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梦臆

洛水的冬天总是格外的冷,冷得人活不下去。

白岁安现在还记得,每到冬天,家里总要先跪拜一番,求菩萨保佑,保佑他们能再活一个冬天。

他是家里唯一的孩子,在他们那个一向乐意多生多养的村子里,是名副其实的异类。村里的孩子总笑话他,学着大人的话,说他爹娘上辈子作恶,这辈子才只有他这一个孽种。

那些话很难听,石头砸在身上也很疼,可他从没多说过什么,别人打他骂他,他不还手,只会躲,因为爹娘教过他,不能跟别人打架。可要是那些人骂他爹娘,他就用石头砸人家的屋顶,小村子里的人不富裕,能有些稻草做顶就已经很不错了,石头一块块落上去,没几下就砸穿了。

被砸了屋顶的人家骂骂咧咧堵到家门口,爹娘总是低着头给人赔不是,转头关了门,娘没骂他,只是抱着他掉眼泪,爹蹲在门槛边一口接一口抽烟袋,弄得满屋子都是呛人的烟味。

那时候他还小,不懂为什么明明错的是别人,却是自己一家人要给人赔罪,但从那之后,他再也没去砸过人家的屋顶。

直到有一天,他带着一身伤回家。

那天,他去带着爹砍的柴去镇上换钱,回来路上被邻村的几个孩子堵在河滩里打,带头的就是那个被砸了屋顶的孩子。他没还手,护着怀里那个没几个钱的破布袋。被打的鼻青脸肿,头上还流了血。

到了家里,爹还没回来,娘一看见他这样子,眼泪登时掉下来了,她擦干净他脸上的血,自己出了门去。

后来他才知道,他娘去了那家人家里,平日里那么温和的女人,红着眼睛,拿着一把菜刀架在自己脖子上,声嘶力竭地喊,说往后再动她娃子一根手指头,她就当场抹了脖子死在他们家里,谁也别想好过。

从那之后,那些人还是时不时地说些恶心人的话,却再没动过手。

他原本没名字,只有一个叫惯了的乳名,叫平娃。他爹娘没读过什么书,大字也不识几个,却在后来绞尽脑汁给他娶了个吉利名儿,岁安,岁岁平安。

过年之前,爹娘特地带他去镇上拜了观音庙,那庙里的观音像塑得真好,玉白的石头雕成,眉眼温柔,端坐在莲台上,不管什么时候都带着一点浅淡的笑意。

他看着莲台上的观音,问道:“娘,我们为什么要拜观音娘娘?”

他娘笑着跟他说:“观音菩萨是救人的好菩萨,只要拜了观音,她就会保护我们。”

那时候他跪在蒲团上,学着爹娘的模样磕头,他听见娘说的话:“观音菩萨保佑,

保佑我们岁安平平安安,一辈子不被人欺负。”

于是他也开口:“观音菩萨保佑,保佑爹娘一直好好的,等我长大了,让爹娘过好日子。”

可日子哪能真如起名儿那样遂心,天公不作美,他们还是死在了冬天。死在了那个连一床薄被都被冻住的冬天。

那年是难遇的灾年,不知是谁触怒了老天,发了疯似的,大雪一场接着一场,盖住了连绵的屋顶,快要把人也一并活埋了。

家里存的干粮早就吃完了,树皮草根挖得一干二净,爹娘把最后一口糠窝头塞给了他,自己裹着破棉絮窝在冰冷的炕上,他在爹娘尚且温热的怀里,攥着那半块硬得硌牙的窝头,愣是一口也没吃下去。

爹娘的身体越来越冷,他哭不出来,眼泪都跟着浑身的血一起,冻在了身体里,他觉得自己的身体也越来越冷,但他一点也不害怕,因为他知道,只要变得跟爹娘一样,就能回到爹娘身边了。

可造化弄人,当他再睁开眼时,却发现自己还活着,是村子里的乡绅老爷救了他。那位老爷满嘴阿弥陀佛,慈悲为怀,却吃得满脑肥肠,活像一头成了精的肥猪,他看着这个死里逃生的孩子,满眼的油腻的悲悯,转头就把他推给了来村里收人的人伢子。

