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乱石,烈烈呼啸。
后山断崖之上,凌浩的嘲讽还在耳畔回荡,那股来自引气境九重的境界威压,死死锁在凌辰周身。
灵气滞涩,经脉刺痛,丹田之内那点微薄灵力摇摇欲坠,几乎要被彻底冲散。
这就是鸿蒙万域亘古不变的铁律——阶位压制。
凡修九境,每一小境都是一道鸿沟,每一大境都是一道天堑。
引气三重对上引气九重,看似同处一个大境界,实则战力差距悬殊,足足六重小境的差距,放在修行界,足以做到无伤碾压。
更何况,凌辰天生经脉残缺、根骨凡劣,修行效率远不如常人。
凌浩根骨普通,却生于完整家族资源滋养之下,年年有丹药淬体、月月有族人指点辅修,根基扎实,灵力浑厚。
两相比较,云泥之别。
“凭己身苦修?”
凌浩像是听到了世间最荒唐的笑话,嘴角讥讽愈发浓烈,眼神冷漠又轻蔑。
“凌辰,你怕是苦修修傻了。”
“你可知这偌大鸿蒙万域,为何分凡修、灵修、圣修、至尊四大梯队?你可知为何有三十六重战力天梯横压万古?”
“不是努力决定上限,是天道、气运、血脉、道果决定一切!”
他踏前一步,周身灵气微微震荡,淡淡的白色灵辉笼罩身躯,威压再次暴涨几分。
“寂灭浩劫崩塌万古诸天,百万年前的上古至尊,哪一个不是天赋盖世、身负大道本源?可到头来如何?”
“尽数埋骨禁区,化作黄土尘埃!”
“连执掌一域天道的至尊,都逃不开纪元轮回、天道束缚,你一具无依无凭的凡躯,凭一句不屈,就想逆命?”
字字落地,冰冷刺骨。
旁边两名凌家弟子也是满脸嗤笑,纷纷上前附和。
“浩哥说得没错。凡余洲天道残缺,气运枯竭,天生就是放逐废土。”
“生于此地,注定终生凡俗,别说三十六重天梯,你连凡修九境都走不完。”
“六年三重,已经是你的极限。再练十年、百年,依旧原地踏步。”
残酷,现实。
这是整个苍玄九州公认的道理,是经历百万年纪元浩劫印证的真理,从未有人打破。
诸天修行,从来不是努力者得偿所愿,而是得天运者登临巅峰。
天骄生来道韵缠身,血脉子弟天生灵力浑厚,身负上古传承者前路坦荡无阻。
唯独凡人,只能在底层苦苦挣扎,耗尽一生,徒做嫁衣。
凌辰静静站在狂风之中,清瘦的身躯被劲风压迫得微微晃动,却始终没有半分退缩。
他承认对方说的是事实。
六年苦修,日夜不辍,寒暑无休。
别人睡觉酣眠,他独自在山间吐纳灵气;别人结伴嬉闹,他独自盘坐打磨残缺经脉;别人按月领取家族供给的淬体草药、低阶丹药,他只能捧着那卷破烂残缺的《引元诀》,一点点死磕。
他付出了常人十倍、百倍的努力,换来的却是旁人稍作修行就能抵达的境界。
经脉先天残缺狭窄,吸纳进来的灵气十散其七。
根骨平庸,留存丹田的灵力不足三成。
这片天地的灵气本就稀薄,对旁人是滋养修行的源泉,落到他身上,每运转一次功法,都像是无数细针在经脉里穿刺。
无数个深夜,剧痛席卷全身,他疼得浑身颤抖,冷汗浸透粗布衣衫,好几次直接晕厥在冰冷山石之上,等到第二日天光亮起,再咬牙爬起来继续吐纳。
也有很多次,连续数日拼命苦修,修为不仅没有寸进,反而因为经脉劳损、气血亏虚出现倒退。
无人帮扶,无人指点,无药淬体,无宝护身。
他的修行之路,没有半点捷径,是真正靠着血肉之躯、不灭意志,一分一分硬生生熬出来的。
可那又如何?
难道天资平庸,就该俯首认命?
难道生于废土,就该甘愿沉沦?
