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养伤(一)

程宥第二天早晨的生物钟没有发挥作用,今天是难得的周六。

等他有意识醒来时,外头天光透过窗帘铺在薄被上。一个月没沾床,还有点不适应。他下意识偏头一看,身侧已经没人了。

祁昭越的腿伤了快一个月,除了不能长时间走路用力,溜达着转悠两圈已经不成问题了。

程宥坐在床上愣了会神,想起昨天晚上是个什么情况,觉得有些恍惚。一线阳光从从窗帘外掠到脸上,程宥浅褐色的眼珠飞快一眨,将那点心绪不宁压到心底。

祁昭越溜达去杨哲圣家买了早餐回来。三杯豆浆三个烧饼三个茶叶蛋并一笼包子,回来的时候带着杨哲圣一块回来的。

期末考的重担压在身上,杨哲圣没道理放任程宥这个一个活生生的当代学神在家。

他要腻在学神家里,吸收日月精华修炼... 呸呸,瞻仰学神姿容,顺道吸点仙气,说不定期末考的时候灵光乍现了呢。

这个说法真的很玄乎,灵光乍现一飞冲天的概率大概不存在。

如果有,那应该叫厚积薄发。但显然这时候的杨哲圣还没到这个境界。

早晨吃饭的时候,祁昭越罕见的有点心不在焉,弄的杨哲圣以为他家的烧饼失宠了。

“怎么了这是?烧饼不好吃?”杨哲圣问。

祁昭越眼神往程宥那儿瞟了一眼,摇摇头,“没有,这大早晨我胃还没苏醒呢。”

“嗐,等你胃苏醒了那八成得犯胃疼了。”

祁昭越“啧”的一声,“会不会说话?”

杨哲圣手动给嘴巴拉了个拉链。

吃完早饭,三人把桌子一收拾,盘腿坐在防潮垫上摊开一溜作业。

那些空白卷子大概有一种无形的魔力,叫人看了就头疼,叫杨哲圣看了更头疼。

祁昭越虽然同样是学渣,但此人意志坚定不求上进,根本不在作业的管控之下。

杨哲圣看了一圈,觉得最惨的人应该是自己。

祁昭越扒拉着卷子,挑着一边眉头问,“这么多?!”

杨哲圣:“不然呢?”

只见祁昭越掏过程宥的黑色水笔,摸出一张英语卷。笔头支着脑门陷入了沉思。

杨哲圣觉得见鬼了,杨哲圣揉了揉眼睛,杨哲圣觉得程宥家指定有点说法。妈的他跟祁昭越认识两年,都没见过他这个积极主动的写作业!

不愧是柚神的暂居之地,果然灵气充沛。

眼见祁昭越姿势预备准备发力,杨哲圣不敢轻易惊扰,但半天没见他动一个字儿,低头一看,嘿!闭着眼睛呢!

程宥蜷着指节扣了扣桌子,“英语卷子不用做完,先练一组阅读理解。”

这作业卷子发下来在程宥手里,就是祁昭越练手的玩意。杨哲圣默默咂舌,开始一天的奋笔疾书。

六门学科中,目前对祁昭越来说,轻松点的也就语文跟英语。所以从这两个学科入手,建立学习的秩序是最妥当的。

祁昭越没有立志发愤图强在最后一年的时间里逆袭的野心。他就是目前腿伤着,陪程宥练题说话而已。

“喏,写完了。”祁昭越把英语卷往程宥那一推。

ab两个板块的十道阅读理解只错了两个。那块占据着大块版幅的卷面上甚至没有做任何标注。所有的句子与文章都是草草看过一遍,然后再选出问题的答案。

不是不会,而是没必要。

祁昭越在国外待过一年,那点语法对他而言相当于幼年时期就学会了的语感。

“非常好,”程宥点头,“但还是错了两道,而且我觉得你再看两眼,这两道选择题也可以不用错... ”

一听可以满分,成功激起祁昭越不服输的心理,他用红笔在卷子上划了两道线,把原来的答案改了。喃喃自语说了句:“确实啊。”

