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红泥在阳光和鸟鸣中醒来。
她揉着眼睛朝窗外看去,风停雨歇,青梧山像是被洗净了一遍,在阳光下灿烂鲜亮。
意识渐渐回笼,她手指一顿,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
等等!
这是……她的房间!
昨晚停电了,她不是在应羡之的房间陪着他吗?怎么回到自己房里了?
难道……
她拥着被子的手慢慢收紧,罩住大半张脸,露在外面的耳廓像被炽热的太阳点着了。
直到下了楼,逡巡一圈都没见着应羡之,苏红泥才支支吾吾地问张姨:“那个…昨天……我是怎么回的房间呀?”
张妈满脸笑意:“当然是少爷把您抱回房间的。”
当…当然?
苏红泥掩饰般地清了下嗓子,语气淡淡道:“哦,知道了。”
张妈不掩感激:“昨天多亏了苏小姐,少爷就是怕会遇到这种情况,所以半山别墅的电路都是独立的,没想到会突然出故障,着实是把我们吓坏了!”
苏红泥忍不住问道:“应羡之他为什么会怕黑?”
张妈表情僵了僵,含糊道:“这个…我也不太清楚,不过少爷他小时候好像经历过不好的事情。”
苏红泥点点头,没有再为难她继续追问下去,也许未来有一天,应羡之会愿意亲自说出当年的事情。
刚吃完早饭,燕子的电话就打了过来,说昨天抓到的那人已经全招了,那人外号“老六”,是瀚海集团的,上次跟阿凯起冲突,他就是其中一个,还被开除了,他怀恨在心,所以才绑架了小苹果。
事情总算水落石出,苏红泥松了口气,又得知苹果爸要带着小苹果上门致谢,她连忙让燕子转达,她一会儿亲自去趟化工园。
见面地点直接约在了苹果爸的化工厂。
苏红泥本以为,苹果爸的印泥厂也会像化工园的其他工厂一样,废弃破败,但在看见门前被擦拭得一尘不染的招牌时,她眸光动了动。
「永恒印泥厂」——
“仙女姐姐!”小苹果蹦跶着朝她跑来。
“慢点跑,小心摔了。”苏红泥弯腰扶住小苹果,向她身后的中年男人点了点头。
印泥厂规模不大,一个车间,一个仓库,仓库还被单独隔出了一间充作办公室,办公桌已经斑驳脱漆,一只桌脚磨损严重,垫了一沓纸才勉强保持平衡。
老李拿搪瓷杯给苏红泥泡了杯茶,面色有些窘迫:“抱歉啊,我这里有些破。”
“不碍事。”
苏红泥不慎在意地笑笑,视线在桌脚下扫过,从他手里接过茶杯。
小苹果的笑声从外面传来,老李往窗外看了一眼,目光变得柔和。
苏红泥对他的第一印象其实不算太好,固执,颓丧,偏激,浑身都充满了对生活对社会的负面情绪,但有一点不得不承认——
“你很爱小苹果。”
老李闻言一愣,旋即面上露出一丝愧色:“小苹果跟着我受苦了,我不是个好爸爸。”
“小苹果性格天真可爱,是你给了她安全感,这比物质上的富足更难得。”
老李没想到她会出言安慰,又想起那日在燕子家吃火锅闹得不欢而散,面色愈发愧疚了。
“苏小姐,那天在燕子家我不是针对你,我只是……”
“我知道,”苏红泥打断他,“后来燕子跟我说了你们家的事,我能理解你的心情。”
老李垂下眼,面色颓丧。
“是我没用,把什么都搞砸了,印泥厂破产,那个女……”他顿了顿,改了口,“她妈妈也走了,我知道守着这里也不能改变什么,我只是……我只是放不下。”
“除了小苹果,我只剩下这间印泥厂了。”
苏红泥注视着他。
“老李,你愿意重新开始吗?”
老李抬头看向她,面露不解。
苏红泥目光沉静:“如果你还想重振印泥厂,我或许可以帮你。”
老李布满褶皱的脸上挤出一个笑容,感激道:“苏小姐,我知道你是个好人,小苹果出事,你冒着危险救她,你就是我们父女俩的大恩人,但是印泥厂已经没有希望了,你还是不要白白浪费钱了。”
苏红泥知道他误解了自己的意思,也不着急辩解,她从包里拿出一只巴掌大小的瓷盒,放在桌上。
“你看看这个。”
老李狐疑地看了看她,伸手拿起来,待看见瓷盒里的东西,眼珠子都差点掉出来。
“藕……藕丝印泥!!”
苏红泥面带微笑,点点头:“不错,这就是藕丝印泥。”
惊讶和兴奋交织,老李面色都红润了起来,眼中异彩连连。
“藕丝印泥不是已经失传多年了吗?你怎么会有?”
“你可知藕丝印泥出自哪里?”
老李凝眉想了想。
“苏氏藕丝印泥,苏……”他突然眼神一亮,“莫非你是苏氏后人!”
苏红泥淡然笑了笑:“所以,你现在相信我可以帮你了吗?”
