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快马加鞭,只用了半个月,便赶到了边境。
苍穹低垂,几朵白云在头顶飘着。同楼市林立的京城不同,这里一眼望去,到处都是宽阔的草原。走了许久,才能零星看到几个放羊的牧民。
周朝的士兵驻扎在凉州,这里距离庸居关大约二十里地,蒙国的士兵一时攻打不过来。
回京城报信的将士名叫张佟,他熟门熟路地和边境地守卫打了招呼,带着周明月去见了李副将。
这次随阿离一起出征的副将有两人。一人是阿离在战场上救下的王副将,年纪三十几岁,家中世代从军,有些贪功冒进。另外一人是凭借战功一路打上来的李副将,年纪约莫四十多岁,为人踏实稳重 ,但在战术上略过保守。
自从上次受伤后,王副将便一直在床上养伤,不好见客。
张佟先去带着他们见了李副将。
李副将正在军帐中研究城中布防。这段时间蒙国在修养生息,但周朝的一主将和一副将都受了伤,若是蒙国突袭,他们一时间怕是应付不过来。
因此,李副将决定在这段时间里把边境的围墙修得更稳固些,又增派了城墙上巡逻的士兵,三人一组,轮流值守,好让他们能尽快发现突发情况。
他正想着,就听到守卫说张佟小将军回来了。
李副将抬起头。
之前阿离受了伤,李副将觉得情况不对,要向宫中传信,却被阿离拦下了。
这时候宫中事情正多,便是传信回去,一时半会儿也派不出什么可用的将帅来。
她咬了咬牙,打算将之后的部署全都写下来,让李副将照着她的部署作战。
李副将哪里敢冒这个险。
万一阿离不在了,军中没有主将,他一个副将,如何担得起这么大的担子?
他不像王副将,家中无人可以帮衬,因此他的每一步都要走得稳妥。
在他的默许下,张佟偷偷回到京城,将这件事告诉了宫里。
他看着紧闭的大帐,沉声道,“让他进来。”
这次他回去传信,也不知道宫里知道情况后是怎么安排的?
派了几个人,又派了哪些人过来?
厚重的白色帘帐被掀开,六个人走了进来。
最前面的身穿红色锦袄,外披暗金色大氅,面容娇美,只是脸却绷着,眉眼间威严毕现,让人忍不住低下头去,不敢多看一眼。
她右手边的是一个年轻将军,约莫二十四五的年纪,身穿银色甲胄,手中提着一把长枪,面容严肃。
左边是个年轻公子,穿白色长袄,背上背着包袱,面容清隽儒雅,似乎是个文弱书生。
一个面白无须、背着医箱的小太监,还有一个白胡子飘飘的老头子分别站在他们俩人的身后。
张佟从后面窜出来,向李副将行了一礼,看向周明月,介绍道,“这位是公主,此次和蒙军作战,由她来担任主帅。”
李副将没想到这次来的竟然是公主,他撩开袍子单膝跪地,道,“不知公主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望公主恕罪。”
“免礼。”周明月微微咳嗽一声。
她不太适应边关的气候,来的路上受了风寒,眼下喉咙还有些难受。
李副将缓缓站起身。
张佟又分别指向元琅和宋识,依次介绍,“这位是元统领,这位是状元郎宋公子。”
李副将依次和他们打了招呼。
周明月的声音还有些哑,“现在军中还有多少人?蒙国还有多少人?”
她路上已经从张佟那里了解了大部分军中的情况。但他一来一回便是一个月的时间,不知道军中现在情况变了没有。
李副将请周明月上座,又将近日军中的情况缓缓讲给她听。
“先前蒙国有十五万兵力,我军有二十万。如今几十场战役下来,蒙国还有五万,我军还有十万。”
阿离不是将军出身,以前也没有带兵打仗的经验,但几次打下来,她已经摸清了蒙国的战术和作战方式,尤其是上次的那场,直接烧了蒙国的粮仓。
“蒙国虽然元气大伤,但听探子来报,剩下的那些都是骑兵,且骁勇善战。他们对我们偷袭的事情耿耿于怀,眼下正鼓足了劲儿,想要一雪前耻。”
周明月冷笑一声,“他们害我主将,本宫还正要找他们算账呢。”
李副将垂眸不语。
“如今军中粮草,还够撑多久?”周明月又问。
“还够半年。”
阿离刚到军营时,顾及周明月筹集军粮不易,因此对军粮格外重视。每人每天的份额都有定例,在保证将士们吃饱的情况下,不能出现浪费的情况。
因此过了三个多月,粮草用的还不是太多。
周明月点了点头,还够撑上一阵。
其他的问题她都已经从张佟那里了解过,便没有再问。
想到自己来这里的另外一个目的,周明月看着李副将,“阿离将军在哪里?”
