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乌西坠,渔船满载而归。
船夫把小舟靠岸,应羡之先下了船,回身朝苏红泥伸出手。
苏红泥左右望了望,把手递给了他。
男人的手掌宽大温暖,四指并着,轻轻托住她的手,像王子在邀请公主跳舞,礼貌又克制。
苏红泥只觉一股陌生的感觉从指尖相接处传来,带着电,心里一阵酥麻。
这时,贺琼楼的声音咋咋呼呼地从身后传来。
“我们最后又钓上来好几条鱼,快数数,谁输谁赢还说不定呢!”
苏红泥指尖一颤,连忙把手收回来,她耳根微微泛着红,面上装作若无其事道:“数就数,看看到底谁赢谁输!”
渡口处,早有人在岸边候着了,几人上前,把鱼篓从船上卸下来。
其他人的渔船也陆续靠岸,纷纷围上来,嚷嚷着要当裁判,被贺琼楼拒绝。
“起边儿去,你明明下了注赌羡之赢,让泉叔来!”
被点到名的泉叔分开众人,走到鱼篓前,江珩缀在后面,瞥了一眼苏红泥,面色不大好看。
“泉叔,你快开始点数!”贺琼楼催促道。
两只鱼篓边各放了一个大木盆,泉叔一边唱名,一边点数。
“琼楼少爷草鱼一条,苏小姐太湖白鱼一只。”
“琼楼少爷鲤鱼一尾,苏小姐团头鲂一条……”
随着鱼名一串串报出,两只木盆里的鱼越来越多,两方的数量居然一直在齐头并进,不分上下。
眼见着两边鱼篓都见了底,泉叔大声道:“琼楼少爷鳜鱼一条,苏小姐青鱼一条,两边各钓得活鱼十三条,论数量,平局!”
“什么!”贺琼楼惊呼,“那怎么行!既然打了赌,就必须分出个胜负!”
苏红泥刚想说平局也挺好,谁知应羡之居然附和着点头:“不错,赌注都已经约定好了,哪有平局的道理。”
贺琼楼兴致高涨:“就是!快,泉叔,今天你非得帮我们评出个高下!”
泉叔仍是一脸笑眯眯:“琼楼少爷别着急,等他们把东西搬过来就胜负自由分晓了。”
苏红泥还在纳闷泉叔说的东西是什么,就见到两个男人抬着一个铁黑色的东西走过来,竟然是一台磅秤!
这渡口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也不知道他们是从哪里弄来的磅秤,等把两只盆子分别过完秤,苏红泥面色一喜,开心得跳了起来。
“应羡之,我们赢啦!”
应羡之垂头看了眼自己被她攥住的衣袖,淡淡“嗯”了声,眼中也划过一丝笑意。
另一边,贺琼楼哭丧着脸,满脸懊恼:“就差二两!”
应羡之眼睛看着开心得上蹿下跳的女人,嘴上却丝毫不留情面地回怼他:“二两都够你喝一壶的,愿赌服输。”
贺琼楼抬手搭上他的肩:“行~不就是我收藏室里的东西嘛,多大个事儿!赶明儿等回了江北,你去我家随便挑一件!”
“跟你打赌的不是我。”应羡之突然开口回道。
贺琼楼没想到他会突然这么说,愣了愣,随即看了眼苏红泥,意味深长地说道:“行~~回去让苏小姐上我那挑一件。”
苏红泥闻言,赶紧摇着头摆手推辞:“不不,还是让应羡之去挑吧,我就跟你比赛钓鱼,你们赌注那么大,我可没有收藏室能让你们随便挑的。”
天知道当时她听到他们约定的赌注,直接吓得一个激灵,连声就说不比了,还是应羡之安慰她说没事儿,他们平时就爱这么玩儿,苏红泥才稍稍放下心来,但就算如此,即使现在赌赢了,也没有她占着彩头的理。
还不待贺琼楼开口,应羡之先出声说道:“让你去你就去,他那儿有你看得上的东西。”
苏红泥一愣,什么叫“有她看得上的东西”?
说得像她眼界多高,连江北第二豪门的收藏室都看不上似的!
