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正值晚秋,小径两旁枝叶茶褐,摇摇欲坠挂在枝头。青顶小马车碾过泛潮的泥地,一会儿快,一会儿慢,到坑洼处又重重颠簸几下。

林苒打了个盹儿,醒来后神色恍惚。

或许是那老怪物即将归京的缘故,竟叫她又做了那个噩梦。

为稳心神,她翻出锉刀和雕了一半的文昌帝君小像,继续细细密密地刻着。然而又是重重颠簸,锉刀一歪,手指轻微刺痛,意外划伤了一道口子,好在没出血。

福珠嚼了一半枣子,匆忙吞下,拉过她的手看,“姑娘真是的,你这木雕什么时候雕不好,偏偏在马车里。到底是二少爷重要,手不重要。”

“回去后可不得闲了。”林苒朝着福珠微微一笑。

福珠撇了撇嘴,继续摸枣子吃,“我看啊,姑娘就是太老实了,府里大小事那么多,也不学着点儿浑水摸鱼。还有这文昌帝君,二少爷又不爱读书,给了也是当摆设用。”

“再几个月就春闱了。这次上清远寺前,他可还好一通抱怨,说要弄点儿玄乎的东西把窦老爷和大夫人忽悠过去。”

“我看姑娘该学学二少爷这性子。”福珠捂着嘴笑,“春闱啊,春闱过后二少爷该娶姑娘了吧?这都拖了一年了。”

林苒不答,只红着脸睨着福珠笑。又看回手中的文昌帝君,头戴通天冠,面容清雅肃穆,右手执笔,顶端穿了孔,可随身佩于胸前。

大部分都已完成,只剩下眉眼处的修光,“这木雕活讲究精细,要给刻坏了,那可真不好了。我是想着,回去便给二郎,赶巧庆贺胜战的这几日吉利。”

大梁与北狄多年交战,如今大败四十万敌军,终于休战。大梁民众沉浸在一片喜悦之中,两日后,定北军归城,沿途定一片拥挤。

林苒提前回家,完成木雕的时间自然也更紧。

提起胜战,福珠吃枣子的动作慢下来,“周小将军要回来了。”

“……嗯?”

“听说住窦家。”

林苒没说话,那噩梦中怪物的身影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

“姑娘还记得周小将军不?”

林苒低着头鼓了鼓腮帮子,摇头道:“不记得。”

“不记得了?”福珠吃惊,凑近她,“二少爷的好友啊,印象中,二少爷总喊他周哥。”

“唔……是么?”

“当初总来窦家的,姑娘是不是……还拜了师父来着?”

林苒眼神闪躲,脸又红了。

福珠凑得她很近,忽然笑起来,“姑娘明明记得,怎说不记得?”

林苒暗恼自己这不会说谎的笨脑子,一撒谎就脸红,抬头承认了,“这人坏得很。”

“坏?怎坏了?”福珠没怎么见过这位传闻中的小将军,眼神里燃烧着浓烈的好奇。

林苒还未开口,倏然,马一声长嘶,马车紧跟着剧烈摇晃,林苒猛地栽在福珠身上。

很快,马车停下来,没了动静。

林苒大喘着气,心神未定地支起身子,揉着手腕,“福珠,外面怎么了?你下去看看。”

外面没什么动静,想来不是遇山匪。

福珠点头掀开帘子下了马车。

林苒忙去检查包袱,还好,清远寺请来的符纸都完好,没有任何弯折磕碰。

马车外传来模糊的交谈,听不清声音。

没一会儿,福珠回了车厢,一脸不满,“真不知这府中给咱们安排的什么?马夫接咱们前吃了酒就不说了,就连——”

“就连什么?”

“诶——”福珠一个劲儿叹气,“姑娘你要下去看看吗?”

林苒张了张口,最不喜说话只说一半,像是掉了半口气在嗓子眼。然而说话只半句又不是什么错事,林苒也不好说道,只“嗯”了一声,裹上披风在福珠的搀扶下下了马车。

落地后,只见拉车的棕马躺在地上,气喘吁吁地吐舌头,眼睛倒是精神,看看马夫,又看看林苒。

马夫先卸了辕,一边抽鞭子,一边拉缰绳。靴子陷进泥里,脸皱成了褶子,那马就是一动不动,除了动耳朵。

福珠皱眉解释:“这马吃坏了肚子,这下怕是走不动了。”

说完,她又指着马夫,“你也是,这一路不知在做甚,连马拉稀,什么时候开始拉的都不知道,你就这样伺候的?看回去不叫大夫人罚你!”