程宥掏出理综习题,捡着简单的基础题目让祁昭越比照着课本上的内容做,能做多少做多少。

他这边俩人忙着做翻书做题,对面杨哲圣往祁昭越身上瞄了眼,又往程宥身上瞄了眼。忽然想起班级里庄小晴和许北的黏糊状态,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想多了,居然觉得有点微妙的重合。

上午十点半,程宥写完最后一题,冲大约已经被习题吸干精气的两人说:“时间差不多了,我先去店里一趟。”

程宥目前还在饭馆兼职,不过已经跟老板说好了,等放了暑假就不干了。让老板先招着人,免得之后忙不过来。

祁昭越笔头抵了抵脑门,扬声问:“路过之前那家肉夹馍店吗?”

程宥点头:“路过,给你带。”

不愧是跟祁昭越生活了一个月的人,他一开口,程宥就知道他想的什么。

“但前提是理综习题上,我划的那二十个题做完。”程宥换了鞋,轻飘飘的带上了门。

“操!”祁昭越双手一摊,“看见没有圣子,程宥现在都会拿捏人了!”

杨哲圣哈哈一笑,心说不对劲不对劲,这不对劲!

“老祁啊,你... ”杨哲圣欲言又止,“你怎么忽然要学习了?”

祁昭越没多大反应,随口一句,“下周期末考啊!”

杨哲圣:关键您也不像在乎期末考的人啊。他换了个委婉点的问法:“你们刚才说的那什么肉夹馍店?”

“就是之前程宥在外边带回来的,我看纸袋上印着叫什么徐记肉夹馍?”祁昭越眯眼想了半晌,想不出来,但记得当时就着程宥的手咬了一口,觉得好香。

“徐记肉夹馍?”杨哲圣重复了一遍,“老祁,咱们宜港小吃三条街,老城区里就一个徐记肉夹馍,老陕西人来的,味道正宗。”

“哦,那就是了。”

“但是离着程宥打工的那家饭馆有三条街远。”杨哲圣一句话如当头一棒,打的祁昭越找不着北。

这些天那些复杂到自己都琢磨不透的滋味一点点翻涌上来,说不清道不明的,就跟雾里看花,摸着石头过河一样。

有些事祁昭越不愿意深想,觉得一动用脑子,真的想清楚看明白了,他现在的生活就会失序失控,朝着他从来没有预料到的情况发展。

所以他只是正常的感受,正常的交流。他自己反复劝说自己,让自己想开了。但杨哲圣一句话打下来,他忽然有点不知所措了。

“嗐,我是伤号,程宥照顾我点不是应该的吗?”祁昭越拿着没喝完的冰豆浆吸了一口。是什么滋味没尝出来,就是觉得胃挺撑的。

杨哲圣点头,“也是哦,之前你说你住到柚子家里,我还觉得不大妥当,但柚子确实把你照顾的挺好。”

祁昭越一口豆浆险些喷出来,什么叫程宥把他照顾的很好?这话怎么听怎么别扭。

祁昭越敲了下桌子,“写题吧你,一堆废话。”

一堆横平竖直的汉字在面前游荡,祁昭越一道文字题来回读了三遍,跟不认识字似的没读懂。杨哲圣的每一句话都在他耳边回荡,扰得他心神不宁。

他随口一提的驴肉火烧肉夹馍,程宥干嘛跑那么远去买?为什么昨天晚上同意跟他挤在一起睡?为什么要照顾他?为什么教他写题?

他也跟自己一样,有点不一样的心思吗?

不可能。

程宥拿他当真兄弟真朋友的,兄弟当然可以相互照顾,当然可以睡一个被窝,这没什么出格的... 对,这没什么出格的。

祁昭越如芒在背,神经敏锐的四通八达着,忽然沙发里手机突兀的响了两下,把他吓了一大跳。

“谁能给我打电话?”祁昭越跳起来,用那根好腿蹦到沙发跟前,来电显示——程宥。

祁昭越接听前看了眼手机时间,下午一点半,这个点程宥估计已经下班了。“怎么了?”

