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守护安宁(二)

在冰雕脚下的人们,自觉的向四周疏散开来。这时候,衙役们也都缓过神来,开始驱赶聚众,吆喝声此起彼伏。

现下冰台反而没那么拥挤了,张昭宁已没了看冰雕的兴致。她拢了拢披风,想着还是直接去找祖母们。

谁也未曾留意,冰灯内里的烛火已经烘烤了太久,冰层无声消融。结构在暗中一寸寸松动。

忽然——“咔”一声脆响。像骨头断裂。

冰雕顶部一块巨大的冰饰骤然断裂,直直朝人群砸下来。

人群哗然四散,慌乱奔逃。张昭宁,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人推下了冰台。

自始至终,严廓便静立在不引人注目的夜色暗处。

他本是冷眼观世的性子,满城喧嚣灯火皆不入眼,周身疏离清冷,唯独一双深邃沉敛的墨眸,自始至终、寸步不离地追随着那抹纤秀灵动的身影。

他静静看着她立在灯影之下,鬓发被晚风轻拂,眉眼温顺又澄澈,心底本还漾着一丝无人知晓、极浅极软的缱绻。可转瞬望见头顶轰然坠落的巨冰,那点温柔瞬间被彻骨惊悸碾碎,心头骤然狠狠一缩,呼吸几近停滞。

生死一线,他来不及思虑分毫,本能便是护她。

劲风掠过耳畔,严廓足尖点地,身形如掠影破空,瞬息间飞扑至张昭宁身前。

他长臂一伸,毫不犹豫将毫无防备的少女狠狠扑倒在地,紧接着俯身将她严严实实护在身下,宽厚挺拔的脊背尽数挡在上方,硬生生承接住所有轰然坠落的碎冰、残雪与断裂木架。

轰隆巨响骤然炸开,冰屑碎块四溅纷飞,凛冽的寒气混着尘土扑面而来,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张昭宁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骤然失神。

后颈贴着一方温热坚实的掌心,骨节分明,力道轻柔稳妥,恰好稳稳垫住她的头颅,隔绝了地面的冰凉坚硬,细微之处皆是克制的温柔。

温热沉重的身躯稳稳覆在她上方,清冽的松雪冷香将她全然笼罩,隔绝了外界风雪与慌乱,替她撑起一方安稳的方寸天地。

天碎冰落地、轰鸣声渐渐平息,周遭只剩簌簌落雪般的细碎冰响。

世界一瞬安静下来。

张昭宁怔怔回神,睫毛轻颤,缓缓抬眼。

这一眼,直直撞进严廓近在咫尺的眼底。

二人相距不过一拳,呼吸相缠,气息相融。他的眼极深,像浸在寒夜里的寒潭,方才极致的惊惧尚未完全褪去,眼底翻涌着浓烈后怕,沉沉密密,尽数落在她脸上。

长睫垂落,暗影轻覆,平日里淡漠无波的棱角,此刻因俯身护她的姿势微微柔和。温热的呼吸混着冬夜微凉的风,化作缕缕白气,轻轻拂过她的眉眼、鼻尖,软痒温热,烫得她浑身一僵。

她能清晰感受到他胸腔微微起伏,是方才极速飞扑、硬承重击后的急促喘息。

方寸之间,灯火细碎摇曳,光影在他下颌与眉眼间明明灭灭。

张昭宁长到这般年岁,从未与男子这般贴近。

肌肤相贴,呼吸纠缠,陌生的悸动顺着四肢百骸窜遍全身,心跳骤然失序,砰砰撞着胸腔,几乎要跳出心口。她浑身僵硬,指尖微蜷,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而严廓俯身望着身下失神的张昭宁,眸底亦是暗流翻涌。

张昭宁眼瞳清澈如水,睫毛纤长密软,被惊得微微泛红,怔怔愣愣的模样温顺又柔软。近距离贴着她温热柔软的身躯,闻着她发间淡淡的浅香,方才压下去的心悸,混着一丝从未有过的燥热,悄然攀上心头。

他素来克制自持,此刻却心绪大乱,连指尖都微微发紧。

良久,他才微微撑起双臂,刻意拉开些许距离,避开压到她的分毫,嗓音因骤然发力与心绪激荡,染着几分低哑沉磁的质感,裹挟着未尽的紧张与小心翼翼:“伤着没有?”