马夫使尽全身力气去拉马,福珠一嚷嚷,他脚底打滑,“诶哟”一声,一屁股摔坐在地上,疼得呲牙咧嘴。

林苒见状,往四周环视,对着马夫道:“算了,你去看看附近可有人家,可能借马?我看它连站都站不起来了。”

马夫抹了一把额头细汗,慢慢从地上爬起,点头“诶诶”两声,来不及拍去泥水,立刻往前跑去,看样子也是怕被罚。

林苒不抱什么希望,此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就算有人家,也未必肯借马。

她压着焦急,不动声色地跺了跺脚,整个人蔫巴巴地蹲下身掏出木雕小像继续雕刻。

福珠跟着蹲下,嘴里还在叽里呱啦指着马夫的背影骂,一声更比一声高。

林苒忍不住揉了揉耳朵,又一把抓过福珠手中把玩的枣子,往她嘴里塞去,“你就这么无聊。”

福珠眨眨眼,咔哧咔哧嚼起枣子,“对了,刚才说到哪儿了?”

“什么说到哪儿?”

“周小将军啊,他哪儿坏了?”

林苒撇撇嘴,不太习惯说人坏话,便沉默以对,转身回位。只是半晌没见话唠福珠继续说话,林苒反倒有些不安。

其他下人们私下说她这半个主子是极好拿捏的。每每听见,她总是佯作不知,却也暗恨自己窝囊。

犹豫好一会儿,还是低声道:“他这人凶神恶煞,青面獠牙,跟怪物似的。”

福珠惊诧,“那二少爷怎与他成了好友?”

“我怎晓得?好像是在武学认识的。”林苒咬唇,心虚道:“反正和二郎这等公子完全不同就是了。”

午时刚过,林苒完成了文昌帝君小像,却还不见马夫回来。

福珠急了,“这人跑哪儿去了?这么慢,总不能让姑娘走回去,这得把腿给走断吧!回城晚了,大夫人指不定要追究。”

林苒也跟着着急,此地离城甚远,怕是得走到天黑都不一定能到。但马儿不起,她也别无他法,只能走回去。

正这般想着,福珠腾地站起,“呀——”一声大叫,朝着不远处一队人马挥手。

林苒被她的咋呼吓一跳,紧跟着眯眼看去,距离太远,看不清楚,只见一小伙从那队人中打马迅速往他们跑来。

待小伙离得近了,林苒才终于看清,和福珠一样的圆脸,前面圆溜溜,后脑勺也圆溜溜,头发束得歪了一指,几缕毛发还垂在额前,好不邋遢。

他身上穿着软甲,眼珠黑白分明,炯炯有神,看起来像个邋遢散兵。

圆脸小伙下马后,一眼看出林苒等人困境,又往后瞧那棕马拉了长长一串,皱眉直摇头,“这马跑不了了,再跑会死,得让人拉车来抬回去医治。”

福珠上前两步,“这附近荒无人烟,我们家在上京城中,实在走不回去,可能劳烦军爷帮忙送一程?”

圆脸小伙视线一扫林苒,双眼锃亮,笑道:“那是自然!助人为乐,立地成佛嘛!况且,我们也顺道回京。”

林苒忍不住一笑,小伙眼睛更亮了,立刻转身朝着小队伍挥手,声音响彻云霄:“老大——老大——这边儿有个美人等着英雄救美呢——”

福珠怒视道:“你这小子,真是口无遮拦。”

圆脸小伙无所谓地咧嘴一笑,转身继续朝着那队伍挥手。

队伍打马速度加快,离林苒等人越来越近。

林苒抬手放在额前观望,为首之人骑着纯黑大宛马,身高体长,宽肩窄腰,穿黑衣,黑靴,披风是黑的,发带也是黑的。

她目光继续往上落在他的脸上,只一眼,心沉了下去。

那张脸轮廓硬朗,鹰眼眼尾狭长,眼皮略薄,透着一丝不羁,明明是一张极为英俊的脸,可面无表情时只让人觉得凶神恶煞。

可不就是刚被她说过坏话的周小将军,周澈么!

林苒对周澈的惧怕源于第一面。

那时她年仅十三,与福珠至湖边踢毽子,玩儿的好好的,突然一黑乎乎,长得极高的人出现在不远处,而鸡毛毽子也恰巧落在他脚边。

林苒正想上前去捡时,他将毽子飞踢回来。

只是这踢也就罢了,竟不知此人力大无穷,攻击精准,当时只听“嗖——”一声,耳边的发丝都被吹得飞起,毽子正中她脑袋。这般力量一击,林苒直接翻摔过去,后背重重磕在泥地上。

