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昭越的那盅大米饭也好了,底儿有点糊,已经挽救不过来了。不过好在除了底糊加上有点糊味,其他正常。
程宥盛了三碗米饭,把剩下的那点糊底撇到垃圾桶里。朝祁昭越道:“去端菜,拿筷子。”
“小满,去洗手吃饭。”程宥把米饭端到饭桌上,三人围着小饭桌坐在一块。
祁昭越拌着挽救过来的大米饭,忽然问:“家教那边怎么说?”
程宥摇了下头,“没怎么,明天还是继续上课。跟晴晴联系好了吗?”
祁昭越“嗯”了一下,“约了明天晚上,你想怎么跟她说?”祁昭越有点不爽,“是说你有——”声音戛然而止,程小满还在这,祁昭越默默咽了后半句,“还是说不喜欢?说不喜欢的话小姑娘穷追不舍怎么办?”
这没头没脑的话程宥居然也跟得上,瞬间明白祁昭越说的什么意思,想了想问,“你觉得呢?”
我觉得呢?
当然是他妈的宣誓主权了!这能忍?除了宋晴晴外估计还有李晴晴王晴晴,到时候怎么办?他这个正牌男朋友怕是一辈子都见不得光了。
虽然但是...祁昭越冷静了下,大局为重。
“就说不喜欢吧。”至少不会让别人以为他们有精神病。
“嗯......”
每次提到这种话题,祁昭越都不怎么高兴,不过也对,换谁谁能高兴?
吃完饭,祁昭越洗了碗之后闷不吭声的回到小卧室发呆。程宥拎着书包进门,祁大爷歪在被子上玩单机小游戏。
屋门关的严实,窗帘也拉的紧紧的,就跟他们的关系,见不得一点光似的。
程宥坐在老式的实木椅子上,轻声说:“等咱们上了大学,或者毕业工作了,或许就不用这样藏着掖着了。”
有可能吗?学生时代有朋友有同学有亲戚,哪怕毕业工作二十三十好几了,也会有亲戚同事朋友盘桓在周围。
他们要一直守着这个秘密到什么时候?程宥心里也不知道,他只知道,现在的他们还没有能力去承受这种风雨。
知道他们关系的忍越少越好,越少,他们就越安全。
温热的躯体紧紧贴在一块,在深秋的夜里,他们是彼此的慰藉,是彼此唯一的光亮。
少年的心动闷压在心底,心意与情绪都不得宣泄,他们是彼此不能诉之于口的恋人,是只能沉寂在心里的秘密。
......
第二天晚上,程宥从家教学生家里直接去了约好的小饭馆,祁昭越带着程小满,另外还约上了杨哲圣、宋晴晴,一块去吃饭。
明面上是期中考试后放纵一下,实际上程宥得给宋晴晴说明白,婉拒一下。
用祁昭越的话说就是,小姑娘就要好好学习,一天到晚谈什么恋爱?
程宥到的时候,时间有点晚。祁昭越、杨哲圣已经到了。
他跟前台服务生问了一下,找到小包厢,“晴晴还没来?”
祁昭越正在玩手机,闻言抬了一下眼,“没呢,”又朝自己身边的空座位上拍了拍,“坐这儿。”
对面的杨哲圣:“....”
当单纯的友谊变了质,欸,他就成了孤家寡人一个。
圣子有点忧郁,菜还没上,先灌了一杯啤酒。
“点菜了吗?”程宥问了一句,底下手就被祁昭越握住了。目光对视的那一瞬间,两个人心都快跳了两下。
仅仅一天没见而已,他想程宥想的厉害。
好像怎么都看不够似的,想一直呆在一起。就算什么都不干,只要和程宥呆在一起,他的心情就格外好。
“没点,这家菜现炒的也快,等宋晴晴来了再说。”
自从程宥进来之后,祁昭越的眼神就没离开过他。得亏杨哲圣是知道他俩的关系,要是换个不知情的人,多半得有点想法。
“那行,”程宥看见桌上一打啤酒,“我去拿饮料。”
程小满从椅子上蹦下来,“我也去。”
祁昭越以行注目礼的方式目送程宥离开。
“诶老祁,你那啥...”杨哲圣托着腮帮子,哼哼唧唧模模糊糊的说话,“你别太...”
