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饭，程小满小心翼翼觑着程宥的脸色，小声问：“哥，你心情不好吗？”

程宥偏过脸，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扯出一丝笑。“没有，哥心情很好。”

程小满默默把写完的作业收拾进书包里，觉得她哥还是别笑了，刚才笑的她心里发毛。

这天晚上，程小满大概事感受到来自她哥不悦的威压，连动画片都没敢多看，八点多就爬上了床。

出租屋里还剩一盏小灯亮着。程宥坐在桌子前，随手翻开英语口语与听力训练，手都伸到随身听跟前了，脑子里忽然一闪，祁昭越送过他一个mp4来着。

那款机身外壳做成银星点点星空蓝的mp4，静静躺在黑绒布包裹着的锦盒底部，从外形到功能，无一不充斥着一个字：贵。

程宥拿在手里捣鼓了一会，不知道摁到了哪个按钮，mp4的喇叭忽然响起来，传出一道熟悉的声线。

“这算录着呢吗？欸？柚子？听得见吗？祁哥送你的礼物，别太感动了啊。要是太感动了，哭着嚷着要请我吃饭的话，那我也乐意之至，让我想想，吃点什么好呢？我要吃番茄鸡蛋面！”

“行了，不说别的了，这mp4比你那磁带好用，听我说啊，这玩意里头我传了点课本上的英语原文，你要是还想听别的，得去网吧用电脑上传...看着那个菜单没有？点进去是目录，暂停键开始键有写...行了，我不说了啊，快点学习吧。”

小屏幕上的进度条走到末尾，祁昭越的声音渐渐从小卧室里消散。程宥手指无意识摩挲了一下，忽然小屏幕一暗，黑色的屏幕映出程宥眼角眉梢的笑意。

他惊了一惊，下意识收了笑，让自己的脸回归到麻木不仁的人机脸上，这才觉得顺眼了一点。

他为什么要笑？他为什么会笑？程宥想。

有人第一次送他礼物，他高兴一点有什么不对？对，笑是应该的，高兴也是正常的。

程宥看着小屏幕上影影绰绰的倒影，又笑了一下。笑完才发觉自己坐下来已经有小半个小时了，而习题一字未动。

怪谁呢？都怪祁昭越，明明人都没在这，却还是能轻而易举的影响着他的情绪。

第二天上学，程宥照例送程小满去学校，然后骑着二八大杠去赶去高中，早读下课铃声一打，有模有样的朗读声瞬间被杂乱的说话声取代。

杨哲圣估计早上又起晚了，嘴里还咬着包子，韭菜猪肉陷的味道顿时扩散到全班，有人口水直流，不满地嚷嚷：“杨哲圣！你妈的再带包子来教室吃，我就全给你吃光！”

杨哲圣一边凑到别人桌上抄昨天作业的答案，一边护着自己的包子不被恶狗夺食，不时还得骂上两句，“想吃包子去我家吃去啊，诶诶！你属狗的啊？一个包子一口让你咬没了半个！”

教室热热闹闹的活像是在赶集，抄答案的、补作业的、吃早饭的，各忙各的。

程宥单肩背着书包从教室后门进来的时候，像是自带降噪效果，教室声音立马压下去三个度，活像教务主任偷袭来查手机。

“柚、柚子啊！”杨哲圣吸着肚子从拥挤的人群里挤出来，从桌洞里抽出裹着两个茶叶蛋的塑料袋，“吃早饭了吗？我跟你和老祁带的茶叶蛋，欸？都快上课了，老祁怎么还不来？”

杨哲圣掐指一算，“依着这货的德行，估计今儿一上午都不会来了。”

祁昭越家里老城区学校有点距离，酷哥晚上睡都睡不好，也甭指望他能起个大早来学校上课。

于是两个茶叶蛋全都到了程宥手里，程宥笑了下，“昨天帮忙接小满放学，谢谢你啊。”