那声音很低、很轻,落在耳畔,温柔得不像平日的他。

张昭宁脑子一片空茫,心头滚烫纷乱,半晌才轻轻摇了摇头,声细如蚊蚋:“我、我没事。”

得了应答,严廓目光飞快掠过她纤细的手腕、裸露的脚踝,一寸寸细细检视,确认她周身完好,未被冰碴擦伤半点,紧绷的肩背才缓缓松弛,眼底翻涌的惊悸与暗流,亦被他强行尽数敛去,重归平日清冷淡漠的模样。

他准备起身离去。

可就在他身形微动的刹那,张昭宁心底骤然涌上一阵难以言喻的慌乱与不舍。

方才生死一瞬,是他不顾一切替她挡下漫天碎冰,是他拼尽全力护她周全。这满城灯火、万千人众,生死之间,第一反应亦是护她。

心绪驱使,全然不经思索。

她飞快抬手,指尖微颤,轻轻攥住了他垂落袖侧的一截衣料。

力道极轻,软软浅浅,却带着执拗和懵懂。

素白纤细的指尖攥着深色锦袖,一浅一深,对比分明。

严廓身形骤然僵住,彻底顿在原地。

他垂眸,目光落在腕边那截轻柔的牵绊,视线缓缓上移,落回她尚带怔忡的眉眼之间。

眼底暗处,有一瞬极沉、极静的动容与犹豫。

严廓心知此地混乱未平、人眼混杂,不宜久留,更不能与她这般贴身纠缠、惹人非议。

片刻无声的僵持后,他终究轻轻、缓慢地挣开了她的指尖。

没有回头,没有一语解释,趁着周遭人群惊魂未定、混乱未歇,身形轻晃,便彻底隐入涌动的人潮与沉沉夜色之中。

连番变故让人失去了兴致,众人陆续散去。

张昭宁缓了缓,整理周身,也随着人流四散走去。回到祖母处,把事情经过大致讲了,自是将冰雕下一段隐去。一盏茶的功夫,两位师兄也回来了。

黄伯昂和毛子悠的样子都不大体面-衣袍破损粘了冰雪,头发也有些凌乱。两人把经过说了一遍,和张昭你所述如出一辙。

话音刚落,一旁李老爷子忽然恍然开口,目光带着几分探究:“小十一,方才混乱之中,你竟然能将壮汉徒手甩出,那起码也得将近二百斤,寻常男子尚且费力,你小小年纪,怎会有这般力气!”

张昭宁早有说辞,脸不红心不跳的接话:“李祖父,您忘了,我和十师兄上山采药时候,都是我一个人扛东西的。还有猎户给的那么多东西也是我一个人背下来的啊。我扛过的半扇野猪,那可比人重多了。小十一早就练出来一身力气了。”

李老夫人自是知道张昭宁每日练武的,闻言立刻顺着话头打趣,转头看向毛子悠:“上回还说收拾老十这个兔崽子,我差点都忘了,今天想起来,别等了,就现在,好好揍他一顿!原来采药他都自己去镇上玩去了!他还真长了心了!”说罢做势起身,撸起袖子就要去打毛子悠。

张老夫人连忙笑着伸手拦下:“他们小兄妹打打闹闹惯了。一个愿意往山上跑,一个愿意放风,都是孩童心性,何必较真儿。”

言罢,她抬眼看向立在一旁的黄伯昂和毛子悠,眼底满是慈爱赞许:“老九老十这俩孩子担的住事,临危不乱,沉稳处置,护着众人周全,今儿处置的多好。”

三位老人对视一眼,俱是欣慰。

待众人休整妥当,夜色渐深,一行人便辞别彼此,各自返程归家。

回到自家小院门前,腊梅忽然眼亮,指着房门口,很是雀跃“小姐,你看。”

一只鲤鱼灯悬在那里,竹骨蒙着红纱,鱼鳞描绘的精细,尾巴微微翘起,暖黄烛光透过灯壁流转,温润雅致。正是他为她挂好的灯盏。

张昭宁望着这灯。她没有说出口,顿了片刻,只是淡淡的道:“我早买来的,过了十五就收到屋子里吧。”

另一边,严廓静立听影七复命。那七人皆已招供,尽数收人钱财,方于刻意寻衅、蓄意推搡滋事,除受人指使做乱外,其余一概茫然。

另六人坠桥重伤。基本是昏厥着摔下去的——无意识间,要么头先着地,要么整个身子直愣愣撞上冰面,全无半点本能防护,伤势惨烈可想而知。

严廓眸色沉沉,忽想起师姐所言:纵是他于张昭宁正面对决,胜负亦未可知。

张昭宁大约自己都未察觉,师姐只教了她两桩——绝境脱身之速,临敌夺命之狠。而她日夜苦练,这两样早已刻入肌肉记忆,危境中自会本能爆发,凌厉决绝,毫无迟疑。

片刻思忖,严廓眼底凝起一抹彻骨寒色,已然洞悉全盘算计。

此番无端滋扰、闹出这般声势,不过是那狗官刻意设下的障眼法,只为日后真凶发难、祸事败露之时,好借机推诿脱罪、撇清干系。

严廓看向张昭宁方向,缓缓落笔:“句丽世子已依既定之策,妥善安置,无虞。经一年暗查,雍城挹娄、齐城集安、白江口逆党二十一人罪证确凿,悉数掌控。恳请陛下早降旨意,肃清余孽,以安民心、杜绝祸乱。臣复请调雍城大军,限三十日内,辅世子定乱登基、稳固大局。伏乞陛下恩准。臣不胜惶恐,谨拜表以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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