经押入天牢了,跟陈茂年关在同一间。"
霍明妆点了点头,继续往下翻。翻到最后一页时她愣了一下——那是一份供词的摘抄,上面写着陈茂年的交代:"……银钱往来均经恒通钱庄转兑,恒通账房刘志高为靖王府暗桩,伪造存条替臣掩盖转银去向。刘志高今秋已离京不知去向……"
刘志高。恒通钱庄那个账房先生。霍明妆去恒通查钱满仓存根的时候,跟他说过话,那老头戴着铜框眼镜,拨着算盘珠子,慢条斯理地说"认票不认人"。她当时只觉得他是个普通账房,没多想——现在回头一看,那张假存条就是从他手里出去的。
"刘志高跑了。"梁元帝说,"朕已经让人去追了。他手里握着陈茂年和靖王府之间最大的账目底本,这人必须抓回来。"
霍明妆把折子阖上放回去,心里忽然浮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案卷上所有的人名和罪名都清清楚楚地列着,可"跑了"这个字眼像根刺扎在里头,让她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刘志高是一个账房先生,若不是早就做好了跑的准备,怎么可能在案发前就离京?
他是被人送走的。陈茂年被抓之前,有人在替陈茂年善后。
霍明妆抬眼看向梁元帝:"陛下,刘志高是什么时候离京的?"
梁元帝翻了翻案卷:"供词上说'今秋',大约是九月下旬。"
九月下旬。那时候陈茂年还没被惊动,靖王还没开始调动西山私兵。刘志高走得如此从容,说明有人在那时候就已经开始布局退路了——如果靖王事败,刘志高手里的底账会被送到安全的地方去,供日后东山再起。
这个人会是谁?靖王的心腹?陈茂年的亲信?还是……靖王府里还有一个人始终没浮出水面?
霍明妆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没有当场说出口。她站起身朝梁元帝行了个礼:"陛下,臣女想去看一眼陈茂年。"
梁元帝看了她一眼,似乎有些意外:"你要见他?"
"臣女有些事想问。"
梁元帝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让旁边侍立的小黄门领她去天牢。
天牢在宫城西南角,跟勤政殿隔了大半个宫城。霍明妆跟着小黄门穿过三道重门,空气越来越潮湿阴冷,到最后一道铁门打开的时候,一股霉腐的气味扑面而来。牢房里的光线昏暗,只有头顶几盏油灯照着,把人的脸映得黄蜡蜡的。
陈茂年被关在最里头一间。铁栅栏后面铺着干草,他靠墙坐着,身上的锦袍换成了囚衣,头发散了大半,原本白胖的脸颊瘪了下去,那双藏在肉褶子里的小眼睛此刻耷拉着,像两条死鱼。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是霍明妆的时候,嘴角抽了一下,露出一个不知道是笑还是哭的表情。
"霍小姐。"他开口,声音又哑又涩,"你赢了。"
霍明妆在铁栅栏前面蹲下来,隔着一尺宽的缝隙看着他。她没有接他的话,只盯着他的眼睛看了片刻,然后开口。
"刘志高是谁送走的?"
陈茂年的眼皮跳了一下。那个跳动很细微,但霍明妆看得清清楚楚。他低下头去拨弄干草,含糊道:"他自己跑的,跟老夫无关。"
"九月下旬,你还没被惊动,靖王还没调兵,他一个账房先生忽然收拾东西离京,走得无声无息——谁给他的消息让他提前跑?"
陈茂年不吭声了。他把脸转过去对着墙,只留给霍明妆一个后脑勺。后脑勺上的头发也是散的,几根灰白的发丝贴在干瘦的脖颈上,看上去狼狈极了。
霍明妆没有逼他。她站起身,走到牢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陈大人,钱满仓死的时候,他怀里揣着一封没寄出去的家书。他娘在老家病了,他把自己俸禄里抠出来的药钱托人捎回去。他本来可以签了你那张假单子、拿了你的银子过好日子,可他没签。"
牢房里安静得能听见油灯芯爆开的"噼啪"声。
霍明妆说完那句话就走了。她没回头看陈茂年的表情,但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铁器摩擦的声响——大约是陈茂年的指甲在铁栅栏上划了一下。
她出了天牢,站在日光底下深吸了一口气。冷风把牢里的霉味从鼻腔里冲干净了,她眯着眼望了一会儿天上的日头,转身往后殿走。
五公主在后殿的花厅里等着她,桌上果然摆了一碟桂花糕、一碟糖渍梅子、两盏热茶。五公主正蹲在椅子上剥橘子,见她进来跳下地,几步跑到面前仰着脸打量她。
"霍姐姐你没事吧?我昨夜在夹壁里听着,心跳得快从嗓子眼蹦出来了!靖王叔拔剑的时候我差点喊出来——"
"公主。"霍明妆拉着她坐下,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甜的,软糯的,带着桂花的清香。她咽下去,看着五公主那双圆溜溜的眼睛,忽然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公主对靖王府的人熟不熟?"
五公主愣了愣,剥橘子的手停了:"靖王府?我常去玩啊,靖王妃是我表姨。霍姐姐你问这个做什么?"
"靖王府除了靖王和陈茂年那个嫁进去的女儿,还有没有其他掌事的人?"