泥地是软的,可那身衣裳是她最喜爱的,本是粉粉嫩嫩,瞬间满是泥泞。

再往旁一瞧,亲手扎的鸡毛毽子真是成了一地鸡毛,被踢了个稀烂。

就算她自幼不受宠,可也从没人以武力这般欺她。

眼见着不远处那团黑色的老怪物呼啦呼啦飞来,简直就像山海经里的混沌。

她没忍住,直接瘪着嘴哭起来,周围什么动静都听不到了。

当天晚上,她做了一个噩梦。

梦里那叫混沌的老怪物抓起小兔子,一口一个生吃,满嘴血腥,吃完后咧嘴朝着她笑,天地都在震荡。而她,就是最后一只小兔子。

再后来,她知道了此人叫周澈。

而周澈成了她的阴影。

如今年纪渐长,晓事更多。虽然知他是人,非混沌,可看见他就想到那个噩梦,恰好今儿在马车里又是做了同一个梦。

出征三年,许久未见。

如今好死不死,在最需要帮助的时刻,遇到的竟是周澈。

林苒反应极快,猛地转身,飞箭般的速度拉过披风上的帽兜盖过头顶,把自己遮了个严实,呼吸也闷在里面。

这番动作落入圆脸小伙眼中,他大笑起来:“姑娘,你干嘛呢?别把自己闷死了。”

林苒始终背着身子,片刻后才说了一个“冷”字。

福珠没反应过来。

林苒立刻压着嗓子道:“别说我是窦家的人!”

“啊?哦。”福珠呆愣愣地点头,周澈一行人已经到了跟前。

众人拉马急停,周澈高高在上,扯下嘴里的狗尾巴草朝着圆脸小伙的脑袋扔去,声音低沉:“不会说话就别说。”

毛头接过狗尾巴草,肩膀抖了一下,又没脸没皮地笑道:“我知错了!老大!”

周澈扯了下嘴角,视线从那匹倒地的马身上扫过,最后落在被披风裹成了蚕蛹的林苒身上,“怎么了?”

圆脸小伙即刻道:“老大,他们的马拉肚子,怕是走不了了。说是住在上京,离的远,想着让我们带他们一程。”

“其实我可以自己走……”

林苒声音细若蚊音,才说了几个字便被福珠打断,“军爷行行好,我家姑娘怕是还没走到上京城,就要与这匹马一样了。”

林苒朝福珠递去一个眼刀子。

谁跟这拉到虚脱的马一样了。

林苒转过身子,却依旧低着头,帽兜遮着脸,“多谢军爷,其实我可以……”

“不必言谢。”周澈点头。

说罢,他又朝着小伙下令,“毛头,把我的马替上。”

“好咧!”那叫毛头的圆脸小伙屁颠屁颠上前,待周澈下马后,欢欢喜喜牵过比林苒还高的大宛马拴到车前。对比之下,那辆马车显得格外娇小。

林苒低头,生气地鼓起腮帮子。

一个个的,都不听她把话说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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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这桩婚事落到了众星捧月,性子骄纵的小千金,云桃身上。

母亲对此乐开了花:“世子看着冷了些,不爱说话,却为人有礼,是个本分人。恰巧你与世子自幼熟识,这可是门再好不过的亲事。”

云桃气死了。

不仅因她心里一直藏着一个,叫云水君的画师。

并且只有她知道,江随就是一个表里不一,人面兽心的狗家伙!

她愤怒翻开记仇小册子:

「江随抢了本小姐看中的那只烤鸡翅,可恶!」

「袭击江随失败,还拿本小姐逗乐!可恶!可恶!可恶!」

「狗江随!祝你断子绝孙!」

成婚许久后,每日准时诅咒江随的云桃,被迫陪同其至一处私宅避暑。

当她无意闯入私宅书房后,发现一幅幅笔锋极为眼熟的画。

落款:云水君。

-

年少时在云家私塾读书的某日,江随注意到总是馋嘴的云桃,面对一只烤糊的鸡翅迟迟不敢下口。

想到云父严苛,她许是不知如何处理。

于是帮她吃掉了那只鸡翅。

从那之后,他就发现身后时常跟着这只小馋猫。

无论走到哪儿,都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江随:她一定是太爱我了。

婚前,他抓住离家出走的猫儿,她张牙舞爪:“本小姐才不要嫁给你!”

江随:口是心非,姑娘家脸皮薄不愿承认很正常。

婚后,猫儿牙尖嘴利,一口咬在他脖子上,警告:“再抢本小姐的鸡翅,就咬死你!”

江随:力气这么小,我的错,没喂饱她。

姐姐拉着云桃打趣:“刚成亲时还担心来着,如今看到你们感情越来越好,我也就放心了。”

没想到云桃却炸了毛:“我最讨厌江随了!我有喜欢的人,若非江随威胁强娶,说不定我都和他双宿双飞了。”

江随:说气话,肯定是昨晚没哄好——

江随:等会?

当晚,一向中规中矩的江随转了性,她汗涔涔地被他摁着,他眸色加深,

“说清楚,那人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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