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殿下!

崔义差点惊叫出声。

面前的是殿下,背后那张床上躺着的又是谁?

他看着殿下断气,亲自日日夜夜守着,记得那张脸如何慢慢变了样,从何时开始散出遮掩不住的气味……

只有一种可能,十六年前先王亲手处死的世子,殿下的孪生同胞,真的化为鬼魂回来了!

崔义险些一口气背过去。

二人虽生得一模一样,就连身长都相当,但面前此人气定神闲、眉眼清明,遮去半张脸,怎会让人想到那临终前颓丧不堪的泠安王?

当真是祥瑞应有的模样……

不,谁信那装神弄鬼之说!

都是假的。

说不定只是长得像,说不定是故意假扮的,天知道他到底是什么人!

但殿下临终前亲口说此人能救泠安,只要将此人请回来,一切就都有救了。不论是谁都行,只要能救泠安……

“看来,我这张脸足够证明身份,不必出示玉符了。”牧舟开口打断了他的思绪,毫无隐瞒掩饰之意,“别紧张,我并非传言中的鬼魂,当年先王并未杀我,将我托付给逍遥仙,此事你不知道,也是正常。今日应召前来,只是想与孪生同胞一见,想必殿下传信于我也是此意。可惜我晚到一步,怕是要等到将来黄泉再会了。”

牧舟行了一礼:“今日我来访之事,还请崔大夫保密,若世人知道我活着,想必会给贵府添不少麻烦。我二人就先告辞了。”

崔义慌了神道:“泠安怎么办!您不能就这么走了。”

牧舟轻笑一声,无奈道:“崔大夫,您既知传言为假,又何必执着留我?我如今只是行走江湖的无名鼠辈,就算以世子之名留下,又何以担得起政事?泠安之乱,只靠王位上换个人,是解不了的。”

崔义沉默着,握着剑的手逐渐泄了力,他当然明白这个道理。可自己依旧将泠安寄托在素未谋面之人身上,究竟为何?

或许只是为了一丝希望?或是为了完成殿下生前宿愿?

又或者,只是害怕,害怕所有人离去。

父亲走了,先王走了,殿下走了,再也没有人再告诉他下一步该怎么做,只剩他孤零零一人留在王府……

“话说,崔大夫将下人遣散得如此干净,附近一个能赶来帮你的都没有,难道打算只身一人拦我们二人?”牧舟嘴上挂笑,依旧泰然自若。

“您走吧,我只有一事必须知会您。”崔义的手不颤了,忽而定定看向牧舟的眼睛道,“先前我一直很疑惑,府上藏宝阁的清单里,为何记着十六年前,逍遥仙在此质押一物。那时她尚未出名,她的东西理应也无足轻重。现在想来,原来是当初接您走时留下的。您若不想要它,我便自行处理了。”

“你在威胁我?”

“不敢,卑职只想与您商量。”

“换个地方。”牧舟沉着脸,指尖点着袖里的尖刀,“我亲爱的同胞兄弟闻起来让人犯恶心。”

“当然。也请您的仆从把烛台放下,这里不必劳烦您的人掌灯。”

“我早就介绍过,玲珑是我家人,不是仆从。”牧舟回过头,轻声对少年道,“玲珑,没事了。”

少年的眼里透着迷茫,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腐烂的味道渐渐远去,湿热的空气裹挟着草木香重新蔓延至胸腔。

又一次在会客厅落座时,几人都出了一身汗。

或许是与殿下共处一室太久了,总觉得似乎那股气味一直黏答答粘在身上,若有似无,风也吹不散。

“恕卑职冒昧,该如何称呼您,二殿下,还是小王爷?”

“不必改,牧舟就好。”

“好,牧公子。”崔义一路上已然冷静下来,似乎完全接受了这个世子,“这么多年您流落在外,是王府亏欠于您。不知牧公子这些年过得可还好?”

