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合欢宗地处南疆烟霞山,终年暖雾缭绕,花香浸骨,与北方剑宗的霜雪凛冽,是截然两样的天地。
宗门深处,却有一处极寒之地。
冰玉为阶,玄晶作墙,殿名“沉眠”,千年来极少开启。殿内无半分旖旎香气,只有刺骨冷意,封住一室沉寂。
今日,殿门终于缓缓推开。
合欢宗三长老温玉一身绯衣如燃,眉眼间皆是风情,踏入此殿时却不自觉放轻脚步,连气息都收敛三分。
他身后,牵着一个才九岁的孩子。
男孩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身形单薄,脸上沾着未干的血污与尘土,脊背却挺得笔直,像一柄尚未开锋、却已藏着寒刃的剑。
剑宗一夜覆灭,满门上下,只余这一根独苗。
男孩垂着眼,长睫密而黑,遮住眼底所有情绪,不哭不闹,安静得近乎诡异。只有紧紧攥着的小拳头,泄露了他心底未灭的惶然与倔强。
“人我给你带来了。”温玉声音放柔,望向殿内榻上之人,“剑宗遗孤,无家可归。”
殿中榻上,缓缓坐起一人。
那人刚从漫长休眠中醒来,长发如墨倾泻,一身浅粉衣袍衬得肤色瓷白,眉眼清绝,带着刚醒的倦怠与疏离。他周身没有合欢宗弟子惯有的柔媚放浪,反倒清冷淡漠,如寒潭里浸过的桃花,艳得清冷,美得孤高。
正是沉眠殿的主人——谢逢欢。
他手中,握着一支素白拂尘,穗子垂落,不染尘埃。
谢逢欢抬眼,目光淡淡落在男孩身上,只一眼,便穿透稚拙外壳,看见了骨血里的剑意、惶然,与一丝强撑的茫然。
温玉轻声道:“你刚醒,身边也需个人伺候。这孩子性子韧,根骨佳,往后便留在你殿中,由你照看。”
“宗门上下,也就你这里,能护得住他。”
剑宗覆灭牵扯太广,多少人想斩草除根。唯有丢进这人人敬畏、从不过问外事的沉眠殿,才算真正安全。
谢逢欢指尖轻捻拂尘穗子,声线清冷,不带半分波澜:
“我休眠千年,不惯旁人打扰。不收。”
一字落下,冷得像殿外的冰玉。
温玉一怔,还未开口,那一直沉默的男孩,却猛地动了。
他小小的身子上前一步,在谢逢欢猝不及防间,伸出那双沾着血与灰的小手,一把攥住了谢逢欢手中的拂尘穗子。
力道很小,却攥得极紧,像是抓住这世间最后一根浮木。
男孩仰起头,脸上泪痕未干,眼神温顺却执拗,黑沉沉的眸子里,燃着不甘与求生的光。
他不说话,只是死死攥着那支拂尘,不肯松手。
谢逢欢眉峰微蹙,下意识想收回手。
可那孩子指尖泛白,指节用力到发红,竟半点不松。
“放开。”谢逢欢语气冷了几分。
男孩依旧不语,只是仰望着他,唇瓣抿得发白,一双眼睛亮得吓人,无声地坚持——
你不收我,我便不放。
温玉在一旁看得心惊,又暗暗叹服。这孩子,明明才九岁,却有这般韧性。
谢逢欢垂眸,望着那只紧紧攥着自己拂尘的小手。
脏,瘦,却稳。
像一柄小小剑胎,宁折不屈。
他休眠千年,心冷如冰,此刻竟被这一点固执,轻轻刺了一下。
粉衣袖摆下的指尖微顿,谢逢欢终是没有再强行收回拂尘。
他看着男孩眼底未灭的火光,看着那满身血污里藏着的孤绝,淡淡开口,声音里多了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松动:
“你叫什么?”
