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裹着深林的夜凉,钻过木屋的木缝,拂在脸上带着草木清苦的寒意。容屿蜷在里间的小床上,明明连日逃亡的疲惫早已沉到骨血里,眼皮重得抬不起来,却半点睡意都无。
外间静得能听见风扫过树叶的沙沙声,偶尔夹杂着谢临极轻的衣料摩擦声,不算清晰,却像一道无形的屏障,把山林里的幽暗与未知都隔在屋外,让他惶惶不安的心,能稍稍落定片刻。可先前窗外那声枯枝断裂的轻响,依旧像一根细而尖的针,扎在他心头最软的地方,轻轻一动,便是连呼吸都带着的紧绷。
他知道,外间的谢临,定然也未曾合眼。
自踏入这片深山,他们就成了一根绳上的蜉蝣,前有实验组织穷追不舍的杀机,后无半分退路可走,被迫挤在这方寸木屋之中,连呼吸都放得轻缓。白日里一路奔波的仓皇渐渐沉淀,那些没说出口的顾虑、藏在心底的悸动、不敢深究的疑问,都在这漫漫长夜里慢慢浮上来,织成一张细密的网,将两人都裹在其中,沉默之下,尽是暗流涌动。
容屿睁着眼,望着黑暗里屋顶模糊的木纹,思绪乱得像被风吹散的棉线。他活了二十年,从来都是孤身一人,像株长在墙角的白檀,无人问津,也不敢与人亲近,自幼被冠上“灾星”的名头,父母早逝,亲友疏离,早已把“独来独往”刻进了骨子里,从不敢奢望谁会为他驻足,更不敢想,会有一个人,一次次为他挡下生死,带着他颠沛逃亡。
谢临于他,本是陌路相逢的陌生人,危险、神秘,周身带着生人勿近的冷冽气场,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人,成了他绝境里唯一的依靠。那人掌心的温度、护在他身前的背影、低沉安稳的叮嘱,还有身上烟草混着硝石的气息,明明带着杀伐的凌厉,却总能让他慌乱的心瞬间安定,像寒夜里的一簇火,照进他常年灰暗封闭的世界。
这些日子以来,那些被他强行压下的依赖,那些不敢言说的悸动,在这寂静的夜里,再也藏不住。他忍不住去想,谢临到底是谁?为何会从那般可怖的实验组织叛逃?又为何,偏偏要护着他这样一个满身厄运、只会拖累人的Omega?
这些疑问在心底盘旋了千万遍,像堵在胸口的石头,沉甸甸的。他想问,却又迟迟不敢开口。怕触及对方不愿提及的过往,怕自己的冒昧惊扰了这份难得的安稳,更怕得到的答案,会打碎他心底那点微不足道的期许。
而外间的谢临,同样未曾入眠。
他靠在门边的旧木椅上,身姿坐得笔直,双眼微阖,看似闭目养神,周身的神经却始终绷得紧紧的,山林里一丝一毫的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感知。先前窗外的枯枝异响,绝非偶然,他在实验组织待了太多年,太清楚那些人的手段,一旦盯上猎物,便是附骨之疽,不死不休,找到这片山林,不过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可此刻萦绕在他心头的,却不只是迫在眉睫的危机,更多的,是里间那个怯弱又坚韧的Omega。
容屿的白檀信息素,干净得像山涧初融的雪,没有半分杂质,明明周身裹着挥之不去的因果厄命,连靠近都会沾染霉运,可于他而言,非但没有半分妨害,反倒与自己的信息素异常契合,像是天生就该相融一般,这份奇异的共鸣,连他自己都无法解释。
他见过太多被实验组织追杀的异能者,为了活命,可以不择手段,自私、狠厉,满身戾气,可容屿不一样。他胆小、怯懦,遇到危险会忍不住发抖,却从不会拖后腿,明明自己满心恐惧,还会反复念叨着怕连累他;明明无依无靠,却始终守着心底的善良,像一株在风雨里顽强生长的草木,看着柔弱,骨子里却藏着惊人的韧性。
谢临缓缓睁开眼,墨色的眼眸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深邃,目光轻轻落在里间那道浅灰色的布帘上,眼底闪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复杂。起初护着容屿,或许只是不忍见无辜之人沦为实验品,可一路走来,那份最初的恻隐,早已悄悄变了质,连他都分不清,究竟是责任使然,还是别的,更隐秘的心思。
空气里的沉默,像温水一般,慢慢漫过两人的心头,没有言语,没有动作,可无形的试探,早已在无声之间,悄然展开。
容屿在床上轻轻翻了个身,刻意放缓动作,生怕发出半点声响惊扰到外间的人,可那细微的布料摩擦声,还是穿透了寂静,落在了谢临耳中。
“睡不着?”
