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我还有事,就先走了。”邓嘉收拾好东西,出门回头对林真说道:“林老师,再告诉你一个秘密,红仙说她特别喜欢看《茉莉香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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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真躺在宿舍那张小床上,阅读那本薄薄的书,这是一部短篇小说内容不多,一个小时就能读完,他还以为里面能有些什么线索,但翻了半天这就是一本单纯的老书,后面倒是跟了长长的个人随笔日记,分量多得和书本内容几乎一致。
展信佳。
5月20日
玛利亚老师说她下个学期回去英格兰攻读博士学位,她在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在闪着光。
我很替她高兴,她还邀请我升学可以考虑去她在的那一所学校读书,她可以为我写推荐信,我还记得她金色的头发,雪白的脖子,青裙子和白缎带,她一度成为了我想要成为的样子,我敬仰她,爱恋她,每天目光追随着她的身影移动,我会偷偷看她,她很少回头,也很少注意到我这个普普通通的学生,但我有我的骄傲,所以我常常会在心里怨她眼瞎,气她看不到我这一名优秀的学生,有一次实验课,玛利亚老师带教,我也在下面,我们在做氧气提取实验,原本我们是没有这一项课程的,学校先生总是说这太花钱了,我们需要花更多的钱在念教义上而不是这些所谓的科学,于是玛利亚自掏腰包给学校上了器材,我很喜欢她教的课,比起那些乏味的语言和文学……
很快就要到玛利亚回英格兰的日子,她订了十天后的船票,将在船上度过很长一段时间的海上旅程。学生们都哭着挽留她,希望她陪伴到她们升学,我觉得可笑,其实大家在学校里也待不了多少时间了,升学是部分女孩的特权,上个星期,爸爸给我找了结婚对象,听说家里很有钱,但那个男生脾气不好,给人感觉阴深深的,第一次见面他说话就不客气,家里规矩严,连带着他整个人都有些旧社会的封建气息,高高在上的,却又有些可怜。
说实话给我感觉就像是书里的聂传庆,我是言丹朱吗?这本书是同班陈公馆的小姐送给我的,她一向喜爱这类文学作品,有时会写一些书评发布在校报上,她是一个优秀有教养的文学少女,家里开了两家出名的出版社,听说在一些刊物上也有她发表的文章。
我不喜欢这些黏糊糊的文字,对她也没有好印象,但还是接下,她极力推荐,说值得一看,看完时我毛骨悚然,因为我爸爸也是个大学教授,但他是个老古板,没打算让我继续花家里的钱,教书的工资无法支撑家里所有的孩子念高等教育,大姐二姐大我八岁早早嫁人,去了海外生活,日子过得拮据,没能给家里得来助力,反而妈妈还要寄些钱出去接济。家里就剩两个小孩,我是不完美的言丹朱,我也许没她漂亮,也没她家境好,乐观?…,应该也算得上吧。
后来她还专门跑来问我感想如何,能如何,我没说实话,只是说当下女孩需要擦亮双眼,陈小姐摇摇头,说我读错了,压根没懂这书的意思,让我再看几遍。
我更讨厌陈小姐了,总感觉她在取笑我。
我考试成绩名列前茅,我也想去玛利亚老师的那所学校继续探索科学,我和父亲说了我的想法,他说这不是他能决定的,我们家已经收了人家礼钱,我已经是半个罗家人,这个问题应该和我未来的丈夫说。
我从小到大只和三个男性正经说过话,一个是爸爸,一个是弟弟,另外一个就是我那位的未婚夫。
他总是不说话,不爱参加社交活动,听说身体也不是很少,明明是家里看重的独子却显得这么没有精气神。我不太喜欢他,但也在努力喜欢他,妈妈跟我说,要是不喜欢他的话,我以后的生活会很痛苦的。
隔壁陈公馆的小姐经常说我是交好运了,能被罗公子看上,我不喜欢她这个说法,我像是一个被人挑挑拣拣后的商品一样,但又无可奈何,上次舞会上她又跟我说了这事,按她的意思原本,是她要和罗公子订婚的,而不是我这个大学教授的三女儿。
我不认为嫁给罗公子是一件好事,但听她那么说还是产生了虚荣心,我确实比陈邦妮长得漂亮,怪不得她总来挑衅我,原来是嫉妒,我把她归类为敌人和失败者,自此见她心里总是带着些可怜,我想她真是个可怜的女孩,我所唾弃想要避开的,却是她渴望的,真是把书全念到狗肚子里去了,如果玛利亚老师知道,我相信她也会这么想,没有一个真正了解人格和社会的人会主动再一次踏入深渊。