男孩喉咙滚了滚,哑着嗓子,一字一顿:
“迟、念、安。”
谢逢欢沉默片刻,目光落在那只依旧攥着拂尘的小手上。
“你既抓着我的东西不放,便是我的人了。”
他声音轻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从今日起,你留在沉眠殿,做我身边侍童。”
“外面的仇,先压着。”
“有我在,没人能再动你一根指头。”
迟念安一怔,攥着拂尘的手指,微微松了一丝,却依旧没有放开。
他仰头望着眼前粉衣清冷的人,那双冷得像寒潭的眼,竟成了他灭门之后,唯一能落脚的地方。
温玉悄然退去,合上殿门。
殿内重归寂静。
谢逢欢看着眼前这个不过到自己腰际、却敢死死抓住他拂尘不放的孩子,粉衣之下,心头微漾。
他本不想收。
可这孩子,偏要抓着他不放。
……
沉眠殿的日子,静得只剩下落雪声。
迟念安性子极软,安静得像一缕轻烟。
谢逢欢不叫他近前,他便安安静静守在殿内,擦案、扫雪、煮茶,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响。夜里蜷在殿角的小榻上,也只是安安静静望着谢逢欢的方向,从不多言,从不多事。
他依旧离不开那支拂尘。
谢逢欢将拂尘搁在案头,他便守在案边,指尖轻轻碰着尘穗,一坐就是大半日;谢逢欢持拂尘缓步,他便小步轻跟,指尖小心翼翼勾着尘尾,像抓着世间唯一的安稳。
谢逢欢看在眼里,只当这孩子经历灭门之痛,心魂未定,便由着他去。
这日,暖雾稍散。
谢逢欢换了一身更浅的粉衣,长发松松束起,对守在一旁的迟念安淡淡开口:
“随我来。”
迟念安立刻轻轻起身,垂着眼,小步跟上,目光依旧轻轻黏在那支拂尘上。
出了沉眠殿,一路行至烟霞台。
台上早已立着两道身影。
一样的白衣,一样的眉眼,清俊温雅,只是一个沉静,一个稍显活泼——是一对双生子。
看见谢逢欢走来,两人同时躬身行礼,声音整齐清润:
“师尊。”
是谢逢欢座下仅有的两名弟子,双生兄弟,沈风与沈月。
两人目光很快落在谢逢欢身后那个瘦小的身影上。
男孩一身素衣,身形单薄,眉眼温顺,脸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只是眼底藏着一丝怯意与不安,像一只受了惊、却强撑着不逃的小兽。
“这是……”沈月先开口,眼底带着好奇。
谢逢欢微微侧身,露出身后的迟念安,声音清淡:
“剑宗遗孤,迟念安。”
“从今往后,他便留在我门下,与你们一同修行。”
沈风、沈月皆是一怔。
师尊休眠千年,性情冷淡,从不轻易收人,如今竟带回一个这般温顺柔软的孩子。
沈风性子稳,先一步温和行礼:“我是沈风,是师尊大弟子。”
沈月也跟着弯眼一笑,语气温软:“我是沈月,排行第二。”
迟念安垂着眼,长睫轻轻颤动。
他没有戒备,没有抗拒,只是下意识往谢逢欢身后缩了缩,小小的身子微微发紧。
他不是不怕。
只是太温柔,太安静,连不安都不敢声张。
他轻轻攥着谢逢欢拂尘的穗子,指尖微微发白,不是敌意,是惶恐——
他怕眼前这两个温和的师兄,会分走师尊为数不多的目光。
怕自己好不容易抓住的一点温暖,又要被人抢走。
沈月被他这怯生生的模样看得一软,小声对沈风道:“他好乖啊,就是有点怕生。”
沈风轻轻点头,眼底满是怜惜。
谢逢欢垂眸,望着迟念安轻轻攥着拂尘的小手,望着他微微发颤的长睫,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软意。
他抬起手,用拂尘轻轻点了点迟念安的眉心。
动作轻缓,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纵容。
“莫怕。”
谢逢欢声音不重,却像一捧温水,落在迟念安心上。
“他们是我弟子,你该叫一声师兄。”
迟念安抿了抿苍白的唇,半晌,才轻轻抬起眼,声音细弱、温顺、带着怯意:
“……师兄。”
轻得像一阵风。
沈风温和一笑:“不必害怕,日后我们会照顾你。”
沈月也连忙点头:“对,有我们在,没人敢欺负你。”
迟念安轻轻“嗯”了一声,却没有放松。
他不要别人照顾,不要别人护着。
他只想安安静静,待在谢逢欢身边。
谢逢欢淡淡吩咐:“你们带他熟悉一下宗门,莫要吓着他。”
“是,师尊。”
双生子上前,想轻轻牵他。
可迟念安却猛地往后缩了一步,再次轻轻抓住谢逢欢的拂尘,指尖微微用力,仰起头望着谢逢欢,眼底是藏不住的依赖与怯意。
他不敢闹,不敢凶,只敢这样安安静静地抓着。
谢逢欢轻叹一声。
粉衣袖摆微动,他没有甩开那只小手,只轻声道:
“无妨,我同你们一起。”
一句话,迟念安紧绷的肩膀,缓缓松了下来。
暖雾缭绕间,谢逢欢缓步前行,一手持拂尘,尘尾被一个温顺柔软的小小身影轻轻攥着。
身后跟着一对温雅双生师兄,一路安静。
没人知道,这颗温柔又易碎的心,从这一刻起,便将全部的欢喜与安稳,都系在了眼前这人,与这一支拂尘上。
入夜后的沉眠殿,更冷了。
冰玉阶上凝着薄霜,连烛火都烧得安静,只映得谢逢欢一身浅粉衣袍,柔和得不像这殿里该有的温度。
迟念安乖乖收拾好殿内,安安静静跪坐在角落的小榻上,却没有躺下。
白日里见了那两位温和的师兄,他面上温顺听话,心底却始终悬着一根弦。
他怕生,怕吵,更怕……好不容易靠近的光,会忽然消失。
尤其是到了夜里。
剑宗覆灭那夜的火光与血色,总会在黑暗里缠上来,攥得他心口发紧。
他不敢睡。
一双湿漉漉的眼,安安静静望着床榻上的谢逢欢,像只找不到窝的小兽。
谢逢欢本就浅眠,察觉到那道怯生生的目光,睁开眼,淡淡看向他:
“怎么不睡?”
迟念安被抓了正着,小小的身子一僵,连忙低下头,长睫轻轻颤动,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
“……怕。”
一个字,软得发颤。
谢逢欢沉默片刻。
他休眠千年,向来孤身一人,从不懂如何安抚这般柔软易碎的小家伙。
可看着那孩子缩在角落,浑身都透着无措,他心头那层寒冰,竟又悄悄融了一丝。
谢逢欢没说话,只是往床榻内侧挪了挪,空出一小半位置。
粉衣垂落,他声音轻缓,不带半分波澜,却足够安定:
“过来。”
迟念安猛地抬头,眼睛微微睁大,像是不敢相信。
“师尊……”
“怕冷,便过来。”谢逢欢闭上眼,不再看他,“别吵。”
这是默许。
迟念安攥着衣角,轻手轻脚、一步一顿地挪到床边,动作小心得近乎虔诚。
他不敢靠得太近,只敢轻轻趴在床沿,指尖怯怯地勾住谢逢欢垂在床边的衣袖。
那一点布料,便是他全部的安稳。
可夜里风凉,他还是忍不住往暖意那边靠了靠。
鼻尖萦绕着谢逢欢身上清浅的气息,比殿里任何冷香都让人安心。
他实在太困,太怕。
不知不觉间,便轻轻蜷在谢逢欢身侧,小手小心翼翼抓住了那支放在枕边的拂尘穗子,闭着眼,安安静静睡了过去。
呼吸轻浅,温顺得不像话。
谢逢欢睁开眼,垂眸看向身侧小小的一团。
男孩睡得很沉,眉心微松,长睫投下浅浅的影,一手攥着拂尘,一手轻轻贴着他的衣袖,像抓住了整个世间。
没有争抢,没有敌意。
只有全然的依赖,与不加掩饰的信任。
谢逢欢指尖微顿。
他本是孤冷之人,休眠千载,心无波澜。
可今夜,身侧这一点温热,竟让这万年寒殿,第一次有了“人间”的温度。
他没有推开。
只是轻轻抬手,将被角往迟念安身上拢了拢,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一场梦。
拂尘穗子,还安安静静攥在那只小手里。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寒殿初逢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