杨哲圣张着嘴巴，活像个刚从水里捞出来吱哇乱蹦的锦鲤，“哎呦喂我的柚子，跟我你还客气上了？来，啊张嘴，要不要我喂你啊柚子？”

杨哲圣剥着茶叶蛋，作势要往程宥嘴边递。这几个月的同桌相处，杨哲圣基本摸清了柚神的脾气。

——不爱笑也不爱说话，处成朋友了还好点，和陌生人那基本没话。走路老低着头，可千万别以为他是个脾气温和的人。程宥和祁昭越在网吧后街暴打梁哥和曹荣一众，架打的又凶有狠，跟老祁一个档次，全都不要命似的。

杨哲圣之前还以为同桌是个内向温和的帅哥学霸，经一架之后，彻底改观。

要说老祁是明晃晃的狠，那柚子就是属于一脸无波无澜捅刀的那种。

程宥不知杨哲圣丰富多彩的心理活动，但喂鸡蛋的画面太美，有点辣眼睛。程宥眼疾手快接过茶叶蛋，“谢了，我自己来。”

趁着课间，杨哲圣一边补作业一边问：“昨儿个你们都请假出去了，事查清了吗？知道那个发贴的贱人是谁了吗？”

程宥想了一会：“会解决的。”

“欸...你说这事吧，它也不像打架斗殴，把人打伤了还能进局子，在网上造谣这是什么罪？可能都不会把人抓进去，教训两句就完了吧？”

杨哲圣本来也就是自说自话，没指望人机学霸回答他什么。果不其然，很快就被满满一摞作业吸引了全副心神。

“杨哲圣，作业写完了没？再不交上下课自己交去啊。”后排均是个高男生的地盘，杨哲圣桌子边上忽然过来个女生，手上抱着一摞作业，带着圆框眼睛，眼里盯着杨哲圣笔下亲妈都不认识的字，嗖嗖冒着火气。

“啊、啊...那个，我、我下课自己交。”

女生点了下头，也没管杨哲圣，抱着作业从后门走了。

她走了，杨哲圣还扭着头看。程宥顺着他那目光看过去，只见教室后门空荡荡。

“圣子？”程宥在杨哲圣面前打了个响指，惊得杨哲圣回神，只听程宥那语气仿佛再问“今天天气不错”似的说：“你喜欢她啊？”

“咳咳咳！”杨哲圣口水呛进气管里，咳了好半晌，才压着声问：“柚子你——你他妈怎么知道？”

程宥反应很平淡，“你好像一看到班长就冒傻气。”

杨哲圣忙手忙脚灌了一通水，食指中指跟扒拉着两条小短腿似的，“啪”一下跪到桌面上，冲着程宥，“好柚子，千万别跟外人提成不成？我是暗恋。”

心细如程宥，自然不会把别人的**挂在嘴边上，只道：“放心，不提。”

程宥是第一个看出杨哲圣喜欢彭媛媛的。

学校论坛关于程宥的那张**不堪的照片只字不提，但学校里流言还是不断发酵。

几乎所有人都会拿这事当作下饭的佐料，于他们而言，这或许就仅仅只是饭后闲谈，丝毫不会意识到这样无心或有心的传播，会给别人带来怎样的伤害。

祁昭越一天没来，第二天，人也不在座位上。

杨哲圣在桌洞下扣着手机给祁昭越发qq。

哥只是传说：老祁，你人呢？再不来万玫玫就要发脾气了。

过了一会儿，静音模式下，诺基亚手机屏亮了一下，祁昭越回了消息过来。

谢绝打扰：赶在她发脾气之前回。程宥呢？

杨哲圣偷摸偏了个角度，用胳膊肘挡着，偷偷拍了程宥学习的侧影，发了过去。

哥只是传说：柚神专注学习中.../图片/

这次祁昭越的消息回得快。

谢绝打扰：嗯，看起来挺乖的。

杨哲圣来回把信息看了三遍，心说普天之下，也就祁陛下敢说柚神‘乖’了。在他们平民眼里，但凡瞧见过柚子打架那狠样，谁他妈还敢说柚子‘乖’？那他妈不是‘乖’，那是‘乖戾’吧。