那位乡绅面带悲伤,数着手里白花花的银元,还要虚情假意地嘱咐那人要好好待他。白岁安一个一个数着他手里的银元,二十块,那时的白岁安想,原来自己值这么多钱。

那一年,白岁安六岁。

他被人伢子带去了洛水城,看着眼前的好大城门楼子,白墙灰瓦,比村里最高的谷仓还要气派,街上人来人往,脚步声、吆喝声揉成一团,比村镇里的庙会还热闹。

他还是第一次知道,原来这个世界上,还有这样地方。可很快,他就会明白,繁华的皮囊之下,往往是更深切的灰暗。

到伢行的第一天,白岁安有了一个新的名字,顺子。这里大多是孩子,甚至白岁安在其中都算年纪比较大的,他们每天的工作是上街乞讨,偷窃,当扒手,小孩子会被单独派出去,而稍微大一点的孩子,就要带那些被“特殊处理”过的孩子一起,断手断脚的,缺胳膊少腿的,畸形残疾的,数不胜数。

他们每天都有定额,讨不到足够的钱,回去就是一顿毒打,饿肚子都是轻的,不少孩子熬不过去,就悄没声息地没了。

白岁安就属于那种大一些的孩子,所以跟他一起的还有一个没有腿的孩子,那孩子的年纪比白岁安还要大一些,脸上还有一大片烧伤留下的疤,看上去十分吓人。

白岁安最开始很怕他,但他说话一直轻轻的,很温柔,跟他的长相一点都不一样,渐渐的,白岁安也不再怕他了。

他告诉白岁安,自己叫阿显,是被他亲爹卖给人伢子的,因为家里发了大水,冲没了田地,实在养不起他这个拖累,就用他换了点买米钱。

阿显说这话的时候,一点难过的样子都没有,就好像说的是别人家的事,他还摸了摸白岁安的头,跟他说,反正活着就是这样,到哪里都是讨一口饭吃,没什么差别的。

白岁安问过他,腿是怎么回事,他也只是笑了笑,然后告诉他自己本来就没有腿。白岁安就跪在门前,很认真地说:“观音菩萨保佑,希望阿显哥哥能好好的。”

每当这个时候,阿显就会笑着揉一把他的头发,说傻孩子,求观音不如求自己,菩萨哪有空管咱们这些贱骨头的死活。

可白岁安不这么想,他总记着娘说的话,观音是救人的好菩萨,只要诚心拜,就一定会保佑他,即便他们也已经不在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阿显的身体越来越不好,总是咳得厉害,身上也热得吓人,他偷偷把自己讨来的半个馒头塞给阿显,阿显笑着推回来,说自己吃不下了,让他快吃,留着力气才能熬到明天。

巷道阴湿,他的下半身烂得不成样子,散发着腐臭味。那天晚上下着雨,阿显缩在角落,没熬到天亮,就没了气。

人伢子发现之后,叫了两个伙计,像拖死狗一样把阿显拖了出去,随便找了个乱葬岗埋了,别说棺材,连张席子都没有。白岁安站在门边看着,雨水打湿了他的衣服,浸得他骨头缝里都发冷,他记住了阿显最后说的话,要好好活下去,总有一天能离开这里。

可是在这种地方,没人拿他们当人看.

八岁那年冬天,洛水又下了雪,天寒地冻,街上连人都没有,他抱着自己满是补丁的衣服,蜷缩成一团窝在墙角,面前还放着个空空破碗。

昨天无意间听到的话一直在他耳边回响,这几个赚不来钱的,就随便砍点儿胳膊腿什么的,扔出去总有人给钱。

随便砍点儿胳膊腿什么的……

他的意识越来越模糊,一个又一个身影从他出现在他眼前,爹,娘,阿显哥哥……可能真的要死掉了吧,就算不被冻死,赚不到钱,回去也会被折磨死,就像阿显哥哥一样。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划着自己的虎口,长久不修剪的指尖尖利非常,在手上留下了一块不小的疤,血被冻住,他感觉不到疼,身上早就冻僵了。

他抬起头,轻轻呵出一口气,死在冬天,好像死在爹娘怀里……

恍惚间,一双青缎面的棉鞋停在他面前,鞋尖绣着暗纹的玉兰花,针脚齐整,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用的东西。

他浑浑噩噩地抬起眼,发现面前站着的是个小姑娘,年龄很小,半长的头发扎了两个团子,身上挂的尽是金银钏子,叮铃叮铃响得清脆,她裹着雪白的狐裘,脸却依旧白得像冰。

她身后跟着好几个穿得齐齐整整的仆从,都安安静静立着,白岁安听见她问:“他这是怎么了?”

