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挽的神色没有变化,甚至眼帘都没有抬一下,身旁的男子竟然能敏锐地察觉出她的心思。
“还有其他样式吗?”
“有的,”那伙计又从柜台里面端出一个漆盒,盒内放着六对耳环,“这六对采用锤揲的工艺将金银敲打成瓜果花叶的浮雕纹理,再累上金属细丝,追求精致完美的工匠,还会镶嵌一些珍珠来丰富耳环的层次。”
“这个吧。”意挽拿起其中最为素雅的那对耳环,鱼钩形环脚的上方,由两片银片锤揲成竹节的形状。
清新脱俗,雅致内敛,和她的气质很是相衬。
“夫人可以先戴上,瞧过合适了,再买也不迟。”那伙计已经拿出一面铜镜,放在柜台上等着她试戴。
意挽许久没有戴过耳环,一时间,细长的环脚怎样都戳不进耳洞里。
于穆远拉过女子还在尝试的手,拿出那只耳环,俯身靠近女子的身躯,却目不斜视,温热的指腹捏住一侧耳垂,轻而易举便将环脚穿入耳洞之中。
另一边如法炮制,戴好耳环后,男子自觉退到她身后,与她一起通过铜镜观察试戴的效果。
细长的耳环随着主人的呼吸轻微摇晃,让素来清冷寡淡的女子生出几分娇柔灵动,煞是好看。
不知是被身旁的男子触碰过,还是尚未适应外来物什的入侵,与耳环接触的那处皮肤隐隐有些发烫,铜镜里的她,耳根处竟浮现出一抹绯红,比那银质耳环还要夺目。
“夫人真有眼光,这对耳环与您的气质最为相配,戴上去不仅不会喧宾夺主?,还能将您独特的气韵放大到极致!没有人比您更适合拥有它!”那伙计适时搬出他那套百试百灵的夸人话术,恨不得从头到脚把人夸一遍。
“我也觉得这对耳环很衬你!”铜镜里那双眼眸闪过一点星光,他就知道,她心里对这对耳环的喜爱,远比嘴上说的多。?
此刻,于穆远对女子心口不一的行径有了更深的了解。
他的未婚妻内敛淡漠,喜怒不形于色,即便是喜爱一件物什、一个人,十分的爱意只会吝啬地表达出三分。
还好他早就看出来了,否则,指不定会埋怨她铁石心肠,眼里没有他!
“那就买这对吧。”
今日这身衣裳有些破旧,戴上这么一对崭新锃亮的耳环在街上行走,未免太过突兀。
意挽刚想摘下来,就被男子握住上移的手,“戴着吧!很好看!”
直白的话语总能深入人心,她再次被蛊惑到,任由耳环挂在耳边,随风而动,可是今日无风。
接下来的时间,身旁的男子变得安分沉默,若不是依旧抢着提东西,能揽则揽,她都以为有什么厉害的法术能在她眼皮子底下将人调包。
花了整整一日的时间,二人才将需要的东西采买完毕,日薄西山,被拉长的两道身影才一点一点靠近家门前的碎石小径。
这个时辰,没有闻到锅灶间飘出的诱人香气,反而听到激烈的争吵声,邻家那本难念的经又开始翻动了。
“整天就知道待在屋里画画画,你一个大字不识的妇道人家,能画出什么名堂?”魏母站在院子里,指着一旁耷拉着脑袋的女人破口大骂,丝毫不顾忌旁人的目光。
“我儿子辛辛苦苦画画养家,你不在家好好干活,净整些有的没的,不知道的还以为花了大价钱请了一个祖宗回来!真是作孽!”粗鄙的话语一点接着一点往外蹦,魏母生怕气势不够大,连双手都挥舞起来。
“娘,你不要再说悠娘了,儿子求娶的时候就说过,她可以继续做自己喜欢的事,再说了,该干的活都干完了,还不让人休息吗?”魏龄挡在女人身前,企图与自己的老母亲讲道理,调和婆媳之间的关系。
不说还好,魏龄越是这般紧张地护着齐悠娘,魏母就越火大,“你这是什么意思?是铁了心要护着这个外人了?刚有了媳妇就忘了娘了?”
“悠娘她不是外人!她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娘你以后不要再说这种话了!”男人眉头紧锁,脸上也浮现出几分恼怒之意,对方到底是养育自己的母亲,他也不好说太重的话。
“我怎么不能说了?也对!拿光了你那死去的爹留下来的钱,就为了娶这么一个不能生养又会偷奸耍滑的女人,可不得宝贝着,说一下都不乐意了!”