“少客套,直接提条件。”

黑暗中,仅桌上点了一盏灯,照不尽偌大的房间。

“牧公子爽快人。”崔义听闻,也不绕弯子了,“想必您来时也看到了,今年大旱,田里庄稼枯了大半,粮价定会飞涨,若不加管制,必致民心浮动。再者北边战乱,逃难来泠安之人不绝,如今城外皆是流民,现下还能应对,可一旦入了冬,饥寒交迫数千人困于城下,怕是要生事端。殿下此时突然病故,又没有其他世子可以继承王位,现下只有你我知晓,但若这消息传出去,群龙无首、民心大乱,泠安恐要面临大灾。”

崔义目光恳切:“卑职只求您留在王府,替殿下坐镇直至过了年关。至于往后如何,卑职再另寻出路。”

牧舟思索片刻道:“可以,但我要直接用他的身份。既然我二人相像,以假乱真应当不成问题。事成之后我离开泠安,就当我牧舟不曾来过。”

“正有此意!”崔义大喜过望,忙作揖道:“牧公子深明大义,卑职代全城百姓谢过公子了!”

牧舟摆摆手道:“行了。有这份力气,赶紧把你家殿下的尸身安葬了,再臭下去,方圆三里都闻到了。还有,记得把他素日作息整理给我。”她眼里映着那一点烛火,看不出喜怒,“你忙吧,我们回偏房了。”

崔义恭维的声音被甩在身后,渐渐被蝉鸣盖住,无人在意。

牧舟在前,玲珑落后两步跟着,一路无言。直到遇见靠在门上打瞌睡的小侍女,她才出声让小姑娘回去休息。

回到房内,她径直走向桌案,从行囊中掏出纸笔就开始写信,时不时悄悄瞄一眼只留下大半个后脑勺示人的少年。

坏了,这下真生气了。

在第七次偷看的时候,少年猛地回头,阴沉着脸质问道:“这么大的事,你们凭什么都瞒着我?三年了,我跟着你们都三年了,难道还信不过我吗?”

“阿姐从前也从未提起我身世,直到来泠安前才告诉我。”不知为何,身边每个人都很快接受了这个事实,“我只是一直没想好怎么同你说。”

玲珑正在气头上,什么都听不进去,只是自顾自发泄着。

“什么事都你们商量,你们安排,就我是外人。这次又打算怎么办?真打算留在这鬼地方当那家伙的替身?你难道看不出姓崔的打的什么算盘?王府的人都死绝了,他根本找不出下一个人接这个王位,你在这位置上一坐,跑都跑不掉。”

玲珑讲完一通,闷头往肚子里灌水解渴,依旧不愿意正脸看人。

不过一般到了这个时候,气也消得差不多了。

牧舟清了清嗓子,试探道:“抱歉,是我考虑不周。那这样,跟你商量一下,明日我给你备些盘缠,你先去扬州住着,我让阿姐去接你,如何?”

“我不走。”

果然。

玲珑不悦道:“我走了,你怎么办?阿姐特地让我看住你,不许做傻事。”

“好吧我的监察官,你留下陪我。”牧舟起身,拍了拍少年的头。

少年皱着眉头接受了任命,总觉得还有什么事没讲清楚。

“不对。你是女的。”她忽而瞪大眼睛,想起重要的事,“他们传来传去,从一开始就搞错情况了啊!”

她脚下来回踱了两圈。

“你与那家伙是孪生子,这总没骗人吧?”她得到了肯定的答复,接着道,“这么说来,泠安原本就没有第二个世子,你与王位没有半分钱关系,就连政事也完全轮不到你插手啊!姓崔的一直以为你是男子、是世子,你不澄清,是想要干什么?”

牧舟垂着眼将信卷起,答道:“有趣呀。”

有趣?

崔义看上去再怎么窝囊,好歹也是王府的人,招惹了他,以后要缠上多少麻烦!