祁昭越撩开眼皮看他一眼,“你牙疼吗?”
牙疼个蛋。
杨哲圣没敢骂。
“我说,你收敛着点,就刚才柚子来这一趟,你眼珠子都黏到柚子身上了,别人看、看见的话会怎么想?”
杨哲圣提醒的没错,换一个人过来的话,多半会发现程宥和祁昭越不对劲。
祁昭越“哦”一声,“这不是没别人吗?”
杨哲圣:“......”
单身狗活该被撒狗粮是吧?
祁昭越看着玻璃杯李半杯啤酒,垂眸转着酒杯,忽然问了一句:“圣子,你怎么看我跟程宥?你觉得我们正常吗?会不会觉得两个男的在一块是有病?叫人恶心?”
“没有!绝对没有!”杨哲圣往屋门那儿撇了一眼,压低声音说:“你怎么突然问我这个?老祁你别多想,咱俩认识多久了?我还能不知道你?你要不是真的喜欢柚子,怎么可能会跟他在一起?”
杨哲圣皱着眉挠头,“虽然我没法理解这种感情,但你跟柚子都不是胡来的人。再说我又不是活在上个世纪的老封建,虽然两个男人在一块是没听说过,但感情这东西谁又能说得准呢?”
只是他们碰巧相爱,碰巧都是男人而已。
杨哲圣说完,小包厢里长久的沉默着。就在杨哲圣以为自己说错了话的时候,祁昭越忽然笑了下。
“圣子,谢谢你。”
杨哲圣被酷哥一句谢谢干懵了,颇有点不好意思的摸着后脑勺,“真是的,跟我说什么谢啊,老祁说真的,我觉得你有点变了。”
祁昭越倚着椅背,抬了一下眼,“哪变了?”
“嗯...”杨哲圣努力调动自己的语言组织能力,嗯了大半天,憋出来一句:“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就好像...对这个世界都宽容了。”
以前的祁昭越什么样?
大概是浑身戾气,整天挂着一张二五八万的脸,对什么都不感兴趣。住在冷清的没有一点人气的样板间里,随便啃着三明治维持维持着生命体征。
他就这么自我放逐式的混着日子,自暴自弃的在泥潭里不挣不扎,麻木的对待这个世界。
大概只有在打架的时候,受伤的疼痛会让他有种自己还在活着的感觉。
但现在的祁昭越就跟变了个人似的,有人气了也爱笑了。那种嚣张冷漠的气质收敛起来,露出来的是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对程宥的依赖。
程宥就是祁昭越的良药,他的凶他的狠都被良药压制住了,如果有一天程宥离开了,那祁昭越得疯成什么样?
杨哲圣有点不敢想象,但只怕会更疯。
杨哲圣想提醒一句,别陷得太深了。斟酌着话还没说出口,包厢外叽叽喳喳的声音透过门板传过来,打断了杨哲圣的思绪。
程宥和宋晴晴一块进来。
“哎呦柚子,怎么回来的这么晚?”杨哲圣往程宥身后的小姑娘那儿看了一眼,“这就是老宋女儿?”