“娘,你这说的是什么话,……”
见魏龄已有破罐子破摔的意思,齐悠娘连忙上前抓住男人的手,向他摇头示意。
“娘,饿了吧,儿媳这就去烧饭。”说罢,也不去看魏母的脸色,径直走向灶房。
魏母嘴上仍不饶人,又说了些难听的话,她的丈夫还在替她说话,至于母子俩说了什么,她已经听不清了,眼前一片模糊,也看不清灶台上的东西。
齐悠娘靠着灶台缓缓蹲下,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流,视野一会模糊一会清晰,泪水流了一股又一股。
明明这样的事情每天都在经历,但是不知为何,今日这眼泪流得跟开了闸似的,停都停不下来。
往日被骂几句,回头丈夫知道了,安慰几句也就过去了,可是今日看到丈夫为了自己与婆婆发生争执,甚至愈吵愈烈,险些无法收场,她就知道不能再任性下去了!
出嫁时,娘亲曾对她说过,婆媳之间总会有些矛盾,要学会忍让,要看得开,日子才能过得下去。
魏龄也看到她的苦,替她抱不平了,难道她还要眼睁睁地看着丈夫因为自己与他的母亲离心吗?
她做不到!
她的丈夫向着她,愿意为她出头就足够了!
其他的不敢再奢望!
不过是被骂两句,又不会少一块肉,由着她去吧!少些招惹她就是了!
齐悠娘用袖子抹干净脸上的眼泪,即便看不到,也给自己扯出一个笑脸,收拾好心情便急忙去烧饭。
许是在她烧饭期间,魏龄说服了他的母亲,是以,这顿晚饭吃得格外平静,是齐悠娘嫁进来后,为数不多的安生时光。
一切都收拾妥当后,齐悠娘已经累得不行,正想上榻歇息,又被男人抱住。
“魏郎不行,我今天很累,想睡了!”
男人按住她挣扎的手,打趣道:“不是那事,悠娘整天都在想什么?我看了你下午那幅未完成的画,比我画得还要生动,何不趁着灵感还在,一鼓作气将它画完!”
“魏郎带回来那幅画过于呆板,画中那只猫只有形而无魂,我又没有亲眼见过那只猫,如何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复刻一只更生动的出来?”齐悠娘忍着困意解释道。
男人扣住她的肩膀,把她转过身来,看着她的眼睛哀求道:“我的好悠娘,我想突破一下自己的画技,这才找了这种方法来磨练自己,可你是知道的,没有你的陪伴,我根本没有灵感,所以,陪我一起画好不好?”
女人被晃得头脑发昏,一时心软便答应了他。
魏龄大喜过望,凑近她的脸亲了一口,道:“悠娘最好了!”
夜里作画,是一件极其劳心费神的事情,女人又添了一盏灯,这才开始研墨。
文房四宝都准备齐全,女人才拿起那张例图端详。
画中的猫与市井中专门养来捕鼠的猫不同,它的毛发更为蓬松柔软,眼神温顺,脖子上系着价格不菲的锦绳,慵懒地卧于锦垫之上。
没见到这幅画之前,齐悠娘都不知道这世上还有这么漂亮的猫,瞧那柔顺的皮毛,恐怕只有达官贵人才能养得起吧?
“下午那幅未完成的画,只是将原画粗略地复刻过来,并没有画出想象中的神韵,如今才有了一点灵感,再重画一幅吧!”
“那是最好不过了!悠娘一旦开始作画,就如同披上一身霞光一般,既会认真对待,又有充沛的灵感,我在你面前都羞愧得抬不起头了!”
魏龄一手撑着书案,一手扶着椅背,将女人半圈起来,只听见他说话的声音,看不到他此刻的神情。
“油腔滑调,家里的银钱全是你作画赚回来的,我一个画着打发时间的人哪里比得上你?”
男人没有接话,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女人,不知道在想什么。
家里的绢纸已经捶打过,又用矾水和胶矾反复刷过两三遍,早已具备防止墨色晕染的功能,抽出来铺平即可使用。
齐悠娘先用淡墨在绢纸上勾勒出线稿,确认无误后再用清水笔蘸取极淡的颜料,沿着物体边缘层层晕染,由深至浅,反复多层,分染数十遍后,依然能保持温润通透的色泽。
底色已经铺好,只需等颜料干透,便可罩上一层薄而匀的主色,来统一整体的色调。
越是生动繁复的画,所需的步骤就越多,无法一蹴而就。
齐悠娘将毛笔放好,用手背揉了揉发涩的双眼,道:“今日只能到这一步,我也累了,实在是撑不下去了!”
魏龄也知道这是画纸的极限,只好等到明日再继续,看向画作的眼眸终于流露出一丝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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