有人回答她,说:“少爷,您还是离远些吧,这小叫花子身上,难免有什么不干净的,万一冲撞了您……”

“他好像快死掉了,我可以把他带走吗?”这位小少爷没理会身后的人,继续问道:“带回家去。”

身后的人面面相觑,一时不知道怎么办好,最后还是方才会话那人站出来说:“少爷,这,这不合规矩,再说了,外头野孩子来路不干净,身上指不定带着病,您把他带回去,回头老爷怪罪下来,小的们担不起。”

他这么说,这位小少爷就不再说话了,他盯着面前缩成一团白岁安看了半晌,把自己身上的圈圈环环全摘了下来,一股脑地扔进那只破碗,又从身上摸出来一个小小圆圆地瓷盒,一起放了进去。

“这个,治伤的。”

说完这句话,他抬手解下自己的狐裘放在地上,没理会身后一众仆从的大呼小叫,转身离开了。

白岁安从刚才开始就看不清东西,却清楚地记住了那位少爷的样子,他忽然想起来,娘说,只有观音菩萨才会救他们,但他也明白,从此之后,他的观音,就不在莲台之上了。

……

白岁安看白枕川睡熟了,就偷偷拿出了今日那人给自己送来的东西,那个小铁盒子。

盒子里的是一个小瓷盒,里头是早已干了的乳膏,放得太久,都有些硬了。

白岁安轻轻在那膏体上揉了几下,用摸了药膏的手指,抚上了自己今天被烫伤的手背,明明什么都没有,但他却觉得那烫伤处泛起了暖,像是有人捧着他的手往里面呵气。

涂完了药膏,白岁安把那铁盒妥帖收好,又拿出了一张纸条,那是跟着铁盒一起送来的东西,可还没等他看清纸上的东西,就听见身侧睡着的白枕川突然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像是做了什么不好的梦,整个人都绷紧了往一起缩。

白岁安吓了一跳,忙把纸条和铁盒一起塞进贴身的衣兜,他轻手轻脚凑过去,借着夜灯微弱的光去看白枕川的脸。

他额头上蒙着一层细细的冷汗,脸色白得像纸,唇瓣被咬得微微发颤,眼睛紧闭着,连呼吸都乱了节律。

白岁安心里一紧,连忙伸手想去碰他的额头,又怕惊醒了他,指尖悬在半空晃了晃,终究还是轻轻落在了他汗湿的鬓边,替他擦去那片冷汗。

指尖刚碰到皮肤,床上的人就猛地颤了一下,伸手抓住了他的手,倏尔挣开了眼睛。

白岁安吓了一跳,呼吸都忘了匀,只怔怔地看着白枕川睁得圆亮的眼,那里面蒙着一层刚从噩梦里挣出来的惊惶。

“玉,玉主儿?”白岁安试着叫他。

白枕川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半晌,他缓缓开口:“你是谁?”

白岁安的心猛地一沉,指尖都跟着凉了半截,刚要开口应答,就见白枕川眼睛里的戒备更甚,抓着他手腕的力道却没松,反而顺着胳膊往上摸,指尖划过他的小臂,擦过他的肘弯,最后停在了他的颈侧。

温热的指尖贴着细腻的皮肤往下探,刚碰到喉结,白岁安就控制不住地颤了一下,慌忙偏开了头。

“玉主儿,我是……我是白岁安。”

白枕川的呼吸顿了顿,指尖停在那里,好半天,才轻轻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身子慢慢松了下来,抓着他的手也松了力道,哑着嗓子低声道:“岁安?”

白岁安这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低低应了一声:“是我,玉主儿,我在这里,您是不是做噩梦了?”

白枕川没说话,只盯着他看。

白岁安被他盯得很不自在,耳根悄悄漫上热意,想把手抽回来,却被白枕川握得更紧了些。他垂着眼,不敢去看白枕川的脸,只觉得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脸上,烫得人浑身都发酥。

他硬着头皮道:“玉主儿,太晚了,您先休息吧。”

白枕川还是不说话,虽依言躺了下去,但一双眼睛却还是盯着他看。

“……玉主儿,睡吧……”

“……”

白枕川忽然松开了手,飞快地用被子蒙住了头,不过没一会儿,他就又把被子拉下来了一些,露出一双眼睛来,就这么继续盯着白岁安。

这样子,简直比白日里还要精神。

白岁安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只得温言劝着:“玉主儿,把眼睛闭上吧,先睡觉,好不好?”

