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张昭宁发财了

及笄礼的日子定下后,之敏将昭宁拉到内室,按在绣墩上,自己则坐于对面,神色郑重地开口:"宁丫头,我先与你说好——及笄礼可不是什么轻松事,你也别想着蒙混过关。从请宾、筮日、戒宾、宿宾,到陈设、加笄、醴礼、赐字,足足十余道大节,每一道又分出无数细目。到时候你穿着层层叠叠的礼服,头顶钗冠,跪拜起立不下十数次,这些礼仪你都得做到位了。"

昭宁听得面色微苦,正要开口讨饶,之敏便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续道:"可既是要做,咱们就做最好的。你就是想想你祖母,你这行及笄礼,断不能叫人挑了半点错处去。"

她说着起身,从案上取过一卷早已写好的礼程单子,展开来铺在昭宁面前,密密麻麻的小楷写满了整张薛涛笺。"你看,先说前面几桩——请宾,是要选一位德高望重、儿女双全的'全福人'做正宾,替你加笄。我问了祖母,已请了县令母亲,王老夫人,她年过六旬,膝下三子两女,孙辈绕膝,再合适不过。筮日,是选吉日,这个早已请先生合过了。戒宾是给正宾送去请帖,宿宾则是提前一日将正宾接入府中歇息,都要专人打点。"

昭宁低头看去,只见单子上墨迹分明,每一桩事项后面都缀着人名和时限,显然是姐姐费了许多心思排定的。

"到了正日那天的陈设,更是一丝不能乱。"之敏在她身旁坐下,手指点着单子中段,"东房设盥洗之位,西阶下设醴席,正堂北面张挂祖先画像,香案上摆好祭品——枣、栗、桂圆、莲子,每样八枚,陈列要齐整。你的位置在堂中,面朝南,正宾立于东侧,赞者、摈者在旁伺候。加笄时你先由赞者梳头,正宾盥手,然后行初加、二加、三加,每加一次换一套衣裳,从采衣到深衣再到礼服,祝辞也各不相同。"

昭宁听得目不转睛,忍不住插嘴:"那祝辞都说什么?"

"初加时念'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是叫你脱去孩子气,修养成人的德行。二加念'吉月令辰,乃申尔服,敬尔威仪,淑慎尔德',说的是举止要端庄,心性要谨慎。三加最重,念'以岁之正,以月之令,咸加尔服,兄弟具在,以成厥德',意味着你从此顶门立户,与兄弟一般承担家业了。"之敏说得舒缓,一字一句清晰入耳,仿佛那些祝辞已在心里默念了无数遍。

她忽然停下,目光落在昭宁脸上,语气放轻了些:"三加之后便是醴礼——你要饮一小口醴酒,拜谢正宾、父母、祖先。之后正宾会为你赐字,从今往后,你便有了自己的'字',不再是单单被唤作'昭宁'的小姑娘了。"

昭宁静静听着,心里的那点顽皮之意渐渐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说不清的庄重。她抬头望着之敏,轻声道:"姐姐这些日子,费了多少心思?"

之敏笑了一下,没有答话,只伸手替她理了理衣领,温声道:"你只管把那日该行的礼、该说的话记牢了,旁的都有我。"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那日你跪拜时,腰板挺直些,别弓着——你母亲给你做的那套碧色曲裾,要的是个端方气象,可别叫衣裳白费了心思。"

昭宁"噗"地笑出声来,忙点头应了。窗外有风穿过回廊,廊下的风铃叮咚作响。她恍惚了一瞬,又听见之敏在耳边说:"还有一桩——那日来的族亲不少,不少与隔壁有龃龉,隔壁那院子的又惯会挑眼,你只管端庄微笑,旁的都交给我来应付。"

昭宁望着姐姐眼底淡淡的乌青——那是连日操劳留下的痕迹——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她伸手拽了拽之敏的袖口,低声道:"姐姐放心,我定不叫祖母丢脸。"

之敏怔了怔,随即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傻丫头,九祖母是怕你委屈自己。"

灯花"啪"地爆了一下,两人同时安静下来,望着那簇跳动的火苗,谁也没有再说话。暮色从窗缝里渗进来,屋子里暖黄的光拢着她们并肩而坐的影子。

桃花开得正盛,满院灼灼如霞。达安老家的亲戚们赶在及笄礼前陆续到了,昱哥哥早两日便先行抵达,帮着里外张罗。

昱哥哥携之敏姐姐来朝晖堂拜见。昭宁正坐在张老夫人身旁,对着绷子上的绣样发愣——那朵并蒂莲,一朵被她绣得肥大臃肿,另一朵却瘦弱伶仃,活像饿了三天的豆芽。满妈妈立在旁边,瞧着那针脚,嘴角抽了又抽,到底没忍住叹了口气。