五公主歪头想了想,橘子瓣塞进嘴里嚼着嚼着忽然顿住:"有啊。靖王府的幕僚长,姓贺,叫贺之谦。这个人很厉害,靖王叔什么事都听他的。但他上个月忽然辞了幕僚长的差事,说是老母病重要回乡侍疾,靖王叔还给他摆了好几桌送行酒呢。"
上个月。霍明妆心里那根弦猛地绷紧了。贺之谦。靖王最信任的幕僚,在案发前一个月忽然辞官离京,走得如此合情合理,没人会把他跟靖王的谋反案扯上关系。可若他是靖王事败之后的退路——那个提前安排刘志高撤离、替靖王府转移底账的人,岂非就是他?
"贺之谦走的时候带了什么人?"霍明妆问。
五公主想了想:"好像带了个账房先生。我表姨说的,说是贺先生家里也得有人管账。"
账房先生。
霍明妆放下桂花糕,把嘴里那口甜咽干净了。她看着五公主,小姑娘的腮帮子里还鼓着橘子瓣,浑然不知自己刚刚抖出了一个什么样的线索。
霍明妆起身往外走,五公主在后面喊:"霍姐姐你去哪儿?桂花糕还没吃完呢!"
"有事。"霍明妆头也不回地摆摆手,"糕给我留着,我晚上回来吃。"
她大步出了宫门,脚步比来时快了一倍。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几个名字——刘志高、贺之谦、靖王府、恒通钱庄、长丰号。如果贺之谦是那个提前布局的人,他带着刘志高一起离了京,那刘志高手里掌握的那些底账就全部落入贺之谦手里了。一个精通靖王府全部秘密的幕僚,带着一整套账目证据南下逃走,若他投靠了什么人,或者日后卷土重来……
霍明妆出了东华门,一口气跑到永安侯府门前。管家认得她,没通报就放了进去。她熟门熟路地冲到谢云峥的书房门口,一脚踹开门,把正靠在椅子上看书的谢云峥吓得手里的书"啪"一声合上了。
"贺之谦。"霍明妆撑着门框喘气,语速又急又快,"靖王府的幕僚长,上个月辞官南下,带了刘志高一起走的。他手里有靖王府全部的底账,人现在下落不明。"
谢云峥从椅子上直起身来,那双桃花眼里的懒散一寸寸褪干净了,露出底下令人后背发凉的清醒。
"贺之谦。"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忽然站起身走到书案后面,从一堆卷宗里抽出一张纸递过来,"你看看这个。"
霍明妆接过来一看,是京南驿站五日前的一道出城记录:"贺姓男子携仆从一人,持靖王府出城文书,往南而去。目的地——江陵。"
江陵。江南三州之首,靖王原来的封地治所。靖王被擒的消息传到江陵至少还要三四天,贺之谦比消息先走了一个月,他现在已经到了江陵,在那座靖王经营了二十年的城里,握着一整套足以撼动朝局的底账。
"他要在江陵另起炉灶?"霍明妆把纸拍在桌上。
谢云峥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后只说了两个字:"我去。"
霍明妆抬头看他:"你去哪儿?"
"江陵。"他折好那张驿站记录揣进怀里,转身去柜子里翻出一件出门穿的厚裘衣,边套边说,"贺之谦这种人,留着就是祸患。底账若被他散出去,朝中那些曾经跟靖王暗通款曲的人为了自保什么都能干得出来。必须在他把账目交到别人手里之前拦住他。"
他说完这些已经收拾好了行装,厚裘、短刃、一沓银票,都揣进了随身的一个包袱里。他走到门口时霍明妆还站在原地,他回头看了她一眼,忽然伸手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还是眉心那个位置。
"你在京城待着。"他说,"陈茂年的案子还没结,北境粮草还没追回来,你爹还要在京中善后。江陵的事我来办。"
霍明妆捂住额头看着他。他站在门外的日光里,玄色厚裘衬得一张脸白得过分,那双桃花眼里映着冬日的天光,笑意浅浅的浮上来了一点,跟她认识他以来所有的时候都不太一样。
"你一个人?"
"我带了人。"他拍了拍腰间那枚铜制令牌,"永安侯府的暗桩在江南有三处,足够用了。"
霍明妆犹豫了一瞬,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过去。是五公主给她的那块腰牌,青玉的,刻着宫城的纹样。
"拿着。"她说,"你在江陵若是查到了什么需要京里配合的,拿这个递消息给五公主,她能转呈圣上。"
谢云峥接过腰牌看了看,又看了她一眼。他没有说"你自己留着"之类的话,只把那块玉牌收进了贴身的内袋里,跟她那枚铜板放在了一起。
"霍明妆。"他开口,声音在冬日的风里显得比平时低几分,"等我回来。"
霍明妆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翻身上马。他骑的还是那匹白马,玄色厚裘在鞍上铺展开来,他回头又看了她一眼,那双桃花眼弯了弯,然后拨转马头,马蹄踏着积雪往南而去。
霍明妆站在永安侯府门口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把手揣进袖子里。风很大,吹得她额前的碎发糊了一脸。她抬手拨开的时候指尖摸到眉心那块被他弹过的地方,微微地发烫。
她收回手,低头笑了一下,然后转身大步往镇北侯府的方向走。
江陵。贺之谦。刘志高。三条线拧成一股,往南去了。
谢云峥去追那条南下的线,她留在京城还有没做完的事——陈茂年案子里那二十几个名字要逐一过审,北境粮草被贪墨的数目要跟户部对账,平凉渡的防务还要重新整顿。桩桩件件都压在案头上,她一刻都停不下来。
但她觉得挺好的。忙起来就顾不上想别的了。
比如想那个骑马南下的人什么时候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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