程宥拿着一瓶山楂味的饮料进来,“选择困难症,耽误了会儿。这是老宋女儿,叫宋晴晴,现在高一。”
没有外人,几个人看着菜单点了菜,虽然祁昭越和程宥都不怎么喜欢在人多的时候说话,但只要有杨哲圣在的地方,气氛就冷不下来。
包厢里热热闹闹的,祁昭越和程宥时不时说两句话,但大多数时候,祁昭越都在看程宥。
饭桌底下的手也不老实,仗着杨哲圣和宋晴晴看不见,捏着程宥的手放在掌心里一节节的揉捏。
“好玩吗?”程宥趁着喧闹低声问了一句。
祁昭越笑而不语。
满屋都是欢声笑语,他想在这其间对程宥说我爱你。
有杨哲圣在,这顿饭吃的一点都不尴尬,但程宥没忘这顿饭的主要目的。
五个人里,估计只有杨哲圣和程小满是在真心实意的干饭了。
吃完饭,祁昭越拉着杨哲圣去结账,小包厢里只剩下程宥和宋晴晴。
程宥没犹豫太久,温声又是抱歉,又是我只把你当妹妹看,婉拒了宋晴晴。
“为什么呀小程哥,我...我是真的喜欢你呀。”
十几岁的小姑娘要对着心仪的对象当面说喜欢,不知道会鼓起多大的勇气。
这一点程宥佩服宋晴晴,但他对她确实没有爱人之间的那种喜欢。
程宥低着头,忽然想抽烟,但碍于宋晴晴在,只能作罢。
“感情这种东西,最没道理。”程宥舔了下唇,笑了下,“而且你真的太小了,还没来得及多认识几个人,你只是在有限的环境里看见了我,等你再长大一点,等你认识了更多的人,你就会发现,其实我也没什么特殊的。”
或许只是一时兴起,或许只是蒙昧的感情稍稍露出了个端倪,就以为那是可以至死不渝的爱情。
宋晴晴是个被保护的很好的小姑娘,她可能不懂,但程宥不会不懂。
喜欢和爱是有分别的。
“真...真的吗?”宋晴晴小声问了句,虽然被拒绝了有点难过,但听程宥这么说反而有点怀疑自己了。
她确实很喜欢程宥啊,见到他会不敢和他说话,会害羞,会时时刻刻想着他,这难道还不算爱吗?
小姑娘默默从包厢里出去了。
包厢外有高高低低杂乱的说话声,程宥没动,摸出烟点了一支,沉默的抽着。
没有人一开始就理解爱是什么,他以前也不懂,不懂程家林有什么好,让曾秀不顾一切,甚至和曾家断联也要跟他在一起。
他试图理解,但始终无法理解。
后来曾秀和程家林都死了,他也就没在想过这个问题。在老家云通县上学的时候,有很多初高中的女生拿着表白信给他。
程宥不知道为什么。
明明对方只知道他的名字和长相而已,她们对他的家庭、经历、性情一无所知。
有人莽撞的说爱,说喜欢。
或许是环境让程宥早熟了些,他无动于衷。
直到遇见了祁昭越。
他们都是烂泥地里挣扎的人,他们彼此懂得彼此的伤痛,他们是夜里互相舔砥伤口的人。
烟雾模糊眉眼,程宥静静抽着烟,门“嘎达”一下,祁昭越倚着门框,抬着下巴笑:“说什么了?宋晴晴出来的时候一脸迷茫。”
程宥笑了下,“圣子走了吗?”
祁昭越往外看了一眼,“逗小满玩呢。”
“哦,”程宥朝他招手,“你过来。”
祁昭越一手插在裤兜里,脚踢上门,溜达过来,“怎——”
程宥忽然起身,胳膊抵着祁昭越的肩,忽然吻上去。微凉的唇瓣相互摩挲,四目相对里满是情意。
祁昭越惊了一下,在他的认知里,程宥从来不会在家以外的地方亲他,今儿倒是破天荒了,不知道是不是受了什么刺激。
门外杨哲圣的声音越来越大,祁昭越把程宥的手捏在掌心里,声音有点哑:“这么突然?回家给你亲。”
在杨哲圣和程小满进门的前一秒,屋里俩人迅速分开,拿外套的拿外套,拿手机的拿手机。
“走吧,回家。”
十月底的天有点冷,程宥让程小满坐杨哲圣带棚子的三蹦子回家,自己则跟祁昭越共享一辆二八大杠自行车。
“你俩快点。”杨哲圣隔着窗户喊了句,载着程小满呜呜呜走了。
晚上沿着巷子往外走,越走越僻静。暖黄的路灯灯光黯淡,下一秒就要罢工似的。月亮甚至比路灯都要亮。
宋晴晴骑着自行车拐了个弯,火急火燎的回小饭馆拿手机——出来的时候三魂没有六魄,一不小心把手机落在座位上了。
回程的路跟去的路一样,十字路口飞虫不停歇的撞击着路灯,飞蛾扑火般坚持不懈。
路灯把两个清瘦少年的影子拉的好长,他们肩抵着肩,在阒静无人的街巷里小心翼翼的亲吻着。
而这两个人,刚刚还跟她吃过饭。
......