难道天道不公,纪元无情,众生便该乖乖接受早已安排好的命运?
凌辰抬眸,漆黑的眼底没有愤怒的躁动,没有不甘的癫狂,只有沉淀六年的死寂与坚韧。
“至尊埋骨,是至尊的命。”
“天骄登顶,是天骄的路。”
他声音不高,却穿透呼啸狂风,清晰落在三人耳中。
“我的命,我自己定。”
凌浩脸色一沉,眼中轻蔑化作不耐:“冥顽不灵!既然你非要自欺欺人,那我便让你彻底认清现实!”
话音落下,他右手猛地抬起,掌心灵气汇聚,一缕浑厚的灵力骤然冲出!
引气九重的灵力凝而不散,带着实打实的境界压制,直扑凌辰胸膛!
这只是随手一击,没有取人性命的杀心,却带着十足的惩戒之意。
他想要打碎这个少年可笑的倔强,让他清清楚楚明白,在绝对的境界差距面前,所有坚持,都只是无用的笑话。
劲风扑面,灵力压体!
凌辰只觉胸口猛地一闷,气血瞬间翻涌,浑身经脉传来撕裂一般的剧痛,仿佛下一刻就要崩碎断裂。
他境界太低,根基孱弱,根本没有余力正面硬扛这一击。
若是寻常引气三重修士挨上这一下,脏腑必受震荡,当场倒地,短时间内再也无法运转灵气。
凌辰没有退。
六年日复一日承受经脉刺痛,早就让他拥有远超同阶修士的肉身耐受力,也练就了一股咬紧牙关硬扛苦楚的韧性。
千钧一发之际,他牙关死死咬紧,丹田之中仅剩的微薄灵力毫无保留地爆发,顺着坑洼残缺的经脉,拼尽全力运转《引元诀》!
稀薄的灵气在经脉里艰难奔走,仓促之间,根本凝不出像样的防御。凌辰只能微微侧过身子,同时双臂横挡在胸前,以肉身硬接这一道灵力冲击。
嘭!
一声闷响炸开。
巨大的力道狠狠撞在他的手臂之上,凌辰身形踉跄,接连向后退了五步,脚后跟在坚硬的岩石地面划出两道浅浅的痕迹,方才勉强站稳。
一股滚烫的痛感顺着双臂蔓延全身,胸口闷堵难忍,喉头泛起淡淡的腥甜。
凌辰微微垂眸,看向自己的手臂,粗布衣衫已经被灵力震得裂开一道口子,皮肉之下,一片青紫。
“哦?居然没有直接倒下?”凌浩微微挑眉,有几分意外,随即冷笑,“倒是有几分硬骨头,可惜,骨头再硬,也补不上凡劣的根骨。”
旁边一名外门弟子嗤笑出声:“浩哥,跟他浪费什么力气,这种认不清自己的废物,挨一下长点教训也好。”
凌浩缓步向前,一步步逼近凌辰,灵气再次在掌心汇聚:“我再问你最后一次,要不要放弃修行,安安分分做一个凡人?”
凌辰缓缓抬起头,抹去嘴角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迹,目光平静地迎上凌浩的视线。
“我不会放弃。”
简简单单五个字,没有激昂的呐喊,却带着不容撼动的决心。
凌浩眼中最后一点耐心彻底消散。
“好,很好。既然你执迷不悟,那我便打到你认清现实为止!”
他不再留手,掌心灵力翻涌,这一次,力道比刚才重了数分,灵力凝成一道淡白的掌影,再度朝着凌辰拍去!
凌辰心头一沉,他清楚自己挡不住第二击,若是再硬扛,经脉大概率会直接崩裂,到时候别说修行,日后怕是连正常运转灵气都做不到。
可他没有躲闪逃跑。
逃跑,便是认输。
六年苦修的坚持,不能在此刻折损。
他飞快回想《引元诀》运转的法门,回忆无数次吐纳灵气时摸索出来的细微诀窍,调动体内残存不多的灵气,不与对方正面抗衡,借着山势,脚步微微一侧,避开掌影的正中。
掌影擦着他的肩头掠过,重重拍在后方的岩石上。
轰隆!
