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老师，我借用一下早读一会儿。”

南老师低声和坐在讲台的长发女老师说道，白老师戴着口罩，一双细长的凤眼露在外面，她点点头，只是看了眼站在南老师身后的陌生面孔，又低头翻看手里那本书。

南老师站在讲台上，拿了个三角尺敲了敲黑板，开口道：“大家早上好啊，今天我们班来了位新老师，林老师。”

南老师微微侧身介绍，“他可是**师大的，这段时间来我们班实习，担任副班主任，也是我的副手哈，以后大家要是在办公室找不到我，也可以找林老师帮忙，问问问题，我在这里也希望大家能和睦相处，相互学习，未来共同进步，考出好成绩。”

南老师讲得是慷慨激昂情绪高涨，台下的学生看着讲台，各个心不在焉，看书的看书，聊天的聊天，甚至于有的家伙还在吃没吃完的早饭，赶昨天没写完的作业。

南老师干咳两声，让出位置让林真介绍几句，“好，那先这样。林老师你也来简单说两句，跟大家打个招呼。”

今天是林真第一次上讲台自我介绍，他刚上前一步，理了理袖口开口，“大家好，我是林真，你们可以直接叫我林老师，我们年龄差得不多，你们也可以直接喊我名字，希望未来能……”没等林真把自我介绍的话说完，一位戴着红框眼镜的短发女老师冲进来，人已经站到教室里，面色不善地补敲了两下教室门。

“检查手机，所有人都站起来。”

她身后还跟着三位手拿金属探测仪的年级老师，全是一脸严肃，像是一队得到重要情报的警员，来到现场抓捕囚犯。

学生三三两两，稀稀拉拉站起来，对于突然抽查查手机已经是习以为常。

“滴滴、滴滴、滴…”

金属探测仪的响声伴随着老师检查学生课桌、书包的动作一起响起。

“你，手机上交。”短发女老师站在门口，盯着一位正打算把手机藏进窗帘里的学生厉声道。

学生面上犹疑，仍装作不知道，若无其事、动作自然地把手机接着往窗帘夹缝里藏。

“还愣着干嘛，自己主动放到前面讲台去。”

“还是要我下去拿？”女老师拿戒尺敲了一下讲台，“我下去可不是没收手机这么简单了。”

没收手机是小，要是被学校叫家长，或停课记过便是大。

学生没抗住心里压力，不情不愿地将还未关机的手机放在讲台边缘，回座位时，还是依依不舍地回头看了好几眼。

林真默默收起视线，看着下方学生一个个神色各异的紧张模样，有些老油条早已习惯该场面，早早就将电子产品藏好，无所谓那些老师检查。

“南老师你出来一下。”短发女老师朝南老师小声说，南老师看了看她，又给林真递了个一块出来的眼神，两人跟着短发女老师来到连廊。

“今天早上有个学生在跳楼了。”

女老师开门见山开口说道，“今天的课估计上不了了。”

“什么？”

南老师惊呼，眼睛瞪得溜圆，回头看向五班教室，确认了学生数量是齐的，才又扭过头，小心翼翼问：“哪个班的？”

“刘婕班上的，听说昨天晚上就没回家，大早上跑到学校教务楼寻短见。”

“那学校这边是打算怎么处理？学生家长呢？”

“在过来的路上了，主要是怕有学生早上来得早的可能已经看到了，现在要避免消息视频流出去。”

她隔着窗户看向五班个个苦着脸，不甘不愿的学生，“今天早上得先把这些学生手机查完，下午就要发通知休半天课程，你这边要跟学生做一下思想工作，别让他们在网上乱发那些消息，之后的补课排班表会重新把今天少的补上去，你到时候记得去教务那里对一下。”

“这我知道。”

短发女老师又转头，锐利的目光投在林真身上，“这是那个刚来的实习生？”

林真点头，说是，南老师拍拍他的肩膀，道：“对，今年他们学校就来一个，老蒋说让我安排一下，我们这里不缺教学课，我让他先跟我观摩教学一段时间。”

短发女老师嗯了一声，不再说话。

教学楼中庭有一个小园林，中间有一株百年榕树占地极大，是建校就生长在这里的。

一团白色的身影飞速下坠，那是一只体型娇小的白鸟，它腿上挂了一条白布，白布和树干缠绕在一起，鸟被迫卡在了楼下一株巨大榕树的枝干上，扑闪着翅膀想要挣脱密麻的树叶枝干，一堆黄绿的叶片飘落到巨大的裸露的根须上。