送程小满回家睡觉之后,程宥跟着祁昭越回了滨海大道那边的家。
一周没回来,屋里打扫的很干净。地灯的光亮照着地面,但又不至于太刺眼。
两个少年拥吻着,体温在衣料摩挲间快速上升,耳尖都绯红着。祁昭越单手撑着程宥的背,喃喃叫:“程宥程宥...”
“嗯?叫魂呢?”
柔软的头发在掌心里来回摩挲,亲的有点着急,脚绊脚一块栽在沙发上。
“程宥程宥程宥...一点都叫不够。”祁昭越偏头吻他的耳垂,又用手指拨了拨,“耳朵长的这么漂亮,穿个耳钉怎么样?”
程宥哼笑了声,“小心蒋主任找上门谈话。”
祁昭越也忍不住笑了声,“那就在家的时候戴,戴给我看。”
“想得美!”程宥笑着踹了祁昭越一脚。
“那我穿一个,打个耳钉,戴给你看。”
寂静的房间内,他们唯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声。
小兔子乖乖。
程宥,是不是考上大学就好了?
毕了业就好了,一起上大学就好了。
呼噜呼噜毛,吓不着。
......
熬夜的后果就是早上起不来,早上的生物钟反复折磨着祁昭越,程宥起床后有点兵荒马乱。
“钥匙留给你,带着小满去圣子家吃早饭,我得兼职去了。”程宥打着哈欠,晃了晃祁昭越,“醒了给我发消息。”
程宥迅速收拾好自己,打了车去家教学生家里。
祁昭越在半个小时后才彻底苏醒,一摸手机,早上八点。
大概半梦半醒间记着程宥说的话,祁昭越打开QQ给程宥发消息。
谢绝打扰:到了没?你早上不吃饭吗?
消息发出去,暂时没有回复。
祁昭越困难的起床,整理床铺的时候抖出来两枚对戒。
他的和他的,昨晚上都落床上了。
祁昭越把对戒搁在桌上,摸去洗手间刷牙洗脸。
保洁陈阿姨就是这时候上门的。
祁昭越家定时有阿姨上门做卫生,估计祁昭越这里是最好收拾的。陈阿姨跟祁昭越打过招呼之后,就开始从客厅收拾。
祁昭越忙着带程小满去吃饭,也就没等陈阿姨打扫完再走。
“陈阿姨,以后我的卧室不用打扫,其余看着收拾就行。”
陈阿姨笑着点头,“诶好。”
“我有事先走了,记得锁门陈阿姨。”祁昭越穿着套头毛衣和薄绒长裤,跟陈阿姨打过招呼后走了。
陈阿姨从客厅的落地窗里一直等到祁昭越走了,才放下拖把,悄悄进了祁昭越的卧室。
......
昨晚上说要打耳钉,祁昭越说到做到,从城中村出来就去县城饰品店里穿了耳洞。
并挑了个低调的黑色款耳钉。
耳洞穿在右耳,并不怎么疼,就是肿着麻疼的感觉。
祁昭越窝在沙发上给程宥拍照片,附文:“穿了,戴给你看。”
同一时间,程宥放在裤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等他结束上午的家教出来的时候,qq的未读消息还明晃晃的挂在通知栏里。
点进去,是祁昭越新鲜出炉的耳洞。
程宥心里忽然有点堵。
祁昭越就是这样,热烈真诚到不计后果也不计代价。
程宥有时候会有种自惭形秽的感觉,跟祁昭越一往无前的勇气相比,他考虑的犹豫的都太多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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