碎石飞溅,坚硬的山岩直接被轰出一个浅浅的凹坑。
凌辰借着掌风的余力,身形向后飘开,呼吸急促,浑身酸痛,丹田之内的灵气几乎消耗一空。
“还敢躲?”凌浩面色更冷,正要继续出手。
“凌浩,住手!”
一道沉稳的声音,自山道下方传了上来。
几人同时转头看向山下。
一名身穿凌家长老灰袍的中年男子,沿着乱石山路缓步走来,面容肃穆,正是掌管凌家外门事务的长老,凌山。
凌山目光扫过崖上凌乱的碎石,又落在凌辰手臂青紫的伤口、凌浩掌心尚未散去的灵气上,眉头微微皱起。
“后山乃是族中子弟苦修之地,不是让你们私斗逞凶的地方。”
凌浩连忙收起灵气,收敛神色,拱手行礼:“见过凌山长老,是凌辰冥顽不灵,执意痴心妄想,弟子只是想点醒他。”
凌山看向凌辰,目光落在这个沉默寡言的少年身上,眼底掠过一丝惋惜。
他看着凌辰从十岁开始修行,也看着他六年困在引气三重,知道这孩子有多能吃苦,也清楚他天生经脉残缺的弊病。
“凌辰,我知晓你苦修不易。”凌山的声音放缓了几分,“但凡余洲大势如此,你的根骨,上限本就不高。修行不是一味死撑,若是把经脉打废,往后连引气入体都做不到,得不偿失。”
这不是呵斥,是长辈中肯的规劝。
在所有人眼里,这都是为凌辰好。
凌辰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指尖泛白,他对着凌山躬身一礼:“谢长老关怀,只是晚辈,不想就此停下。”
凌山看着他眼底不曾熄灭的执拗,轻轻叹了一口气,没有再多劝。
见过太多像凌辰这样不甘平庸的凡尘子弟,耗尽半生光阴,最后一事无成,落得一身伤病。道理说再多,不愿醒悟之人,终究听不进去。
“都散了吧。天色将晚,各自回去。往后,不许在后山私斗。”
“是,长老。”
凌浩深深看了凌辰一眼,眼神带着警告,带着不屑,带着“你迟早会后悔”的意味,带着另外两名弟子转身下山。
山道上,还飘来他们压低的议论声,句句都在说凌辰不自量力。
崖顶很快安静下来,只剩下呼啸山风,还有满地散落的碎石。
凌山也转身离去,只留下凌辰一个人,孤零零站在断崖之上。
残阳渐渐沉向远山,暮色一点点笼罩荒山。
手臂的淤青火辣辣地疼,胸口气血翻涌,丹田空空荡荡,体内灵气消耗殆尽,经脉处处都传来酸胀疲惫之感。
他缓缓走到一块平整的大石边坐下,靠着冰冷的岩石,闭目调息。
没有丹药疗伤,没有灵泉滋养。
他只能靠着缓慢的吐纳,一点点牵引天地间稀薄到极致的灵气,慢慢安抚受损的经脉,平复翻涌的气血。
灵气入脉,依旧刺痛。
每一次流转,都要承受难熬的苦楚。
凌辰缓缓睁开眼,望向远方苍茫的天穹,望向看不见尽头的诸天,想起凌浩说的话,想起长老的叹息,想起这百万年纪元轮回压在万域众生身上的枷锁。
至尊埋骨,天骄登天。
血脉定根基,气运分高低。
这是鸿蒙万域延续百万年的规矩。
所有人都默认,这便是天理。
可凌辰心底那一点念头,没有被这一掌打散,反而愈发清晰坚定。
别人有血脉加持,有宗门供养,有上古传承,得天眷佑。
他什么都没有。
那便以岁月为薪,以苦功为刃,一步一步,慢慢走。
三十六重天梯很高,纪元轮回很重。
但凡心不屈,步步皆道。
凌辰重新调整呼吸,摒弃杂念,再次催动《引元诀》,在沉沉暮色之中,继续开始属于他一个人的苦修。
山风不息,少年吐纳的身影,在荒崖之上,静静融进渐浓的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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