牧舟看出少年的忧虑,道:“何况人这辈子,体验当诸侯王的机会可不多。别担心,今天先睡吧。”话里听不出是真情还是假意。

夜里刮起大风,一只鸽子飞入王府,又乘着凉夜消失于天边。

泠安国里,有人睡得正酣,有人彻夜无眠。

没人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没人知道未来会变成什么样。

闲话漫天,今日信国师的占卜,明日听民间的传言,又有谁真的在乎?

得过且过罢。

次日天蒙蒙亮,牧舟推开门,地上多出一个大漆盘,上头整齐叠放着衣物,一旁搁着几卷厚重的卷轴。

逍遥仙曾带着她们见过王公贵族,凭着当时留下的些许记忆,牧舟模仿着为自己束发戴冠、整理衣着,将漆盘上的一件件覆到身上。

缁纱冠白玉笄,夏布、素罗、蚕丝透纱内外三层,素丝大带牛股钩,羊脂玉佩挂腰间。

摇身一变,竟看着真像那么回事。

果然,人靠衣装。

再看几个卷轴,里头密密麻麻记着泠安王的饮食习惯、言谈举止、生平喜好,墨迹都尚未干透,大概是崔义连夜赶制出来的。

牧舟一卷卷扫过,将废纸堆到一边,终于在卷轴堆成的小山中找到一支陈旧泛黄的卷轴,上头平铺直叙记着日程。

【辰时至巳时,至济衡先生府上,讲读。】

玲珑没心思继续睡回笼觉,打着哈欠凑过来,看清那行字,问道:“你真要替他去上课?万一什么都答不上来,被认出来了怎么办?”

牧舟跟着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去呗,反正穿他的皮、丢他的人。大不了说自己生病烧成傻子了。”

好歹是一国之君,几个人敢质疑?

日后只用在史册里记一笔——世子性情大变。

奉春按规矩早早过来在门口听候吩咐,只是晚到一步,并不知道里头的二人已经忙活了好一阵。

隔着一道门,她听见里头沙沙响。

这声音,似乎在裁剪?好像又在磨墨?

奉春在屋前站着,脚下踢着小石子,不敢打扰贵客。

吱呀——

门开了。

昨日两个黑纱蒙面的客人不在里头,出来的,反而是世子殿下与一位没见过的外人。

“殿下。”她一惊,手忙脚乱地行礼,又想起自己被派来接待客人,悄悄抬眼确认究竟是谁。

按规矩,下人们可不能直视主子,顶多远远地看,或是匆匆一眼确认身份后便低下头,认衣裳可比脸记得请。

这一身,分明就是殿下。

“奉春,不必拘束。”牧舟很快代入了新的身份,道,“帮我备车去济衡先生府上。”

小姑娘在原地犹疑许久,又不敢多问,僵硬地迈开腿去办事,浑身上下各个部位像是刚认识,险些将自己绊倒。

片刻后。

“阿七——”不远处传来她的声音,“济衡先生是谁?”

“好像是住在城西的那位先生。我不确定,要不问问李阿伯?”

“李阿伯——”

济衡先生的住处出乎意料的偏僻,匆匆忙忙赶到时,已是辰时过了一刻。

照道理,殿下替身上岗的头天,崔义应当全程跟着,尽到培训之责,以防假殿下因不熟悉事务而意外露馅。可他没有出现,下人们也寻不到他,只得作罢。

王府的马车停在院门口,牧舟独自进了济衡先生宅邸的大门。

既然为世子讲学授课,理应受封太傅之位,家宅也当是仅次于王府的华贵。可过了外边的院墙,里头只有青砖灰瓦,朴素干净,仅一小童在前院洒扫,另一仆从去内院通禀先生。

牧舟候在前院,四周的布置一眼便扫完了,正厅关着门窗,不知道里头什么情况。

等了许久,终于听见正厅传来老者的声音,却没开门见面。

“殿下为何事来此?”