昭宁一抬眼看见昱哥哥和之敏姐姐跨进门来,简直像见了救命的浮木,针线往笸箩里一撂,“嗖”地站起来,规规矩矩退到一旁,眼珠子却滴溜溜地转,一个劲儿往之敏脸上瞟。

昱哥哥心里跟明镜似的,当下也不戳破,只笑呵呵朝张老夫人拱了拱手:“九祖母,孙儿拖家带口的,又来叨扰您了。”说罢歪着头,笑眯眯等着老夫人接话。

这昱哥哥两年前娶的亲,媳妇是达安当地私塾夫子的女儿,名唤赵淑娴,生得明净通透,性子又温婉知礼。她早听闻张老夫人对自家夫君多有提携,心里一直感念,待见了昭宁本人,更是喜欢得不行,总觉着这小姑子玲珑讨喜。

淑娴嫂嫂几步上前,把昭宁拉到跟前,先摸摸她的发顶,又轻轻掐了掐她粉团团的脸颊,满眼欢喜:“宁妹妹,今儿你可要好好谢我,我可给你办了件大好事!”

昭宁虽只比淑娴小几岁,可淑娴和之敏一向拿她当孩子待,但凡有事安排,总把她和然哥、萱姐搁在一处。昭宁闻言立刻福了福身,嘴像抹了蜜:“好嫂嫂,我现在就谢您!给您磕一个成不成?快告诉我到底是什么好事,急死我啦!”

之敏在一旁笑得直摇头,伸手也掐了昭宁一把:“这小机灵鬼,嘴里就没个消停,你呀,哄不住她!”

淑娴这才转向张老夫人,正色道:“九祖母,先前昱哥说要给昭宁打全套珠宝妆奁,我听着他那些主意,恨不得把金疙瘩全往脖子上挂,贵重是贵重,可咱们宁妹妹未必喜欢。我和之敏一合计,另做了个主张——我们在达安那边,给昭宁置了一处地。那地方好得很,临着江,江边一片水田,足足一百亩,再往后还连着青山。我们买了地,又盖了宅子,以后就是昭宁自个儿的庄子。地契是昱哥办的,宅子里头一应陈设,全是之敏一手操持的。”说罢笑盈盈地看向老夫人。

之敏接话道:“九祖母,那宅子跟集安那座一模一样。我当年去集安,见昭宁喜欢那房子,便特意照着描了图样回去建的。连廊下的抱鼓石都半分不差。”

昱哥哥、淑娴、之敏,还有一旁的魏姐夫,个个满脸含笑,齐齐望着老夫人和昭宁。

昭宁怔住了——确切地说,是惊住了。她一个小姑娘家,竟凭空得了一处田庄?有水田有青山有宅院?这……这是什么天大的手笔?她第一反应是“使不得”,太贵重了,哪儿受得起?于是下意识攥住衣角,紧紧看向祖母。

张老夫人也觉得这礼过厚,正要开口推辞,昱哥哥抢先道:“九祖母,您不必多虑。当年孙儿离乡去达安,若不是您暗中资助银两、替我打点路子,我如今怕还在守着几亩薄田苦熬。这份恩情,孙儿一直记在心里。如今昭宁妹妹及笄,我们当兄姐的,总得拿出些实在的心意来。”

魏姐夫也郑重拱手:“九祖母,当年我和之敏就跟昱哥说过,昭宁就是我们亲妹妹。这些年田庄铺子的收成,我们暗自扣下三成,一直替她攒着。这时候拿出来,正是时候。这些全是我们的心意,您若推辞,倒叫我们心里不安了。”

张老夫人闻言略一思忖,终于点了点头,转向昭宁:“宁儿,既然是你兄姐们的一片心意,你便收下吧。好好谢过你哥哥嫂嫂、姐姐姐夫。”

昭宁眼眶微热,郑重地福下身去,声音清亮:“昭宁谢过昱哥哥、嫂嫂,谢过之敏姐姐、魏姐夫!”抬起头时,嘴角已压不住笑,眉眼弯弯,像枝头初绽的桃花。

此后两日,达安老家的亲友们络绎到来。因着张老九在族中素来宽厚仁和,同辈兄弟姐妹间情谊甚笃,同时,也是当时张老九顶着黑脸分出去了老三那一支,要不然几个兄弟姐妹会被拖累成什么样子都是很难想象。张老九这一支里又只有昭宁这么一个孙女,阖族上下无不看重。亲戚们一进府,见了昭宁便拉着手问长问短,这个夸她生得水灵,那个说她性子讨喜,几个伯母婶娘围着老夫人直道“这孩子养得真好”,塞过来的见面礼荷包、玉坠子、金锁片,把昭宁的妆匣都堆满了。厨房里整日烟火不断,跨院里摆了好几桌席面,孩子们追着桃花瓣儿满院子跑,笑声一串一串挂上廊檐。与此前陆哥和娉婷来时那冷淡客气的光景,竟是天壤之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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