*
营帐中,阿离躺在床上,看着军医为她扎针。
距离在战场上中了暗算已经过去了一个月了,这段时间里,军医每日都要来给她扎针,用来遏制她身上的毒素蔓延。
几枚银针刺下,阿离看着帐顶,出神。
耳边是军医的一声叹息,“将军又何必执着,当日您毒发时我便说过,这种毒是蒙国特有,我无法解,但皇城之中医者无数,您要是那时就回去,说不准还有一线生机。”
帐顶繁复的花纹艳丽,阿离道,“我已经答应了公主,要替她守好边境。蒙国大军一日不退兵,我就一日不回去。”
“您这又是何苦呢?”军医无奈,“光是这么拖着,也不是办法啊。”
虽然他延缓了毒素蔓延的速度,但这段时间,毒素经过的地方正在蚕食着她的身体。
阿离的右手已经不能动了,右腿也逐渐要失去知觉,她现在能活动的只有脖子和左半边身子。
对于一个武将来说,这是致命的。
偏她不肯放弃。
她每日依靠她能动的那只左手,尝试着写字,将下面的战略部署写下来,打算等她去世之后,交给李副将,大军也由他统领指挥。
阿离没再说话,只是又闭上了眼睛。
军医只是劝不动她,便也不再说了,他将自己的东西全都收拾好,放到医箱里,准备掀帐离开。
却不想,有人比他还快一步。
一个身穿火红色衣服的姑娘掀开了帐篷,她的身后跟着一个身穿黑色衣服的小太监。
看着闯进来的这一男一女,军医后退一步,“你们是什么人?”
阿离睁开眼,往营帐门口看去。
李副将从后面走上来,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阿离,道,“公主,阿离将军便住在此处了。”
这是一个宽阔的帐篷,最里面摆了一张床,床上铺着羊皮毯子。左边有一个衣架,上面挂着黑色的甲胄,右边正对营帐门口的地方有一方长长的矮桌,和一个蒙国特色的矮榻。
阿离躺在床上,面容憔悴,脸瘦了一大圈,周明月简直要认不住她了。
她上前几步,声音干涩,“阿离。”
“公主,您怎么来了?”
阿离想要坐起身,但她忘记了,她右侧身子动不了。腰身刚刚半挺起来,便又重重地落下去。
周明月连忙上前扶住她,“这件事说来话长,我稍后再给你讲。我把王太医带过来了,他是京城中医术最好的太医,让他给你看看。”
她朝外面唤了一声,“王太医。”
一个头发花白,背着药箱的太医立刻掀帐进来,“臣在。”
周明月松开阿离的手,让出位子,“劳烦您给她看看。”
“是。”他将药箱放下,净了净手,走到床前,道,“阿离姑娘,我要看看你的右手,得罪了。”
先前他已经听张佟说了,阿离中箭的地方是右手臂。
阿离点了点头,“王太医请便就是。”
王太医握住她无力的右手,将袖子捋起来,待看到她的右臂时,却是瞳孔微缩。
只见阿离的右手臂已经全部变黑,看起来就像是残肢一般。
他又检查了阿离的右腿,情况比手臂稍微好些。毒素只蔓延到膝盖处,小腿还是原来的样子。
“毒素从右手臂开始,往四肢蔓延,等毒素蔓延到心脉和四肢时,便是神仙来了,也难救了。”军医在一旁缓缓说道。
王太医朝他看去,“您便是负责治疗阿离姑娘的军医吗?”
军医摆了摆手,“治疗谈不上,我只是用针封住了她的几个穴位,让毒素流不过去。”
“可是封住心脉附近的几个穴位?”王太医问。
军医点了点头。
王太医心中有数了。
周明月忙问,“王太医,阿离这毒还能试吗?”
王太医摇了摇头,“臣也不确定。”
他看向阿离的右手臂,道,“阿离姑娘中的这种毒,微臣曾在一本医术手札里面看到过,但这种毒解起来尤为繁琐,微臣也没试过。且阿离姑娘中毒已久,不知道解毒能不能成功。”
周明月心中稍安,之前她一路上都在担忧的阿离的伤势,就怕没得治,眼下听到还能试试,心中立刻燃起了一丝希望,“太医估摸着,解毒的的成功率有多少?”
王太医沉默片刻,缓缓吐出两个字,“一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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