牧舟作揖道:“先生,学生来听您讲习。”

厅内静了一瞬,随即传来一声冷笑。

“讲习?”老者声音沙哑,“许久未见殿下,今日怎么想起讲习了?”

难道那家伙先前没向先生请假?

假殿下斟酌着答道:“前些日子学生身患重病,卧榻不起。如今病愈,便速来拜见先生,不敢再耽搁。”

“病?”厅内那声音陡然拔高,“殿下什么病?怕不是贪玩伤风、纵酒伤身的毛病!”

一声拐杖顿地闷响,伴着呛咳,震得空气发颤。

“滚!”

玲珑在马车上,掀开帘子就是高墙。

她将米糕扯成小块,一点点丢进嘴里抿,本以为要在车上无所事事一个时辰,没想到牧舟刚进去,就被先生的仆从送了出来。

还不等问清楚情况,巷外另一辆马车匆匆赶来。

竟是崔义。

他顶着两个黑眼圈,满头大汗,一边向先生的仆从赔笑,一边将二人拉进了自己的马车。

“牧公子,好早啊,哈哈……”崔义尴尬地笑。

“不解释一下吗?”牧舟面无表情盯着他。

看他的样子,显然知道来这里会发生什么。

崔义令车夫停到远离济衡先生府邸的偏僻之处,吞吞吐吐,讲起往事。

“张济衡本是前朝旧臣,未及弱冠便得察举、连番被公卿辟用,前朝皇帝破例钦点,让他当了开国以来最年轻的太傅。

“可他目睹前朝**入骨、无可救药,便主动寻到当时势力尚不稳固的梁元帝,一力促成起兵之事,推翻旧朝,开立新国。等大梁朝立稳,论功行赏,他却上表辞官,只身来泠安这个偏远的诸侯国隐居。

“泠安先王听闻此事,亲自登门,想请他入王府为官。

“他没有应,只同意做世子的老师。

“卑职自幼随殿下伴读,日日同来先生府上。可我二人幼时天性散漫,不思进取,时常惹先生生气。先生严苛,常常训斥,不知骂了多少回,而我们只当耳旁风。

“后来先王驾崩,整个泠安压到殿下身上。他自知学业不精,无法担起大任,越知道自己该读书,越没脸来见先生。

“先生开始还传过几封信来,殿下只当做没收到。后来再没联系,就这样一直避着。

“避了一段时日……”

崔义自知不光彩,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这么算来,你们有好多年没去听先生讲学了。”牧舟向后靠着,透过帘子的缝隙斜瞟着窗外,指尖点着窗沿。

玲珑抽抽嘴角,忍不住道:“呵,真能耐。”

崔义闷闷应着,不敢看面前二人。

却听牧舟漫不经心道:“行。按殿下的性子,上朝点卯、亲批公文、宗庙祭祀、接见来使,这些正经事一件不碰,才是正常的吧?”

崔义下意识想反驳,又把话憋回肚子里。

“行。”牧舟当他默认了,挑眉道,“既然一切安排作废,现在正好去办我的事。”

崔义尚未发表疑问,只听牧公子已经指挥着车夫往城外去,在车厢里将世子的罩衣一脱,换上了自己的长袍。

“做什么?你要出城?你不能在外头露面!”

他慌张制止,想让马车掉头,却见二人拆了自己的发冠与发髻,变戏法一样取出簪子挽起长发。

“当然,世子不能随便抛头露面。”

崔义瞪大了双眼,茫然道:“那你们这是要做什么?”

“换个好出门的行头。”

玉钗、金镯、璎珞,几件饰物上身,再加脂粉往脸上一抹,面前的两个男子竟活脱脱成了两个大姑娘!

“你们、你们,怎么能办做女子!”

“本来就是啊。”玲珑没再压着嗓子,见崔义慌张,自己先前的那副忧愁样便不知哪儿去了,“我们何时说过自己是男子?”

牧舟欣赏着他不可置信的表情,道:“现在你再猜猜,为何十六年前,先王会选择丢弃我,留下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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