众人都看着她,苏红泥这会儿也不好再推来推去,只能尴尬地笑着应下了。
“好。”
贺琼楼倒对此不以为意,只是颇有意味地瞧着两人,他像是突然看见了什么,他目光突然一顿,指着苏红泥的发辫,挑着眉疑惑道:“咦~你扎头发的带子怎么看着这么眼熟……”
被他这么一说,众人都朝她头上看去。
无数道视线射了过来,苏红泥不由地心里一阵紧张,刚想随便敷衍两句,贺琼楼又突然指了指应羡之颈间。
“诶!你领带呢?”
被他这么一说,大家都一脸兴味地在她和应羡之之间看来看去,就连泉叔都弯着唇望了过来。
虽然碍于应羡之的原因,大家不敢像贺琼楼一样出言调侃,但他们脸上的表情苏红泥不用翻译都能读懂,明晃晃地写着几个大字——
你俩有情况!
苏红泥的脸颊很快就红透了,支吾着开口解释:“刚才…湖面上风大!”
贺琼楼一脸坏笑,挤着眼附和道:“对,今早天气预报都播了,又要升温又有大风,指不准一会儿还要来一阵龙卷风呢!”
苏红泥脸上烫得下一秒就要着了,正无措时,一道声音忽然响起,是一直站在泉叔身边的江珩。
“湖区天气本来就变幻莫测,刚才风浪太大,我都有些晕船了,”他看向苏红泥,略微泛白的脸上神情温和,“苏师妹刚才吹了风,还是赶紧回去吧,别着凉了。”
应羡之淡淡看了他一眼:“既然江先生适应不了风浪,以后还是别坐船的好。”
“湖上风景这么好,因为晕船就放弃岂不可惜,以后我多坐几次就习惯了,多谢应少关心!”
应羡之看了他两秒,淡声回道:“不客气。”
两个人你来我往,一个温和,一个淡雅,可苏红泥偏偏从两人地对话里听出了火药味。
旁人也都好整以暇地在看热闹,泉叔适时出来打圆场了。
他笑得一脸随和:“各位少爷小姐今天都累了吧?我已经叫人在观澜山庄都安排好了,诸位不如先过去?”
贺琼楼第一个搭腔:“走走走!钓鱼是个体力活儿,我都快饿死了!”
众人都往路旁停着的车子走去,苏红泥在应羡之身边,正要迈步跟过去,突然被江珩叫住。
“苏师妹,你不回江北吗?我们跟齐教授说今天回去的。”
苏红泥闻言脚步一顿,他前面的应羡之也停下脚步,回头朝她看来。
苏红泥抬眸看了眼应羡之,他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既没有出言询问,也没有开口挽留,只是安静地注视着她,像是也在等待她的答案。
苏红泥抿了抿唇,收回视线,看向江珩:“不了,我明天再回江北。”
江珩脸上有一丝失望,但还是勾了勾唇角:“好。”
或许是因为晕船,他的脸色十分苍白,整个人看上去有些憔悴可怜。
苏红泥瞧着他,又有些不忍心让他一个人开四个多小时的车回江北,正想说些什么,身前的应羡之突然开口。
“现在已经是晚餐时间了,江先生又身体不适,不如一起去观澜山庄吧。”
*
早年间,应老爷子十分热衷于钓鱼,太湖更是他心目中的垂钓圣地,这座观澜山庄,便是他为此而建的,山庄常年有人打理,平时不对外开放,仅供他和钓友们偶尔过来小住。
众人抵达观澜山庄的时候,已经有人把一切都安排妥当了,佣人把行李卸下来送去客房,大家就径自去了餐厅。
看应老爷子住的澄园就知道,他虽然从商,但是个讲究又雅致的人,观澜山庄亦是如此,整座山庄依山傍湖而建,最大限度地保留了自然景致,七八座青瓦白墙的独栋别墅散落在山湖水畔,端的是一派江南好风景。
餐厅就在最大的一幢别墅里,三面临湖,一水儿的落地玻璃窗,270°环湖景色一览无余。
贺琼楼一进门就不停咂舌:“还得是咱老爷子!瞧瞧这地方,真会享受!”
