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 12 章

店外桌椅倾倒一片,套桌子的塑料膜脚印斑驳。人都疏散开了,消防车警报由远及近,顾不上找他们,他先将人扛到安全地带。

“没事吧?”他把人放在树下,检查一番,确认没有烧伤的地方,但她一直捂着嘴,“怎么了,被烟呛到了吗?”

她摆摆手,撑着树干干呕几下才回答:“没呛到,就是被你扛得想吐。”

他无措地愣住。

她的头发也是湿的,贴在脸上,有些狼狈,却轻快地笑出来,“厨房门口有只小狗,被挡在角落里,我蹲那捞它呢,就被你扛起来了。”她敞开外衣,一只棕色小狗乖巧地窝着。

他当时没时间多想,只当她被熏晕了。他一屁股坐到她边上,问她现在感觉如何。

她说没事,顺带给他科普,下次火场救人,120斤以下可以打横抱,120斤以上用背用扛都可以,说完意识到自己可能科普了些奇怪的知识,悻悻地笑,“职业习惯,以后还是不要遇到这种事了,但如果真的不幸遇上了,不要盲目救人,交给专业的人,才能最大程度避免伤亡。”

“是吗?但你也进去了。”

“我是警校生啊,你忘啦?”

“就允许警察帮助别人,不允许群众协助警察吗?”他凑过去逗弄那只狗,“在那样的情况下,都是普通人。”

她沉默一会,声音清脆:“嗯,谢谢你。”

他掸开拧成一团的衬衫,递给她,她的衣服都是浅色,被水打湿,紧紧贴着身体,“湿的,但好过没有,再坚持会就回去了。”

“你不用吗?”

他衬衫里只穿了件贴身的黑色坎肩,沙滩上这样的装扮不算显眼,“不用,刚出一身汗,这样凉快。”

火势很幸运没有蔓延,也没有触发液化气,没多久就被消防员扑灭了。鸣笛声远去,老板带着妻儿,还有来帮忙的其他店老板,收拾一地狼藉。

“可惜了,那桌刚上的菜。”他给邢宽报了位置,摸着肚子惋惜那些被倒进垃圾桶的食物。

“饿了?呐!”她掌心里堆着一手糖,亮闪闪的糖纸,堆起来像座小宝塔,“幸好是塑料纸,没湿。”她捡了两颗,剩下的都倒他手里。

他嚼着糖想,认识这么多人,她是唯一一个纵容他吃甜食的人。

被这场火一耽搁,饭没吃成,联系的车也到了。他们把狗还给老板,婉拒老板补偿兼感谢的好意。

回程的路安静许多,各自挨着座椅,睡到酒店。

累了大半天,翟净雯让她在他们酒店歇下,别来回折腾。她点头答应,翟净雯立马把邢宽扫地出门。

他追上去,递过自己的房卡,“一个人先去我那洗澡吧,湿了一身,小心着凉。”

和邢宽买了晚餐回来,一起吃完,各自回房。

他也没精神去海边练吉他,准备回去休息,身后跟着被扫地出门的邢宽。

房间应该叫过客房服务,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他丢了套一次性床上用品给邢宽,自己先去洗漱。一身清爽后倒没那么疲惫,他拿上吉他去阳台,关门,隔绝邢宽的鬼哭狼嚎。

阳台的晾衣架上,他的蓝色衬衫,正嗒嗒滴着水。

“嘀嗒——”

手机轻响,一条来自她的感谢短信。

*

他的作息一向规律,前一天再累,生物钟也会自动苏醒。

将将日出,一切都还是安静的蓝色,海浪低声翻涌,海风微凉,他洗漱好,拎着吉他去海边。一个人,自得其乐弹了好几首。

快要日出的时候,人渐渐多了。准备回去时,两个女孩跑过来,问他是不是歌手,可不可以签名。

这是他第一次被人要签名,受宠若惊,但他拒绝了,小跑离开。

在酒店那条马路上,她一身白色运动装,看样子像是晨练。等靠近看见她湿哒哒的碎发,确证自己的猜想。

她的精力,真的很旺盛。

“昨天不累吗?”他递过去一包纸巾。

“习惯了,不跑不舒服。”