程宥的二手诺基亚自从被曾杰砸过维修后,通话声音里的电流声特别重。

他的声音跟电流声一起传到耳鼓膜里,低低沉沉的问:“想吃凉皮吗?我买点回去,另外问问圣子在咱家吃吗?”

祁昭越把手机拿远了些问杨哲圣,得到答复后又挨着电话回:“他在这儿吃,帮他带一份吧。”

“嗯好。”程宥不知道在哪里接的电话,电话机里听着风声还挺大。他说完半晌没说话,约摸觉得电话已经挂了。

但祁昭越私心的没有挂断电话,他想听听程宥的声音,不管说什么都好,他只是想听听他的声音。哪怕这个人离开不过三个小时,并且一会就会回家。

祁昭越垂眼看着那条打了石膏的腿,忽然生出点躁动又力不从心的感觉来。他想跟着程宥,不管在什么地方。

电话机一直没有挂,对面没有程宥的声音,但街面上混杂着杂七杂八的吆喝声和车流声的嘈杂声接续传过来,换个地方祁昭越大概会觉得烦乱,但那是属于程宥那一端的声音,他忽然觉得也那么吵了。

祁昭越趴在沙发上听电话,杨哲圣就在对面的小桌子上看他。

大概真的有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的意思,杨哲圣忽然就看出点不一样来。

他毕竟是跟祁昭越混得最久的人,而且也是实打实见证着祁昭越转变的人。

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时钟上了发条。对面电话机里忽然一声轻笑,“还在听吗?别听了,我到家了。”

祁昭越悚然一惊,手机差点和大地来个亲密接触。

但“嘟——”的一声,电话掐断了,他心还没来得及平复,屋门当当当响了三下。

程宥回来了。

杨哲圣回家拿了一整个冰西瓜,凉菜凉皮肉夹馍吃完正好解腻。

程小满跟杨哲圣盘腿坐在防潮垫上看电视,饭桌后边,祁昭越跟程宥坐在沙发上,有一搭没一搭吃着冰镇西瓜。

“题做完了?”程宥偏头低声问。

“嗯。”祁昭越想了想问:“程宥你果然有当老师的风范,这么会拿捏人?”

程宥笑了下,“嗯,马上去辅导班兼职了,正好拿你练练手。”

祁昭越:“程老师果然诡计多端,打算拿对付我那一套对付初中生么?”

程宥摇头:“祁同学跟他们不一样。”

不一样... 有多不一样?祁昭越定定看了眼程宥,但他什么都没说。

期末考前最后的假期过去,六月底,任凭高中生们再怎么祈求时间过得慢一点,但这一天还是如约而至。

整整两天时间,上午语文下午数学,第二天英语加理综考完,学校里一大半的人都虚脱了。

教室里乱糟糟的,桌子椅子驴头不对马嘴,单列单列的塞满整个教室。

走廊里课本和资料练习题挨着墙根堆了一地,不知道谁的单页资料没压实,随风飘了一地,被来来往往不小心的人踩了好几脚。

期末考完,那些资料大部分都可以扔了。教室后门的垃圾桶塞的满满当当。但谁也不敢弄成垃圾堆的模样,因为那个位置前头坐的是祁昭越。

而且他本人现在就在这。

后门来往的人正往教室里搬书,七嘴八舌的声音听得很烦。祁昭越索性戴上了耳机,单曲循环他手机里唯一下载的那首英文歌。

“哎大鹏!之前暑假那个辅导班你这学期报名了吗?”有人在走廊里说着话。

本来教室连同走廊都乱糟糟的,按理说听得应该不是很真切,但不巧,他们偏是靠近后门说的。

祁昭越把耳机勾起来一个,玩着手机里的俄罗斯方块,听见高鹏说了句,“... 报名了,你呢?”

