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争辩

毛长老是个性子孤僻的人,独自居住在曲斗院,曲斗院和毛长老一样,建在了宗门的角落上。每次召集长老议事,厉情懒得走,便一直差遣黎青去。

日头快落了,这个点召集议事定是商讨殷红线之事。黎青叹了口气,赶在天黑之前到了曲斗院。

毛长老年纪不小了,一头灰白发乱糟糟的,下巴上的胡子被他绑成了一条小辫子,走路来晃晃荡荡的。

曲斗院是惊影门位置最高的地方,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毛长老热衷于观星。

黎青到时,毛长老正搬着他的器具,准备今日的观星。

那些器具繁琐,但毛长老却总喜欢自己亲力亲为,不让别的弟子帮他。

“毛长老!”

毛长老一抬头看到他,整个人就不耐了起来,骂骂咧咧道:“你来干什么?今天可是难得的好天,还有太白合月之象,错过等好久!”

黎青低声道:“毛长老……师父召集各长老议事。”

毛长老一甩袖:“少来,我有话语权吗?莫扉他现在独断专行,不就是走走过场吗?这回又要议什么?”

“大师姐回来了。”

毛长老猛的转头:“殷红线回来了?她自己回来的?”

黎青声音小了下来:“被师父带回来的。”

毛长老一听,双手背在身后,焦急地来回走了几圈,口中念念有词:“鲁莽!鲁莽!”

“毛长老……”黎青小声喊着。

“你等着,我收拾一下和你同去。”

说着,毛长老回了屋,片刻后,只见他换了一身衣服,整个人清爽了不止一点。

“走。”毛长老道,“让我看看这个胆大包天的逆徒!”

议事院被设在了宗门正中心的位置,方便各处长老来往。

除了毛长老。

毛长老离群索居,不爱去议事院也有这样的一个原因——路途遥远。

黎青因为经常来请他去议事,也与他有些相熟了,再加上毛长老相比起其他几位长老,算是一个性情很随和的人了,即便是黎青这样年轻的弟子,也不怎么惧怕他。

行至半路,黎青终于忍不住开了口:“长老,大师姐她真的杀了掌门吗?”

毛长老觑他一眼:“你以为呢?”

“我……”

“你没有自己的分辨吗?”

黎青垂着头,低声道:“大师姐虽然瞧着冷,不太爱搭理我们,但对我们其实挺好的,我不觉得……”

毛长老问:“不觉得什么?”

黎青抓紧了指节,“不觉得大师姐会弑师。”

毛长老便笑起来:“你看,你这不是有自己的分辨吗?”

“可……”

“剩下的事情,先看看那群老不死的怎么说。”

毛长老口中的那群老不死的就是指其他几位长老,个个都一大把年纪,行将就木似的走路看起来都要人搀扶。

毛长老姗姗来迟,也不觉得自己耽误了他们的时间,就大咧咧地推门而入,打断了里面的对话。

“毛景旭,你能不能早些?”

毛景旭便是毛长老的大名,他一挑眉,浑不觉有哪里不对,理直气壮道:“我住得远,反倒是莫扉,哦如今得叫你预备掌门了是吗?你就不能早点喊?总是突然召集,还要人随叫随到,我七十了,不是三十。”

莫扉脸一沉,忍了下来,道:“毛长老唤我莫扉即可。今日突然召集各长老前来,是因为,我已经将逆徒殷红线捉拿归来。”

此话一出,几位长老纷纷一愣,看向对方。

“只是玄正令不知被她藏在何处,她去中原一圈,极有可能将玄正令丢在了中原,毕竟,在她心里,玄正令就如同她师父,无足轻重。”莫扉说。

毛景旭问:“可是一个月之后她才跑,你怎么没早抓她?”

莫扉:“我们原以为掌门只是走火入魔,经脉阻滞,没往那方面想,可她却携玄正令出逃,这不是心里有鬼是什么?”

“哦,意思是你也没证据?”毛景旭哼一声。

莫扉沉声道:“掌门闭关那几日,大家只看到殷红线进去过,这还不能足以说明吗?只是先前大家都被她蒙骗了,都觉得她不会做出这事而已。”

毛景旭:“那还有大家没看到的时候呢?”

