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中这一尺见方、白绢做成的信纸被风一吹簌簌作响,单薄、脆弱得像是用点力就能碾碎了。
殷红线面色如常,将信折好,重新封口。
她自觉掺和不上这事。
她未曾经历过男女情爱,更别提婚嫁之事。不过,在方才看到这两行字的时候,她倏然想起了半个多月前在柏杨镇时,那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她满身尘土从车底爬出时,有一个看不清长相的男子和她说:“每个人都有追寻自由的权利。”
这话放到温小姐身上,同样适用,也远比现在的她更需要这句话。
她虽然需要借助这场喜宴来帮自己,但也只是乘到了这场东风,东风起不起还得看起风之人。
信收了,她就必须送到。至于后果如何,就不是她能考虑的事情了。
穿过半个充州城,行至李府。
李府看起来同样的热闹喜庆。
按照小丫鬟告诉殷红线的说辞,她告诉小厮,自己是温府的侍女,温小姐细皮嫩肉,惯常的被褥用不得,容易过敏浑身发痒,因此便来看看李府准备的合不合适。
小厮小声嘟囔,声音不大却都被殷红线听到了。
“前几日是看吃穿用具,今日是床铺被褥,怎生得这般娇贵。”
看来这伎俩也不是第一次用了。
那也说明,这样的书信很可能不是第一封了,李公子也极有可能是支持温小姐的计划的。
这可真是……
李府熙熙攘攘,府中小厮引着殷红线往新房去。
为了儿子成婚,李侍郎准备专门辟个院子给他,他又嚷嚷着原来的院子离自己的书房太远了,又不愿意搬书房,李侍郎拗不过他,只得把靠近书房的西院拾辍出来给他。
西院原本是个客院,偶有客人留宿便安置于此,现如今被重新修整一番,焕然一新。
“就是这儿了,你自己去看吧,我在院门口等你。”
殷红线点头。
小厮走后,殷红线观察起四周来。这个院子是常规建制,只是院落东边被打通了,连到了隔壁的院子里去。
殷红线看了眼院门,小厮说是在门口等她,可能估摸着一时半会看不完,不知上哪偷懒去了。
按照规矩,这会新房里得空着,李公子更不会在此,殷红线略一思索,抬腿就朝这条打通的隔壁院子去了。
这个院子相比起隔壁满目红色,就显得朴实素雅多了,整个院子都安安静静的,似乎没有人在。
可殷红线没走几步就敏锐地听到了前方房间里的动静,像是有人在来来回回踱步的声音。
习武之人因为常年的训练,较常人而言更加耳聪目明,稍有动静便会更敏锐地察觉。殷红线又仔细听了听,屋内好似是两人,脚步声有些凌乱了,不像是一人能走出来的。
殷红线没有轻举妄动,退了回去。她回到新房,佯装检查了一番,而后找到了门口树荫底下蹲着的小厮。
小厮还有点吃惊:“这就检查完了?”
殷红线说:“你家老爷上心,置备得都是极好的,没问题自然看得快。对了,小哥,我看这院子跟隔壁打通了,是用作什么的?”
小厮答道:“是我们大少爷原先的院子,他不愿搬书房,嫌麻烦,便打通了。既然检查完了,那我便领你离府吧。”
殷红线应了,走到一半,她叫住小厮:“小哥,我突然肚子痛,可否借茅房一用。”
小厮有些为难地看她一眼,她努力装得表情万分痛苦。
殷红线捂着肚子说:“小哥,拜托了……我必须去一下茅房,就是那个女人的事……”
小厮年纪不大,一听便涨红了脸,眼睛躲躲闪闪的。
“你这……可真会挑时间,跟我来吧。”
殷红线连忙应道:“谢谢小哥,你是好人。等会我收拾完我自己走就行,我已经认得路了,就不再麻烦你了。”
小厮将信将疑地看了她一眼,眼前女子眼睛红红的,看起来不在撒谎,他最后还是同意了。
等小厮一走,殷红线就立刻离开茅房,回到刚刚的院子里,径直朝隔壁院子去了,她敲了敲门,无人应答。
那两人已不在屋内。
殷红线寻思着自己是等人回来还是去找找,耳朵却突然一动。
有人来了!