在普高，学生跳楼基本上每年都会发生，是常有之事，应对这种情况也有完备的方案。当天三中学生集体停课提前放学，下午两点钟，高二那栋四层教学楼就空了下来。

·

自习室里，昨天被班主任南老师强制组队的三人还在商讨如何完成学习小组任务。

“我们不是要做那个小组学习打卡吗？”

成野一边埋头在桌洞下玩手机，一边提议：“要不，待会儿找个地方一块把照片拍了，多拍几张预备着，到时候直接上传就可以了。”

“你们看。”

成野说着把书包从桌洞里掏出来，拉开拉链，展示书包里又红又绿的几件花衬衫，“当、当、当~！我道具都带好了，待会儿我们就拍一张，换一套，拍一张换一套，半个小时，搞定半个月，妥妥的。”

沈予无语，从昨晚拉了学习小组的微信群，成野这家伙就一直说要提前“写作业”，他还以为是口嗨随便说说，没想到这家伙在这种事情上行动力这么强。且不说这样做被老班发现的概率太高，对他来说每天放学拍一张小组照片的功夫还是有的，不理解为什么成野一定要搞劳什子预制。

沈予站起身，准备提前撤退，他不想穿成野带来的那些品味独特的服装，成野一把拉住了书包带子。

“不要。穿你这个衣服，我怕我今晚睡不着觉。”

“我这衣服怎么了？”成野不服气，抓出里面一件绿粉相间、左绣青龙、右绣白虎的棉麻制衬衣展开，嘚瑟显摆道，“你看，多有调性了，这可是我精心挑选的，你居然还看不上，总比那些全黑白灰来的好看吧，整天死气沉沉的，一点生命力也没有。”

成野说着把衣服往自己身上比，“我这衣服，你看，多合适啊。”

“好土。”

“我这叫海岛度假风，你审美行不行啊，最近就流行这种风格。”

“你确定这风格——，不是门口混社会的穿搭吗？”

“……”

“哎呦，拍一下吧，正好今天下午没课，我们找个地方拍，就去学校旁边那个咖啡厅好了，我们待会儿和你一块去，保证速战速决绝不耽误您时间。”成野双手合十祈求，眼神期盼着沈予一口应下。

一旁的邓嘉没发表任何意见。

从班主任宣布今天提早放学起，她就一直没什么反应。

沈予视线转向她，问：“邓嘉你要去吗？”

邓嘉不答，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像是静止的木偶，高压、颓靡、压抑，难以形容的悲伤情绪蔓延在她周围。

成野见邓嘉脸色不对，抬手在她面前晃了两下，对方没反应，连忙关切说，“你要是实在不舒服我们就不去了，反正老班也没要求时限，以后再拍也是可以的，反正也有的是时间。”

邓嘉脸色苍白，双眼圆睁、僵直不聚焦，身体像是一张薄薄的纸片，风轻轻一吹就能飞出窗外，成野见状惊呼，大嗓门喊：“不是吧，邓嘉你要不要去医务室啊？有哪里不舒服吗？”

自习室里还没走的学生听到动静也纷纷向此处侧目。

邓嘉突然从石化中惊醒，一手捂着额头，小声嗫嚅：“没……”

“我没事，就是今天有点吓到了。”

邓嘉缓缓抬头，黑洞洞的眼睛里充满了悲伤，似是怪异责备道：“你们难道不害怕吗？今天的事？”

成野一愣，和沈予对视一眼，这事落在学生身上，也许带来的疲惫大于恐惧了，学校就是有一种能将生命变得很小，时间变得很大的魔力，也许大部分学生压根就没时间思考这件事，毕竟只是同学，既不是亲人，也不是朋友，是没见过几面的隐藏的竞争者，又谈何害怕一说。

但成野还是安慰道：“哦，是哦，我也是第一次遇见这种情况，原来以为这种事应该不会出现在我们学校的。”

“毕竟和别的学校比起来我们学校已经算是很讲人道主义的了。”

“你是认识今天出事的同学吗？”成野没头没尾问了一句。

邓嘉的脸色却像是被说中心事，脸色暗淡了几分，用力摇着头表示自己不认识，手指甲不自觉刮蹭桌腿，发出难听刺耳的摩擦声。

成野本想顺着邓嘉可能认识那位出事女生的话题聊下去，结果人家压根不按套路回答。

三人小组一时沉默下来。

“那个…，今天你们能跟我一块陪我回去吗？我一个人有点怕，那个小组作业我能帮忙的，你们打算去哪里拍，我都可以，就是要早点回去，我家里有门禁7点之前就要回去。”