哥只是传说：陛下圣躬安。

谢绝打扰：朕安。

祁昭越消失了两天，周五那天一张照片再次炸翻了学校论坛和校群。

原因是有人痛哭流涕着发了一篇千字长文，字字泣血说着自己多不是人，在酒吧偷偷拍了程宥的照片，并存着恶毒的心思，对照片进行恶意P图，对程宥同学的人身名誉造成侵害，在此表示已经接受公安局处罚，并呼吁以此为戒。

底下配图是程宥的原照片。

同样是在酒吧里偷拍的，只不过这次不像之前冲上学校论坛的那张低头看不清正脸的照片，这张照片拍到了程宥的正脸，跟被恶意P图过的那张照片上，脸一模一样。

只要稍微对比几眼，真相立马水落石出。

底下高楼一层层垒起来，从文字里几乎能听出每个人的语气。

章鱼丸子：我就说吧，程宥不可能是这种人。

一代传奇：不见得吧，说不定这张图也是P出来的呢。

心好痛：楼上是谁？你是见不得人家程宥长得帅成绩又好吧？你是阴沟里的老鼠吗？你哪个年纪？几班的？

一代传奇的声音很快淡出去，但底下也有不少人怀疑照片的真实性，P图P的太逼真，以至于真真假假很难分辨。

紧接着那个发千字长文的id又发了一张图片。

背景是宜港派出所万年不变的门面，“宜港派出所”五个大字砸进所有人眼里，通告以板正的语气肯定图片的真实性，并承诺对恶意P图的人进行普法教育，最后警戒所有学生知法守法，网络并非法外之地。

宜港派出所的通告一出，程宥的人身名誉自然得到了恢复。没有比卸去一身污名更让人轻松的了。

杨哲圣抱着手机只觉得大快人心，“我说什么来着，这就叫恶有恶报！妈的太解气了！柚子我还以为你不着急这事呢，合着你是闷不吭声，让警察调查这事去了。太解气太解气了！不过唯一不好的一点，就是这个发帖人没有透露自己的身份，否则一定让他好看！”

程宥的手机功能十分单调，除了打电话发短信外，几乎没有额外功能，跟个老年机差不多。

他拿着杨哲圣的手机翻了下学校论坛，垂着眼睫出神。

这不是他做的，饭馆的工资还有两天才能发下来，他还没有凑齐一千块给曾杰换照片，这照片总不能是曾杰发了善心，决定改头换面做善事无偿发出来的。

还有那千字长文，一多半的文字都在自己骂自己是个禽兽，不是个东西。能让曾杰含着血在学校论坛上写出这些话的人...

程宥往空荡荡的后桌上看了眼，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双手捂了一下，暖烫得不像话。

学校论坛发帖不到半小时，论坛里垒起了千人高楼。要知道，这个时间可是在工作日的上课时间。

教务处看着宜港派出所发来的通告先是一乐，然后看着活跃的电子网民们陷入了沉思。

然后教务主任蒋先进一拍脑门，拎着金属探测仪挨着教室的查手机。

只听得一个班级接一个班级鬼哭狼嚎，哀声一片。

“不要啊，我妈给我买的新款！”

“卧槽啊！！”

“......”