老李神情严肃起来,捧着瓷盒的手都在隐隐发抖:“难道……你找回了失传的藕丝制泥法?”
苏红泥眼中闪过一丝落寞,又很快恢复清亮。
“没有,不过我认为,即使是我苏氏的普通印泥,也足够让你重振印泥厂!”
听到不是失传技法重现于世,老李有些失望,不过还是被苏红泥的话点燃的希望。
他试探着问道:“你是说…要把苏氏印泥的配方…给我?”
在他期盼的目光中,苏红泥给了他肯定答案。
“对,我愿意把苏氏印泥配方给你。”
“无偿。”
后两个字像是一颗定心丸,解除了老李的疑虑,他一扫颓丧,整个人像是打了鸡血般。
要知道,苏氏印泥可是正儿八经的老字号,就算已经不复藕丝印泥时代的荣光,光是拿出这个名头,都能在文人圈子里引起一波关注。
他平复着心情,犹觉不真实地说出心中疑惑:“苏小姐,我不是怀疑你,但我实在不明白你为什么要把配方给我。”
苏红泥也不藏着掖着:“你确实需要答应我一个前提条件。”
“什么条件?”
苏红泥指了指垫在桌脚下的拆迁协议。
“同意拆迁。”
老李的脸色变幻了数次,终于还是叹了口气:“好吧,看来这个地方我最后还是留不住了,不过我能问问,你为什么会拿这个条件来跟我交换吗?”
苏红泥笑意明媚。
“因为我想帮一个很重要的人。”
从印泥厂出来,苏红泥刚想着该找个时候回趟小坎村,去取爷爷留下的苏氏印泥配方,好巧不巧,齐教授的电话及时雨般打了过来。
“红泥啊,你今天得跑趟苏镇了。”
苏红泥从接到电话,到坐上去苏镇的车,中间只隔了一个小时,这趟出差行程来得太突然,但更让她觉得突然的是开车来接她的人。
她看了眼驾驶座上的江珩,低头扣好安全带,心中暗自嘀咕着自家师父这是闹哪出?安排她和江珩孤男寡女的去出差!
“怎么了?苏师妹不放心我?”江珩突然开口说道。
“啊?”苏红泥扯出一抹笑,“怎么会!”
江珩也不戳穿她,打着方向盘汇入主路,车厢内一时安静非常,充斥着陌生男人的气息,苏红泥闷得慌,想到这一路还得开四个多小时就觉得难熬。
她正想提议放点音乐或者电台节目,江珩忽然打破了沉默。
“听说苏师妹昨晚在化工园救了个小姑娘?”
苏红泥没有惊讶于他的消息灵通,上次在化工园,拆迁工人称呼他“珩少爷”,他知道昨晚化工园发生的事情并不稀奇。
“嗯,是我朋友邻居家的孩子,所以过去帮帮忙。”
“哦,原来这是这样的关系,”江珩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为了个非亲非故的人,值得让自己受伤吗?”
苏红泥顺着他的视线,看向自己左手腕,扯了扯袖子,盖住手腕上的纱布。
“要是所有人都这样想,那这个社会也太冷漠了。”
江珩愣了一下,笑起来。
“师妹还真是古道热肠!”
苏红泥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好低头刷手机,心里祈祷着他不要再跟自己搭话。
翻到应羡之的微信,她想了想,准备把出差的事情告诉他,但又犹豫要不要提跟江珩一起的事情,结果一条信息删删减减,好半天都没发出去。
*
办公桌前,应羡之食指在桌面上有节奏的敲击着,眼睛盯着微信对话框上出现的“对方正在输入……”。
贺琼楼窝在沙发上,边打游戏,边抬头觑了他一眼:“听说你家昨晚停电了?我还以为你今天会变熊猫眼,怎么我瞧着还有点回光返照的?”
应羡之的声音冷冷传来。
“不会用成语就别用。”
贺琼楼笑得混不吝:“我这不是担心你嘛!谁让天不怕地不怕的应大少爷偏偏怕黑呢!”
应羡之懒得理他,看着依然显示“对方正在输入……”的聊天框,眉心皱了皱。
编辑这么久,那个女人是在写作文吗?
贺琼楼那张碎嘴子倒是在不停烦他。
“现在绑架案抓到凶手了,那个开印泥厂的钉子户刚刚也终于点头了,咱们这不得好好庆祝庆祝?群里那帮人说要去苏镇那边的灵山泡温泉,要不咱们也一起去?”
应羡之拒绝得干脆。
“不去。”
贺琼楼像个怨妇,一边抱怨应羡之是个工作狂,手上还戳着屏幕激烈团战,活像个精神分裂。
应羡之依旧八风不动,只盯着桌上的手机。
贺琼楼嘴皮子都快说破了,终于闭嘴消停:“算了,反正不管我怎么说你都不会答应跟我去的。”
“去。”
贺琼楼手上动作一顿,猛地抬头:“你说什么?”
应羡之起身,取过西装外套搭在臂弯,转身朝外走去。
“去泡温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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