莫扉:“你!”

毛景旭瞪着他:“我如何?!玄慈之事,本就扑朔迷离,我连她的尸骨都未见到,你就将她草草下葬!也不发丧,就发一条讣告,玄慈待你可不薄吧!”

莫扉刚想开口,他身旁另一位灰衣长老开口了:“毛景旭,秘不发丧是我提的,这不怪莫扉。北漠那些部族你又不是不知道,各个狼子野心,这时候捅出来这个消息,对宗门并无好处!倒不如一切从简,待门内事务安排妥当,再宣布此事,也好应对他们。”

毛景旭嗤笑一声:“好好好,那殷红线之事,你们又准备如何?”

灰衣长老沉吟道:“当务之急是玄正令得找回来。”

“玄正令玄正令,你就惦记着你那个玄正令!”

灰衣长老怒道:“毛景旭!你要以大局为重!我知你与玄慈关系好,但不能不把宗门当回事!”

“我不当回事?我要是不当回事早就把这惊影门掀了!”毛景旭骂道,“以往是看在玄慈的面子上,我才没和你们多说什么,宗门能变成今日这样,不都是你们的功劳?”

莫扉黑着脸:“毛长老,你在说什么?”

毛景旭看着他:“难道不是你想与南疆浮屠城合作进入天地盟?浮屠城与北漠旧部离火部有世仇,这你也忘了?离火部不满你暗中又与明光部商量着要脱离北漠旧部,把北漠搅得乱七八糟的难道不是你?”

“毛景旭!”

“我也说了我都七十了,烂命一条早就活够了,惊影门怎么样我如今想管也管不了了,只是你们别忘记师祖曾经是怎么说的!不能辜负北漠百姓啊!”毛景旭怒道,“我不管你们这其中争斗如何,至少得给我给玄慈给这北漠百姓一个交代!”

厅内沉默下来,几位长老面面相觑。

最后还是灰衣长老开口道:“景旭,我知你心里着急,害怕玄慈不清不楚地死去,可是她的尸首我们都瞧过了,确实是经脉阻滞,走火入魔的迹象……你不信莫扉,你还不信我们所有人吗?”

毛景旭轻哼一声。

灰衣长老见他有点服软的样子,也是苦口婆心起来:“惊影门不光是我们的心血,更是玄慈的心血,玄正令失窃,若是玄慈还在,定不容许它发生。景旭,你与玄慈交好,你就帮我们问问殷红线吧,说不定她会愿意说与你听。”

莫扉脸色一变,刚要说些什么。

毛景旭立刻道:“你们以弑师之名将她逼入绝境,现在妄想她信任我们?”

“那是莫扉冲动,玄正令丢了,他当然着急,想以此逼迫她回宗门解释清楚,谁知她如此不管不顾。”

莫扉脸色变了又变,最后索性低头闷声不语。

长老议事结束,毛景旭一拂袖,头一个走出了大门。一出门,他就敛了刚刚的神色。

长老们让毛景旭去说动殷红线显然是缓兵之计,毛景旭又觉得好笑,觉得这宗门越发是个草台班子了。

掌门首徒说跑就跑,掌门信物说丢就丢,抓人靠无凭无据的怀疑和猜测,现在又要他去套话。

好笑。

未免太好笑了。

这样的门派,倒闭算了。

方才他在议事厅一通发作,惹得众人对他都有些不满,尤其是莫扉。

但看他和长老之间的反应,毛景旭推测,他们也不是一条心的。

所以,这个殷红线,他还真得去找一找。

殷红线是玄慈最亲的弟子,毛景旭也看着她长大,她是什么样的品性,莫扉都不一定比他熟悉。

话虽如此,毛景旭也没料到,殷红线竟然会一不做二不休,拿了玄正令就跑,还跑去中原,闹得这事沸沸扬扬的。

但转念一想,那帮迂腐的老头说什么先将玄慈死讯压下来,为的是防止各部异动,结果呢?现在北漠还有不知此事的吗?这不与他们的初衷背道而驰?