白枕川依言闭了眼,却没一会儿又掀开一条缝,正大光明地偷偷看他。

白岁安被他看得没办法,不敢再躺着,干脆挨着床边坐了起来。他伸手,轻轻捋着白枕川露在被外的发,一下一下地替他梳顺。

指尖沾着夜露浸过来的凉,碰得头皮发痒,白枕川紧绷的身子慢慢软下来,呼吸也渐渐重新匀了。

第二天一早,白枕川醒来时,身边已经没了人影,他有些头疼,坐起来缓了好久,直到听见开门声才回过神。

“玉主儿。”白岁安的声音很轻,半掩在门后,像是在观察白枕川的状况,不过即便是藏在门的阴影里,也盖不住他眼下拉着的乌青,天知道他昨晚什么时候才睡下。

看白枕川行了,白岁安才进了门,离的近了,白枕川就看见了他眼下的两条黑,活像是被人揍了两拳,不禁皱了皱眉,“我昨晚,干什么了吗?”

白岁安一愣,“您不记得了?”

白枕川想了想,指尖又抵住了头,一说到这个他就头疼,手上用力按了按太阳穴,继续问道:“不记得什么?”

“没,没什么。”白岁安低下头,把浸了热水手巾递给白枕川,“您先擦擦脸,我去端早饭。”

白枕川接过手巾,一脸莫名其妙地看他同手同脚地走出去。

“……什么毛病。”

等白岁安再进来的时候,白枕川正坐在床边发呆,身上穿的还是睡衣,手巾还放在床边的小桌上,上头的热气都散完了。

这位主子就是这样,干一步算一步,自己动手是绝对不可能的,干坐着发呆也不会多动弹一下。

白岁安的脸上不由得挂上了笑,看了一会儿才去橱柜里找衣裳,伺候着白枕川打理清楚,又赶紧跟着人去过早。

不过吃饭的时候,白枕川也还是心不在焉,捏着银勺在碗里搅了半天也不见他往嘴里送。

眼看着就快凉了,白岁安忍不住提醒了一句:“玉主儿,粥再不吃要凉了,不合胃口吗?”

白枕川抬了抬眼,回过神来,舀了一勺粥含进嘴里,没一会儿又停下了,皱着眉开口:“我昨晚到底干什么了?”

白岁安给他布菜的手顿了顿,垂着眼应道:“没什么,就是夜里冷,您兴许是做噩梦了。”

“我没打你吗?”

“啊?”这一句没头没脑的,给白岁安问住了,“玉主儿怎么这么问?”

白枕川坐直了身子,一堆话在嘴里争先恐后地滚了半天,最后也没说出什么来,只能作罢,又低下头搅粥,声音闷闷的:“我好像是做梦来着,但是忘了梦见什么了。”

他顿了顿,仔细想了想那模糊的梦境碎片,却只记得有一片温热的触感落在鬓边,他想继续回忆,却被一阵头疼打断。

“嘶。”手上的银勺落进碗里,发出“叮当”一声脆响。

白岁安立马慌张起来,忙伸手去扶他,“玉主儿!您没事吧?又头疼了吗,您现在感觉怎么样?”

白枕川被这一连串问题砸得不知怎么说,他摇了摇头,也不再去碰勺子,“我没事,你别大惊小怪的,罢了,我不想吃了。”

他说完,站起身便要走,白岁安拦住他,“玉主儿,您这饭还没吃完呢,您好好吃饭,我再给您按一按,好不好?”

“不想吃了,你去把昨日清和哥哥给的药拿来吧。”

白岁安见他确实没什么胃口,也不敢多劝,依言转身去取了药,又倒了温水递过去,白枕川捏着那粒黑亮的药丸,直接放进了嘴里,一瞬间,他的眉头就皱得能夹死蚊子。

他自诩阅药无数,但万万没想到这东西这么难吃,简直可以说是恶心了。

“西药怎么也是这种味道……”

白岁安在旁站着递蜜饯,温言劝慰道:“良药苦口,说不定这药真有用呢。”

白枕川嘴里塞了两个圆实的蜜果子,一脸郁闷地坐在桌边。

小萍儿收拾完了厨房,过来撤桌上的碗碟,谁知这东西还没撤完,刘毕才就急匆匆地走了进来。

“少爷!玉少爷!不好啦,老爷出事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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