苏红泥望着窗外既熟悉又陌生的风景,心下也十分诧异。
这里离小坎村也就不到二十分钟车程,她却从来不知道自家附近还有这么一处奢华的私人山庄。
贺琼楼在应家从不把自己当外人,招呼着让众人落座,又冲苏红泥招手:“苏小姐,你坐这。”
苏红泥瞧了瞧他指的那个位置。
一边是他自己,一边是应羡之,刚好把她夹在中间,江珩则被他安排在了另一侧,中间隔了好几个人。
她也不扭捏,迈步过去坐下,转头对贺琼楼道:“贺少,你以后直接叫我名字就行。”
贺琼楼笑道:“那敢情好啊!你也叫我名字吧,不然后面加一声‘哥’也行!”
苏红泥还没回话,旁边的应羡之先出声了。
“哥什么哥,少给自己抬辈分。”
“呦呦呦,”贺琼楼故意怪腔怪调,一脸打趣,“怕什么,又没让你叫我哥,咱们各论各的嘛!”
应羡之没好气地给了他一个眼神,恰好泉叔领着佣人进来上菜。
自古有言,“苏湖熟,天下足”,太湖流域物产丰富,秋天更是丰收的季节,泉叔因地制宜,硬是把江南秋日的时令菜都安排上了,除了河鲜湖蟹,包括莲藕、荸荠在内的“江南水八仙”更是一个不落,大大小小的盆碟摆满了一整张大圆桌。
待菜上齐,泉叔又叫人端上来几壶花雕,酒是温过的,隔老远就能闻到阵阵醇香。
“这是老爷子的私藏,他特意嘱咐拿出来招待各位,大家尽情享用,有什么需要的随时吩咐。”泉叔笑着说完便退了出去。
泛舟钓鱼折腾了大半天,大家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尽管碍于家教修养不至于甩开了膀子干饭,但一个个都是闷头吃着,就连应羡之动筷的频率也比以往快了两分。
稍微垫了垫肚子,贺琼楼招呼着大家开始喝酒。
“这花雕我闻着就是极品,少说得20年以上了吧,老爷子舍得拿出来给我们喝,大家都满上啊!”
说着,他又问苏红泥:“你也来点儿?”
苏红泥点点头:“行。”
在座的都是年轻人,几杯酒下肚,很快便热络起来,除了江珩略显沉默,其他人都聊开了。
苏红泥跟人碰了几次杯,才总算是把应羡之这群朋友给认全了。
除了贺琼楼,其他三个男人也都无一例外,全是他们圈子里的富家少爷,其中一个甚至是沈家人,这一桌直接把江北三大顶级豪门给集齐了。
沈家少爷还带了个女人,苏红泥昨晚在苏镇的酒店大堂就看见过,长得很漂亮,听他们介绍还是个小明星,叫范芸芸。
这会儿沈家少爷一手搂着身旁的范芸芸,一手拿着酒杯,眯眼看着苏红泥,突然问道:“苏小姐,我们以前是不是在哪儿见过?我昨天看到你的第一眼就觉得眼熟。”
其他人闻言也纷纷点头赞同:“我也觉得,总觉得在哪儿见过似的。”
苏红泥喝了酒,脸皮微微发热,被一群大少爷盯得正有些无措时,沈家大少爷把酒杯往桌上一放,突然一拍大腿。
“我想起来了!你是山茶花小姐姐,楼哥在群里官宣过的真爱!”
苏红泥怔住。
贺琼楼?真爱?
贺琼楼向来厚脸皮,被人戳穿之前的单恋也不害臊,神情敞亮地说道:“诶,沈余枫你可别乱说!这事儿在我这已经翻篇了啊!给大家隆重介绍一下,这位苏红泥苏小姐是咱们应少的未婚妻,应老爷子钦定的孙媳妇儿!”
“什么?!”
“未婚妻?!”
沈余枫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一脸惊讶地看向应羡之:“我去!真的吗,羡之哥?”
江珩也微蹙着眉望过来。
应羡之正在夹菜,众人八卦的视线快把他给点着了都没有影响到他半分。
他举着筷子,慢条斯理地夹起一颗菱角,放进苏红泥碗里。
苏红泥微愣,抬眸看向他。
应羡之旁若无人地看着她:“不是爱吃这个?尝尝甜不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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