楼下炸开了锅，杨哲圣脸一白，死死捂着手机，“完了完了...这回真他妈完了啊。”

杨哲圣赶忙趁着还没死的这几分钟给祁昭越发消息。

哥只是传说：老祁老祁！别回学校了！蒋秃驴发疯挨着教室的查手机了！哥们完了啊，今日就要折戟沉沙，从此之后，江湖再没有哥的传说了啊！

祁昭越把机车停在学校门口，脚撑一拨，几乎能从这鬼哭狼嚎的文字里浮想出杨哲圣的模样。

谢绝打扰：感谢通知，我刚到校门口。

杨哲圣已经回不了话了，因为蒋秃驴已经提着沉甸甸的大袋子晃到他们班级门口了。

论四班带手机的同学现在心里有多慌？

“诶呀，马上放学了吧？”蒋先进笑眯眯站在门口，“这样，每个同学从我这过去。现在把手机交上来总比被我翻出来好，是吧？第一排同学起立，就从这开始吧。”

蒋先进话一出口，第一排同学脸“唰”一下白了三个度，活像鬼。

杨哲圣抖着腿，觉得命运的大铡刀马上就要把他拦腰切成两瓣了，这会真他妈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手机给我。”程宥偏头，手摊在课桌后边。

“啊？”杨哲圣白着脸，“柚子你干嘛？”

程宥抿着唇，“我有法子带出去。”

杨哲圣眼“唰”的一亮，“我靠？柚子你有办法？”

程宥眼没离书面，手在课桌后头勾了勾，立马多了个掌心大小的沉甸甸的东西。

“最后一排同学，到你们了啊。”蒋秃驴还在催命。

程宥借着站起来放外套的功夫，悄声跟杨哲圣说：“待会自然点。”

杨哲圣“嗯”了一下，只见程宥若无其事的直接把手机塞到了裤兜里。当即心里就叽叽喳喳的炸锅了。心说我的柚子欸？这样揣裤兜里，跟直接送给蒋秃驴有什么区别吗？金属探测仪一测就他妈吱吱响啊！

“吱吱——吱吱——”

杨哲圣手捂着半张脸，眼看着程宥出门的时候，金属探测仪响个不停。

程宥主动从裤兜里摸出手机，“蒋老师，我的手机只有通话和短信功能，家里没大人，我得随身带着手机。”

程宥家里是什么情况，蒋先进作为开学时转接的主任，是了解的。而且几乎才出了照片被恶意P图这么回事，当事人心情肯定要受影响。更何况程宥是年纪第一，这样的学生，他还是很愿意关照的。当即就挥挥手，“你是特殊情况，带着吧。”

程同学装大尾巴狼无师自通，演技堪称影帝级别，立马一副受宠若惊感激不尽的表情，客气礼貌的道谢，“谢谢老师。”然后把诺基亚重新塞到了裤兜里。

其他同学就没这么好运了，蒋秃驴拿着金属探测仪翻遍整个教室，收获颇丰。

走之前还要再给刚刚被缴获了手机的同学们一番教诲：“学校是学习的地方，作为学生，更应该专注学习。不要整天盯着学校论坛那些子虚乌有的事情，恶意揣度......”

蒋先进走之前跟程宥提了一嘴，“奖学金的事，下周校方应该就会批下来了，学校论坛上的那些风言风语你不要听，经过这件事之后，校方会加大对学校论坛管理这一块，行了，没别的事。”

“老师，”程宥抬眼，虽然心里已经有了大致的猜测，但还是想确认一遍，“学校论坛澄清的帖子，是祁昭越做的吗？”

......

“哎呦卧槽，哥的心肝宝贝啊，可真是吓死了！”杨哲圣捂着手机，一百万个不放心，觉得刚才从教学楼出来，可真他妈刺激。

“欸！老祁！”杨哲圣朝人招手，搭着祁昭越的肩，激动的眉飞色舞，“老祁！你是不知道刚才有多惊险有多刺激！柚子就直接把我手机揣裤兜里了，我心说这他妈不是上赶着给蒋秃驴呢吗？”

“你猜怎么着？柚子直接把他老年机拿出来，唬得蒋秃驴直接让他过去了，哈哈哈哈！”

中间杨哲圣还在喋喋不休，祁昭越偏头跟程宥对视一眼，笑了下，低头在手机上打字。

是短信：干得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