叶东摇了下头,“我妈说让我去隔壁市参加那个奥数的补习班,说教奥数的那个老师是名校退休下来的特级教师,哎愁死个人了,放假我还想好好玩两天了,这下一点时间都没了... 我要是像你似的数学成绩那么好,我妈也不至于抓我过去... ”

叶东也是悲从心来,跟高鹏大倒了一桶苦水,“哎呦”一声,“算了算了不提了,这次数学你觉得怎么样?以你的水平,不是校一就是校二吧!”

高鹏心惊胆战的听完叶东说完一通,没有关于他家的什么话,心放松下来不少。

毕竟校外的那个补习班收费比较高,自从他家小生意做不下去之后,寒假那个补习班他有一次没去。

之前还能跟着学校的进度学习,但一个学期过去,他越来越提不上劲,不会的拔高题越来越来,成绩直线往下掉。

他妈不止一次耳提面命的让他学,但没有校外老师的提点点拨,光靠他自己怎么可能悟得出来?

高鹏求着他妈,娘俩勉强从口粮里省出一笔钱来,给他报了名。

高鹏勉强笑笑,“补习班哪都一样,关键还得靠自己嘛。”

叶东点头,“也是,行了不跟你说了,咱们开学见。”

高鹏抱着一摞资料到后门扔垃圾的时候,祁昭越倚着墙,撩开眼皮冲他要笑不笑的扯了下嘴角,“高鹏,你那个发小出院了吗?”

祁昭越说的是谁,高鹏心知肚明。他右小腿现在都还打着石膏呢。

但高鹏没什么好怕的,胡亚轩是他邻居是他发小不错,但运动会出的事故,跟他本人有什么关系?

“应该出院了,毕竟期末考试,他不可能不来。”高鹏说了一句,正要走。

他转身脚都没来得及挪开,祁昭越忽然起身,手在他肩上搭了下,跟那天在厕所里的姿势一模一样。

“哦,是吗?那你可得叫他好好养伤,这事还不算完呢。”

没有你欺负了我的人,还能这么相安无事就翻篇的道理。

高鹏站着没动,祁昭越在他后心拍了拍,溜达着出教室了。

对面那栋教学楼里本来是高三生,但六月中统一高考,已经比他们快十几天的人去楼空了。

而当时程宥跟祁昭越双双请假,正好错过毕业生们离校。

程宥趴在栏杆上发呆,忽然身后铁门哐当响了一下,祁昭越从窄楼梯上出来,“一猜你就在这呢。”

教学楼大天台不对学生开放,大概是怕某次考完试后一个想不开“啪嗒”掉下去。

但天台上有个独立的小杂物间,平常挂着锁——那锁挂不挂一个样,锈的一扭就开。打开顺着窄楼梯上来,就是一块没巴掌大的小天台。搁着乱七八糟的杂物,勉强有个能下脚的地。

程宥每次考完试,在教室里搬书说话、挪椅子搬桌子的时候都会上这儿来躲清闲,等个二十分钟半小时的安静下来,就再回去,反正那段时间教室乱,老师也都不在。

“考得怎么样?”祁昭越递了瓶冰镇可乐给他。

程宥接了,就着偏西的阳光仰头喝了口,笑了下,“这话你问我?”

“期末奖学金有两千。”祁昭越说。

程宥知道他意思,点了下头,拨了拨前额的头发,“那我预定了。”

“操!”就没见过这么嚣张的人。“欸,头发剪剪吧?”

程宥拨着一学期没剪的头发,郑重的点了下头,“是该理发了,都遮眼睛了。”

“本来就遮。”祁昭越捋了下自己的头发,“要不剪成我这样的?”

“算了,咱们学校估计只要你能配的上这么嚣张的头发。”

教学楼底下吵吵闹闹,衬得对面的教学楼很安静。程宥手肘抵着天台杆,忽然说:“开学就高三了。”

“嗯,高三了。”时间过得真快,他不知不觉在宜港混了两年了。

“祁昭越,你有想去的大学吗?”

程宥和祁昭越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在称呼对方老祁或者柚子,而是直呼其名,独一无二的直呼其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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