毛景旭思及此处,皱起了灰白的眉,心道太乱了,这根本不像是要平息异动,反倒是有一只无形的手,要搅动北漠。

毛景旭敲了敲门,里头没什么动静,他看了看门上锁着的钥匙,哼了一声,扬手劈了,一把推开门。

殷红线正坐在椅子上,面前摊着一本书。她听见动静,抬头一看便愣住了。

毛景旭大脚一迈,抓起她桌上的书看了眼。

殷红线阻挡不及,深吸了口气。

那书皮朴素,粗一瞧像是功法课本,再仔细一看,竟写着《武林盟主离盟出走后红鸾星动遇正缘》。

毛景旭脸一黑,扔还给她,“看的什么东西。”

殷红线拿到书合上,冲他笑了笑:“毛长老……闲着也是闲着,闲来无事便看看,我这房间早被莫扉搜过了,又被下了软筋散,只能看看这个打发时间。”

毛景旭在她对面坐下,扬了扬下巴,“站起来。”

殷红线不解:“啊?”

“让你站你就站。”

殷红线只得照做。

毛景旭将她上上下下大量了下,确定全须全尾的,才道:“坐吧。出去一趟,没受伤吧。”

殷红线摇摇头:“多谢长老关心。”

“嗯。”毛景旭点了点头,开门见山道,“玄正令呢?”

殷红线一顿,随后摇了摇头:“不知。”

“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毛景旭问,“你可知,现在惊影门为了这玄正令快翻天了。”

殷红线捏紧了书脊,指节泛了白,“若是能查到我师父的死因,翻天便翻天,覆海也未必不行。”

毛景旭盯着她,她也坚定地回望过来,毫不畏惧。

两相无言。

好一会儿,毛景旭才道:“我又何尝不想搞清楚玄慈暴亡的事情?只是万事都讲求个方法,我得顾着些大局,你倒好,屁事不管,直接跑了,玄慈是这么教你的吗?”

殷红线垂下眼皮,低声道:“是我心急。”

毛景旭便问:“这趟出去可有所发现?”

殷红线便道:“莫扉有鬼,他与舒怀勾结害了师父,只是具体我还没有证据。另外,似乎有人想要师父的剑。”

三言两语,毛景旭便大概知道了事情目前的来龙去脉,他拧起了眉。

“毛长老,还有一件蹊跷的事。舒怀一直说师父在修习两种功法才因此走火入魔经脉阻滞,但是,莫扉在抓我时,他好似既能用纸偶,又会悬丝。我在想,就算师父她修习两种功法,难道以她的造诣,修得会不如别人吗?”

毛景旭呼吸一滞,“你是说……”

殷红线:“毛长老,我只知祖师让我们择一而修,却从未知道两种功法是否可以一同修。”

毛景旭想了想说,“只是这纸偶之术与悬丝之术是外功,你非要一起学也不是不可以,重要的是内功。”

“我就是指内功,这两种功法在体内运行路径是相反的,因此会冲撞,故而不能同时修习。但与我交手那人,他两种功法都运用得十分熟练,如果不是有秘法辅修,是做不到的。”

“我知道了,我会去查。”毛景旭摸了摸胡子,“那玄正令呢?我得给那帮老不死的一个交代。”

殷红线看了看他,声音弱了下来:“大抵是在中原某个地方……”

毛景旭瞪着她:“你……你……”

“莫扉得了玄正令定会杀我,我不得已才出此下策。毛长老您放心吧,玄正令没丢,我只是不知道它在何处,待这儿的事情安定下来,我自会找到它。”殷红线抬起头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毛景旭叹口气,败下阵来:“罢了罢了,先解决眼前的事。那你……就先受点委屈,在这呆着。”

殷红线摇摇头:“我这点委屈不算什么,对了……照胆剑。”

“知道了,我会去查看照胆剑的。”

毛景旭一走,殷红线一口气终于呼了出去,一直悬吊着的心终于落了一半下来。整个惊影门,恐怕只有毛景旭可以信上一信了。

莫扉肯放毛景旭来问她,也说明,他还没有完全掌控整个宗门。

但愿,一切都还来得及。

另外,也不知道顾千泷到了何处,他在北漠是否习惯。

殷红线看了眼又被锁上的门,内心沉了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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