也许去英格兰是我的归宿吧。
我原本打算给罗公子写信表达我的诉求,犹犹豫豫之下隔了好几天,罗家先有了动静,他们家把一部分产业转移到了英格兰,罗先生为了历练小辈,要求罗公子去待一段时间,而我也被捎上了。
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形容我自己的心情。
这就像是小时候一直想要的洋娃娃,不需要任何的谩骂祈求来到了我身边。
我头一次那么喜欢罗公子,不,应该算我有一点爱上了他。即使他是一个不善言辞只有钱的阴沉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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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30日
今天早上我和大家一块玛利亚老师去了码头,下个月我也会拉上我的行李箱踏上甲板,前往英格兰,我和玛利亚老师会再一次相遇,就在不久的将来。
我很激动,以至于我忘了跟她当面传达这个喜讯,我想后面应该给她写一封信来表达我的喜悦,感谢现在不需要信鸽,要不然我的心情不知道要多久才能传递给她。
继续说道那天,白天班上的女学生们都到了,大家穿着洁白的长裙,就像是周末在礼堂里唱祷告词那样。
玛利亚老师有些苦笑不得,朝我们每一个人都到了别,她太一视同仁了。
我也被她摸了摸头,然后一个拥抱,她的怀抱很温暖,像妈妈一样,却更加轻松,我感受到她的激动和向往,我也替她感到高兴,却又感觉到悲伤,难过,心脏一抽一抽的。我看向她向下一位学生道别,出乎意料,第一次,玛利亚老师对上了我的视线,她微笑着,看着我,那一瞬间,我快速地低下头,不知所措,我的视线应该在哪里,玛利亚老师为什么会看我?是我的视线冒犯了她吗?还是其实玛利亚老师一直都知道我在追寻她的目光?我的脑子七上八下,就像那个蒸汽瓶里上蹿下跳的水蒸气,低下头,心里乱了半天,也没想出一个答案。
玛利亚老师拉着那个棕色的皮箱走了。
今天下午,罗公子来学校接我下课,去了一个西式餐厅吃饭,他用刀叉的手法很笨拙一点也不像是早就熟悉各种礼仪的富家公子。
最后是我替他切了那一盘西冷,不过我吃得很开心,因为这也不是我平常就能吃到的东西,包括最后上的那块芝士蛋糕。
我想有时候爱情和食欲是联通在一起的,我感觉今天我对罗公子的喜欢又上了一个台阶,芝士蛋糕的味道和小时候爸爸给我买味道一模一样,甜滋滋的奶香味。
……
6月2日
今天下午我和罗公子看完歌剧,一块去了照相馆,那是我们第一张合照,很纪念意义,照片几天之后才能拿,之后我们沿着河道闲逛,罗公子送我回家。
他问我家庭情况,问我学校如何,问我家里长辈的态度。我知道他其实都很清楚,但我还是耐心地又说了一遍,我尽量表现的自己的生活很费劲,苦恼,这样他会可怜我,我可不会在这样的男人面前表现得太过于幸福阳光,我的父亲也不好说会不会有什么早亡的私奔对象。
我本来不想表现得这么卑劣不真诚,都怪陈邦妮给的那本书,害得我变得这么战战兢兢。
这不是我的错。
现在她也算不上陈公馆的小姐了,听同学小道消息说,她家里的出版社发表了一些不当言论,惹到了贵人,很快就要被充公了。
她也很快不是学校里校报里的冉冉星星,而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学生。
而我会到英格兰读书,成为真正意义上经受过高等教育的知识分子,说不定能像爸爸那样当个大学教授。
………
6月5日
我和陈小姐的关系似乎突然变好了一点。
因为昨天的舞会,我第一次发现原来陈小姐可能是个可爱的人。
这场舞会原本我是没有机会去的,我只是个大学老师的女儿,但我还是罗公子的未婚妻,这段时间我渐渐明明为什么他们都说我好运气。
罗家真的很有钱,我才知道玛丽皇家医院是罗家的产业,罗家还有一个化工厂专门生产肥皂还有一些生活用品。
妈妈最喜欢的玫瑰味香皂就是他家百货公司里的产品之一。
意识到这点以后,我再也不觉得罗公子可怜了,相比之下,我的情况比他凄惨的多,要不是为了弟弟买学位找关系,我压根不需要嫁给他,但也无法去英格兰,那里太远了,船票钱比我读书五年的学费还贵,我能从哪里赚到这些钱呢?