她还是负重跑的。在酒店大堂坐下,她把背包里的东西拿出来,“这家店的虾饺和甜豆花非常好吃,我这几天早餐就吃的这个,虽然酒店有早餐,但我还是想让你们尝尝。” 她拆开层层包裹的袋子,拿出一盒,摸到有温度,很惊喜地告诉他还热着。

他尝了几口,确实很好吃,她开心得仿佛是她自己的摊子受到认可。

吃完虾饺豆花,他去取了两人份早餐。

大概是担心回去洗漱吵醒翟净雯,桌子收拾干净,她拿出书来看,这回看清名字了。

《荔枝熟了》。

他猜测是一本偏游记的散文,这一带的荔枝很出名,可惜时间不太对,现在不是荔枝的最佳赏味期。

网上却没搜到这本书,翻墙到国外找也没有,绝版书也该有点信息吧?他有些好奇。

他没问,也没走,随手拿起桌上的酒店宣传册。半小时过去,他从头开始看第三遍,并用他不喜欢但不得不学的经济学知识揪出册子上的虚假宣传。

很舒服的氛围,就这样坐到翟净雯几人下楼吃早餐,才上去换衣服。

今天是旅途最后一天,胡盼的安排很简单,一切遵行慢和轻松。

于是慢悠悠地四处散步,一条手造街也能走两个小时。他们几个大老爷们对小玩意儿不感兴趣,权当陪她们,运动无能的加贝倒是兴致勃勃地融入两个女孩的世界。

逛完最后一家店,他们收到她的礼物,是手工做的乐器小摆件,她问了翟净雯他们各自擅长的乐器,每个人收到都是对应的。

作为回礼,他们请她吃了一顿丰盛的午餐。

下午温度太高,不敢在外面晃,恰好在附近找到一家书吧,开在家居楼里,装潢很有**十年代小书摊的感觉。他们占了角落一块沙发区,加贝和胡盼在玩摆在橱窗里的PS3,面色紧张,笑声克制,翟净雯和邢宽书看着看着挨着脑袋睡过去。贴着书架的懒人沙发,她整个人蓬松地陷在里面,捧着《荔枝熟了》,看得很沉醉。

各有各的舒坦午后,他戴上耳机,回到自己乒乒乓乓的世界。

结束晚餐,去到红树林湾,照旧热闹。他们选择老地方,刚坐下就听她问,为什么挑这里。

为什么?第一天来选择这里,是因为这边有树木阻隔,看不到落日,人少安静,也不会打扰游客观赏。后面几天是懒得挪地。

“去那吧。”她往前头人多的地方指,“那里退潮,有几块礁石,旁边还有棵树,风声,海浪声,这算是另一种伴奏吧!”

“那人太多了吧?”胡盼声音里透着羞涩,这里的场面可比火车和学校大多了。

“以后你们出来演唱,人肯定比现在多啊。”她神色飞扬,言词丰富,为他们描绘了一个很盛大的未来。

“就是,怵什么!”加贝率先被诱惑,提着裤子跳起来,“我们走出校园,走进火车,现在也该走进人群了,走!”加贝大手一挥,气势如虹。

信任最能鼓舞人,她笑得仿佛那个未来已经成真,他们被她热烈的笑容感染,抱着乐器,慢慢走进她给他们造的大梦。

一个小时,他们像开了场海边演奏会,观赏完落日的游客被他们的歌声吸引,驻足倾听,鼓掌加油,跟随哼唱。

而她,是他们最热情最认真的观众。

“你们唱得真的很好。”表演结束,她踩着海风坐到礁石上,给了他们这样的评价,“说不定不用多久,你们的愿望就实现了呢。”

她的声音像军人喊口号那样饱满嘹亮,海浪声也盖不住。她以自己为例,告诉他们,她刚入学时,因为身体素质没有男生好,实践训练一直垫底,要不是文课成绩好,估计早就被退学,但一个半学期后,她的实践训练拿到全专业第三。