来人脚步轻快,听起来也是个有功夫的。
李公子的模样殷红线根本不知,但往这处来的,多少也和李公子沾点关系。
于是,殷红线索性没动,等着来人出现。
只听这人拐了个弯儿,从屏风后面出现了。
殷红线一愣。
这是一个年轻男子,颀长的身量让他看上去很是有翩翩公子的味道,难道这就是李公子吗?可是,她总觉得这“李公子”有些眼熟……
这“李公子”见了她也是一顿,立刻停下脚步,目光锁在她身上,两人就这么隔着半个院子遥相对望。
殷红线被他看得不太自在,难道他发现了自己并非温府侍女,或者……更糟糕的情况是他发现了自己现在是江湖通缉犯?
不管如何,殷红线握了握拳,准备随机应变。
殷红线问:“请问你是李公子吗?”
男子同时开口:“是你。”
殷红线眉头一簇,他不是李公子。
他的声音很是耳熟,好像在哪儿听过……殷红线又将他打量了一遍。
天青色的衣袍,高高束起的马尾……
对面的男子浅浅地笑了笑,踏下了连廊的台阶,朝她缓缓走来,“你怎么在这儿?”
他走得很轻缓,就像是寻常闲聊一样边走边问,没有带给人一丝危险的感觉。
殷红线一皱眉,突然说:“你再说句话我听听。”
男子一愣,在她面前站定,想了想说:“你我还算有缘分。”
“我想起来了,你是那日柏杨镇在檐上的人。”殷红线说,“你也是跟着皇家商队走在街上的人。”
千泷笑意渐深,默认了她的话,将她从上到下又仔细打量了一番,那日夜色已深,他也并没有发现她浓密的黑发上插着一支精致的玉制簪子,衬得她皮肤雪白。
“你认出我了。”
殷红线道:“我记得你的声音,原来你长这样。”
顾千泷略一挑眉:“长哪样?”
殷红线默了默说:“老板娘说你长得好看。”
千泷自然知道自己长什么样,将这朴实的夸奖尽数收下,回夸道:“你也不赖,尤其是眼睛。”
殷红线在北漠长大,但却是半个中原人,她的父亲是个中原商人,因为一次风暴与同伴失散,为殷红线的母亲所救,两人生下了殷红线。
北漠人的瞳孔多异色,眼睑内宽外长,眼尾上挑,看上去非常好看。
殷红线继承了母亲的眼睛,拥有一对极其特别的眼睛。她的眼型特别,瞳孔有一些浅浅的灰。这也是为什么千泷第一眼见到她就把她当成一个西域女子。
殷红线没有理会他的夸赞,而是记着自己的任务,“你可知李公子在何处?”
千泷问:“你要找他?”
“我帮温小姐送信。”
“温小姐?你现在在温府做事?”
殷红线原本想把温家丫鬟的说辞再拿来说一遍,但千泷帮过自己,她不是很想骗他,便说:“我赚点跑腿费。”
千泷笑起来:“那看起来你现在过得还不错。”
殷红线低低地“嗯”了一声。
“李纬他被李侍郎叫过去了,你把信交予我,我替你给他。”千泷继续说。
殷红线看着他:“你与他是什么关系?我可以信任你吗?”
千泷被问得一愣,只觉得眼前这女子可真有意思,哪有这般问人的?他反问:“坏人会同你说他是坏人吗?”
殷红线想了想说:“自然不会。”
千泷又道:“还好你遇到的是我,如若你遇到别人,可千万别这样问了。我是李纬的朋友,你可以信任我。”
殷红线没有把信给他,而是看着他问:“那日在柏杨镇,你又如何确信我不是坏人?为什么轻而易举将我放走了?”
千泷看着她那双好看的眼睛,明明是柔和似水的颜色,此时却锐利无比,飞刀一般直直地射入自己眼中。
眼睛的主人又问了一遍:“万一你放走的是坏人呢?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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