谢临的声音在黑暗里缓缓响起,低沉、温润,没有半分平日的冷冽,也没有丝毫压迫感,像山风轻轻拂过耳畔,温柔得让人心头一颤。
容屿的身子猛地一僵,下意识屏住了呼吸,脸颊瞬间泛起一层淡淡的热意,沉默了片刻,才轻轻应了一声,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局促:“嗯。”
“在怕?”谢临又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这话问得直白,容屿却没法否认。他怕,怕实验组织的人突然找上门,怕这场逃亡没有尽头,更怕自己的厄运,终有一天会连累眼前这个护着他的人。可这些话,他堵在胸口,却不知该如何说出口,只能轻轻“嗯”了一声,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茫然与无措:“不知道还要躲多久,也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
“不管多久,我都护着你。”
谢临的声音没有丝毫犹豫,平稳又笃定,像一句沉甸甸的承诺,在寂静的木屋里缓缓散开。
短短七个字,却像一股暖流,瞬间涌遍容屿的全身,心口猛地一烫,鼻尖莫名发酸,眼眶瞬间就红了。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所有人都躲他、嫌他、怕他,让他离远一点,唯有谢临,坚定地告诉他,会一直护着他。
他攥紧了身下粗糙的被褥,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心底的悸动翻涌得愈发厉害,犹豫了千万遍的话,终究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你……为什么要帮我?我是灾星,靠近我的人,都会遭遇不幸,你没必要为了我,惹上更多麻烦。”
问出口的那一刻,容屿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紧张得连呼吸都忘了,他怕听到敷衍的答案,更怕听到让他心碎的话语,只能静静等着,连大气都不敢喘。
外间安静了片刻,谢临似乎没料到他会突然问起这个,沉默少许,才淡淡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历经世事的淡然:“你干净,不该落进他们手里,沦为实验的筹码。”
“可我会拖累你。”容屿的声音带着浓浓的自嘲,眼底满是落寞,“我从小到大,走到哪里,麻烦就跟到哪里,跟我在一起,你只会越来越危险,我不想成为你的累赘。”
“你不是累赘。”谢临的声音沉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容屿耳中,“至于厄运,我见过的黑暗,比这多得多,早就不怕了。”
他没有细说自己的过往,只轻轻一句带过,可容屿却从那淡然的语气里,听出了藏不住的沧桑与疲惫。他忽然明白,这个看似强大无匹、无所畏惧的Alpha,也曾在黑暗里挣扎过,受过伤,历过苦,所以才会对他的遭遇感同身受,才会在满身伤痕之后,依旧愿意伸手,拉他一把。
心底的酸涩与悸动交织在一起,容屿的心跳瞬间失控,脸颊烫得厉害,那些藏在心底的心疼与依赖,再也藏不住。他忽然很想掀开布帘,看看外间的谢临,看看那双总是深邃难测的眼眸,想知道那双眼睛里,到底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故事。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容屿就被自己吓了一跳。他何时,竟然对这个危险又神秘的陌生人,生出了这般强烈的亲近之意?何时,竟然开始贪恋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暖与依靠?
无声的试探还在继续,像深潭下的暗流,表面平静无波,底下早已掀起波澜。谢临能清晰地感知到,里间容屿的白檀信息素,正微微发烫,带着慌乱、羞怯与不易察觉的依赖,与他周身冷冽的气息,缠缠绵绵地交织在一起,在狭小的木屋里,酿出一种暧昧又温柔的氛围,连空气都变得温热起来。
他清楚,容屿心底的防线,早已在他的守护里,慢慢松动。而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在这场朝夕相处的逃亡里,对这个干净柔弱的Omega,动了别样的心思。
“谢临。”
容屿忽然轻声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我在。”谢临应声,语气不自觉地放得更柔。
“你在实验组织的时候,一定过得很辛苦吧。”
这个问题太过冒昧,太过直白,轻易就能触及他人最深的伤疤,容屿问完,就瞬间后悔了,紧张得手心冒汗,生怕惹得谢临不快,可话已出口,再也收不回,只能忐忑地等着。
出乎意料的是,谢临并没有生气,也没有斥责,黑暗里,只传来他一声极轻的叹息,带着几分少见的疲惫与怅然:“都是过往的事了,不提也罢。”
短短一句话,却藏尽了无法言说的伤痛与不堪。容屿的心猛地一揪,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莫名跟着发酸、发疼。他张了张嘴,想说些安慰的话,却又觉得所有言语都太过苍白,只能轻声道:“以后,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了。”
话一出口,容屿自己都愣住了。
以后不会再让你一个人。
是说以后会陪着他,一起面对风雨,还是说,他们会一起走下去,再也不分开?连他自己都分不清,这份心意,到底是依赖,还是早已悄然滋生的喜欢。
外间再次陷入安静,可这一次的沉默,没有了先前的紧绷与疏离,反倒多了几分难言的温柔与默契。两人之间那道无形的界限,在这场无声的试探里,悄悄模糊,信任慢慢生根,情愫暗暗涌动,连漫山的夜寒,都被这片刻的温情驱散。
容屿闭上眼,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连日来的惶恐与不安,在这一刻,终于消散了大半。他忽然觉得,这场被迫的逃亡,或许并非全是苦难,至少,他遇见了谢临,抓住了这束照进他生命里的光。
可这份短暂而珍贵的温情,终究没能持续太久。
就在两人心绪微动、氛围愈发柔和的刹那,木屋外,突然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声响。不是山风吹拂树叶的声音,也不是林间野兽的低鸣,而是实验组织猎手特有的,金属关节摩擦的刺耳声响,冰冷、机械,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由远及近,在寂静的山林里,格外清晰。
一声,又一声,像死神的脚步,慢慢逼近。
谢临周身的气息瞬间冷冽如刀,墨色的眼眸猛地睁开,寒光乍现,周身的戾气毫无保留地爆发出来。他迅速起身,动作轻得像影子,抬手对着里间的布帘,示意容屿噤声,脚步沉稳地靠近门口,周身的戒备达到了顶点。
容屿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刚刚泛起的暖意,瞬间被彻骨的寒意取代,浑身止不住地发颤,刚刚安定下来的心神,再次被恐惧笼罩。
他们终究还是找来了。
而这一次,那密集的金属声响,显然不止一个猎手,一场更凶险的生死危机,已然近在眼前。刚才那场温柔的无声试探,转瞬之间,就被扑面而来的危险,彻底撕碎。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