他们有能力,有热爱,将来没有什么是实现不了的。

他安静听着,没作反应,但心里热乎乎的。

胡盼和加贝反应很大,吉他乱弹一通回应她的鼓励。

乐队成立两年,其实大多数人都把这件事当作他们是在大学里找个消磨时间的爱好,久而久之,他们也快这样认为了。爱好这种东西,哪有机会长久。喜欢和夸赞收到过不少,但像她这样,把这件事视作他们的梦想甚至是未来的事业加以鼓励的,好像真的没有。

夸赞会助长人的野心。

翟净雯当起下一个造梦者,为他们的梦想添砖加瓦。

“说不定明年就有主办方找我们来这里参加音乐节,然后我们带着老谢的原创作品,惊艳四座!”翟净雯腿一盘,手一摇,又开始吹嘘,“别小瞧老谢这首歌,孕育周期快赶上哪吒了,生下来肯定和哪吒一样,武力值爆棚,把歌坛搅个天翻地覆!”

大海都没她狂。

歌坛听到大概以为自己是装老坛酸菜那种“坛”。

翟净雯继续做梦,让她到时也来,当他们的嘉宾。

她笑着摆手,“我唱歌跑调,当不了嘉宾,我给你们应援,给你们维持现场秩序。”

真是无厘头又美好的梦,像一个个泡泡,被海风越吹越大。

他放下吉他,松散坐着,见机加入。

后来翟净雯越说越上头,非要再唱几首,非要拉着她一起唱。她拗不过,听加贝的建议唱了首《日不落》。

他给她伴奏,在坑坑洼洼的调子里,觉得歌声嘹亮应该也能作为一个加分项。

后来唱累了,加贝和胡盼去买烧烤,翟净雯拉着邢宽去踩水,礁石上只剩他们俩。

太阳完全隐于海平线,大地之上,一片寂静的蓝色。

海风拂起衣角,吹乱头发,浪潮低回婉转中,他们轻声交谈。

“净雯说你会很多乐器。”她好奇地看着他们的乐器。

他点头,“小时候杂七杂八都学过。”

“最擅长的是哪种?”

“键盘,最早学,学得最久。”

“有机会要听听。”

“回去后有演出你可以来看。”

“我时间不如你们自由,不过赶上了一定去。”

“你对哪种感兴趣?”

她惶恐地摇头,“我是乐理白痴,唱歌都跑调。”

他笑了笑,“学乐器其实可以帮助改善音准。”

“真的吗?”

“来试试。”

他把吉他给她,自己拿了胡盼的做演示,给她简单讲解吉他的结构、指法、左右手技巧、音域,看她听懵了,改理论为实操,“可以从《小星星》练起,这首很简单。”

一遍给门外汉讲清楚是不太可能的,为了不打击她的学习热情,他直接手把手教她,一曲弹完,才意识自己正握着她的手。他教得认真,手也握得紧,风钻不进去,皮肤相贴,出了一层薄汗。

他若无其事地退开,端着老师的架势,“就是这样,比起学理论,自己先上手弹一遍,找到感觉比较有用。”

“好像是,但没懂透。”她憨憨地笑。

“你如果感兴趣,我可以给你发一些学习视频。”

“好呀,不过不知道能不能学会,我真的没什么音乐细胞,小学有乐器兴趣班,我去了一学期,琴弦弹断了都弹不准调子,唱歌还跑调。也就唱军歌不跑调,小时候我爸老教我唱。”

他饶有兴致,“听听。”

“那你有心理准备啊,不跑调不代表好听。”

“没关系。”

她气势浩荡地唱了首《义勇军进行曲》。

他尝试给她伴奏,但她的声浪让吉他沉默,一曲唱完,“正气凛然,我的吉他反而削弱了你的气势。”

她有些骄傲,也有点小害羞。

“我倒会一首这类型的歌,要不要合一下?”他提议。

“哪首?”

他将琴箱拿到自己身边,盖上,“《铿锵玫瑰》。”

她抬眸,直视他,他没回避,缓慢地迎上去。

黑夜渐渐涌上来,最后一抹蓝色被覆盖,光影交替间,她眼底,浮现一丝恍然的笑。

“这首我会,而且不跑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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