很快邓嘉又反应过来自己这样的请求有些不合时宜，她抱歉道：“哦，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这样是不是很没礼貌啊，但是早上才出了意外……，我只是没什么朋友，学校里熟的人也不多，我就有点害怕，总感觉最近有人在附近看着我，…”

正常情况下同班女生这样的请求是无法拒绝的，更何况邓嘉长得不错，学习成绩也好，三人又是被分在同一个学习小组，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于情于理都难以拒绝。

——

自习室的门被推开，嘈杂的自习室霎时一静，无人说话，来的是早上给五班管早自习的白老师，她扫了眼自习室，敲了敲门，开口道：“乐奇同学在这里吗？”

“啊？”

自习室里的同学挠着脑袋一个个像是看不明白场面发生了什么的看戏的葵花鹦鹉。

白老师的头发又长又密，遮住了她的大半张脸，没人看清她的表情，她像是才意识到说错了人名，纠正道：“哦，不是。”

“老师说错了，邓嘉同学在吗？”

“南老师有事找你，去一下办公室。”

邓嘉默默跟着白老师走了。

自习室只留沈予和成野两人面面相觑。

“你和她很熟吗？”成野又是没头没尾一问。

沈予不咸不淡道：“不熟。”

“啊，那就好。”

成野像是终于逮到了一个能说话的机会，如释重负般拍了拍胸口，拉了一下椅子，让沈予坐他边上，弯了点腰，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神秘兮兮道：“我跟你说啊，我知道她。”

“她家可有钱了，上次学校开晚会，晚上我在门口等车，看到她妈妈开布加迪来接她。”

“那车，我靠，超级帅。”成野语气向往，手摩挲着下巴，“什么时候我老豆能有本事给我提一辆这样的车，我每天给他写一封感谢信寄到他们单位去。”

沈予对车兴趣不大，对于豪车了解也不多，成野见沈予没太多反应，便滔滔不绝想给他科普这类知识。

沈予打断，单刀直入问，“所以这和我跟她熟不熟有什么关系？”

“没事啊，就是问问而已，毕竟一个低调富二代……平时巴结她的人还挺多的，就是她本人倒是很高冷，不爱理人……”成野突然小声道：“跟你说，今天跳楼的那个，好像就跟她玩得挺好的。”

沈予皱了皱眉，他跟班里的女生不熟，也不知道她们之间谁和谁玩得好，平时就成野走班过来的时候，他的话会多一点，其他情况下也没什么人找他，他也懒得观察，比起这些，还是努力提高他糟糕的数学成绩比较重要。

“但她又说不熟。”成野一副活见鬼的表情，无语道：“我真是想不明白了，认识就认识呗，又少不了一块肉，人都不在了至于搞那么多弯弯绕绕吗，真累，女人心海底针，明明基本上每周都能看到她俩放学一块走，难不成是我看错了？我有时候是真想不明白她们女生脑子到底都在想些什么？”

“少管闲事。”

“唉，我不就是好奇嘛，她又不是我班上的，我一个走班的不了解，自然要问你喽。”

“跟你说，就我上星期分的那个，我就是迟到了十分钟吧，后面我也道歉了，结果她就是一直哄不好，真是无语了，当时要不是看她被校外混混缠上，我们俩也不会认识，结果她还说我烂好心，讨厌我中央空调。”

“简直搞笑，我们教室里的中央空调可是只有坐底下的位置才能感受到凉，结果你知道她又说什么吗？她说她找东西算过我一定会出轨，我不是她的命定之人，就因为我没有拿到她留下的什么手帕？我的天，我是什么垃圾桶吗？她丢的东西还要像狗一样给她捡回来，这真是我第一次听到这么离谱的吵架理由，想分就分呗，扯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无不无聊……”

要说这成野也是个怪人，反正在沈予眼里是这样的，不知道每天在干什么，共情能力很强但有时候又有些不合时宜的冷漠，比如现在，成野似乎完全没有因为班级里一位前一天还活生生的同学去世而感到难过，反而开始吐槽刚分手的女友有多难伺候。

“算了，想这么多干嘛，今天看情况也拍不了小组作业了，不如早点出去找个网吧打游戏。”

“你要去不？上次街心口那家店我冲了个季卡，那家店设备超级赞。”

“我要去老黄那。”沈予收拾好东西准备走。

“行，我也就意思意思问一下，知道你大忙人一个。”成野没打算拿提纲作业，一身轻松，一手挂在沈予的肩膀上，一手大拇指快速敲击屏幕回复手机消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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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