我头一次感到无力,因为我才发现其实我压根不是学报里自立自强的新女性,新青年,我只能喊着虚浮的口号,然后继续用着家里的钱,家里不供了,就继续使用丈夫给的钱,我没有给社会做出任何的贡献。
意识到这里,我很痛苦,很难过,头一次这么讨厌自己,原来我还是那个旧社会里的虫,只是侥幸接受了教育,但我的实质压根没变,今天弟弟说我是家里吸血虫,以往我应该要反驳的,说他目无尊长,歧视女性。
我哑了口,说不出一句话,他似乎说得不错,我不能依靠这些,我必须要找一个独属于自己的事业才行。
于是我去了舞会,我想看看那些贵族小姐们是怎么找到自己的事业的。
只是很可惜,我成了舞会上被孤立的对象,声色犬马之间,没有找我说话,她们打扮妖艳,一举一动是教养,是端庄,是优雅,朴素甚至有些寒酸的我站在里面就像是品种犬舍里误入的流浪狗,格格不入,我尽量站在角落,避免尴尬,她们也默认似的没人主动上前,询问她们事业的事告吹了。
我待在角落不知道有多久,白天没有吃东西,肠胃搅作一团,我很难受,想要找个地方休息,或者提前离开,李小姐发现了我的情况,却恶意阻拦,不让我离开,说我是不给她面子,看不上她。
我不敢反驳,她是政法大学校长的女儿,爸爸最近正苦恼加薪的事情,我不能得罪她。
我只能忍下来,但陈邦妮出现了,她还是那一副清高读书人的模样,穿着蓝色礼服裙,也看不出家里将要落魄的模样。
我原以为她也是来奚落我的,但她却给我解了围,给我药和水,后来她还叫了医生,一个洋大夫,我知道找他们看病很贵,比起中医要多付五成的诊费。
我不想花这冤枉钱,熬熬就过去了,我不是一个娇气的千金小姐,我说我要中医大夫来,可那大夫不识趣,说自己也是中医,还给我开了方子,让我自己去抓药吃。
我们去到上一层的阳台休息,她靠在栏杆上自顾自的说话,我脑子里还在想着如何有自己的事业,可能是疼痛,也可能是此时的陈小姐看起来很聪明,我脱口而出问出来这个问题。
陈小姐愣了一下,说我可以先试试写作。
我很惊讶,这是她擅长的事情,我也可以吗?我默默应下,不敢表现得太欣喜,如果我说说我觉得她说得对,我可以试试写东西,也许下一句会换来陈小姐的讽刺,我的习业文学国语作业从来没有拿到过A,说来也好笑,爸爸是一名国文教授,按道理来说我应当是要有这方面天赋的。
我按下决心过几天就写一篇稿子投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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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7日
今天早上,我把这几日绞尽脑汁写出来的散文当面投到了学报处,我等不及想知道这个文章值不值得发表,主编是教会里的一位牧师,他说我的文章内容太稀奇,他决定不了,学报不收入这样类型的文章。
我当这是夸奖了,收好稿件决定下午再去一次东街的青年出版社,也许那里会是我的平台。
下了课,我拿着包兴致冲冲往外跑,下午约定俗成是进行一些休沐活动,下个月我要去英格兰,于是老师们都没管我,这个学年要上到九月份,课本知识才上到一半,没了玛利亚老师,我觉得上面的知识一下子变得好枯燥。
出门遇到了罗公子,我这才想起来,早上出门前,妈妈说我们要提前在国内订婚,今天要去定制要穿的服装。
罗公子还是一如既往没什么情绪,我也一如既往没见过什么世面,强装镇定,小时候妈妈有带我去过布庄子订衣服,首先是看料子,挑款式,然后再找人量尺寸,等成果。
罗公子带我去的似乎更夸张些,在一个富丽堂皇的宫殿里,穿着西式礼服的男男女女为我们引路,我们一致速战速决挑选了白色,我认为这是一种默契。
分别的时候罗公子专门送我到了东街,我为他的体贴而感到有些温暖,相处下来,罗公子真是一个不错的结婚对象。
青年出版社看了我的文章,他们看向我的表情很为难,我直言让他们给写建议,这是我第一次写作,于是其中一个留八字胡的男人开口,他说我的文章写得很好,很有风采,语言也很棒,但他们无法接受。
我不解,问他们为什么?
他说我的文章没有价值?我以为他在贬低我,变得激动愤怒。
他继续解释说,出版社需要新奇的,让人有购买欲的文章,我的文章无法勾起人购买的**,赚不到钱的。
这冲击了我对于看书看报的理解,浑浑噩噩走回家,我重新又看了一遍我的文章,写的是我小时候的故事……
真的很差劲吗?我问自己。
心里有两个声音在响,一个说我写得很棒,是那些人不识货,一个说我就是没有天赋,别再自以为是了,你根本就是废物,那群家伙只不过看你可怜才说得好听点而已,怎么就自己当真了……
我看着看着眼泪流下来,差点糊了纸。
我决定再给爸爸看一眼,他虽然古板,但是专业能力强,我可能在他那里能得到些建议。
爸爸说除非他也去出版,要不然我的文章没有人会要。让我还是老老实实准备结婚,和罗公子去英格兰。
我对于他犀利的话语感到悲愤,我真的没有写作天赋吗?我问自己,既挫败又无力,那我的价值就只有结婚了吗?
晚上我关在房间里,又写了一篇文章。我上上下下通读了几十遍,快要背下来,每个字都每个标点都反复琢磨,我想证明自己可以,其实在小时候,我也梦想过成为作家,我喜欢看书,喜欢想象,书里的世界太精彩了,我甚至会忘记吃饭,后面我有写过一些短文,在班上传阅,他们说我写得好,后面被辛西娅老师没收了。
我又想起了那段时光,他们的称赞成了我继续写下去的动力,于是我又提起笔写,我想这件事我可以一直坚持到去英格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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