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问谢安等于没问
谢逢欢辞别北斗殿后,并未直接返回沉眠殿,而是身形一转,踏着月色往山巅深处而去。
殿中兄长那句“舍不得”,始终悬在他心头,像一层化不开的雾。
他与这位假兄长相识不长,但还是了解一些他的事情的,谢安心性温和,待人宽厚,唯独在提及那位血族教主时,眼底藏着连仙人都难掩的挣扎与痛惜。
当年血祸骤起,兄长闭关不出,事后只淡淡一句“因果在我”,便将一切揭过。
谢逢欢向来不喜窥探他人心事,可如今祸事牵连到迟念安,再由得兄长这般姑息,迟早要酿成大祸。
山巅深处,藏着仙界极少人知晓的窥梦阁。
阁中无灯无火,只悬着一面流转着淡淡月华的古镜,镜中能映出人心底最深的执念与尘封往事——非至亲至信之人,绝难窥见。
今天,倒没人看守……
谢逢欢推门而入,衣袂带起的风都极轻,生怕惊扰了阁中沉寂。
他抬手按在镜面之上,灵力缓缓注入,低声念动咒诀:
“今日前来窥谢安本心旧梦,不是本意,是迫不得已。”
镜面微微震颤,月华如水波般荡开,渐渐浮现出模糊景象。
画面起初昏暗,是数百年前的血族禁地。
年少的谢安尚不是仙界尊长,一身素衣闯入阴暗潮湿的地牢,救下了一个浑身是伤、被锁链锁住的少年。那少年眼眸赤红,戾气满身,却在看见谢安时,微微僵住,眼底的凶戾悄然敛去几分。
“你是谁?”少年声音嘶哑,带着警惕。
谢安蹲下身,指尖凝出柔光,轻轻抚平他身上的伤口,语气温和:“我带你走。”
往后数年,谢安将那少年带在身边,教他修仙心法,教他摒弃杀念,教他何为善、何为择。
少年渐渐褪去一身戾气,会安静地跟在谢安身后,会在他修炼时守在一旁,会在他受伤时红着眼眶,拼尽全力护他周全。
那时的他,还不是令人闻风丧胆的血族教主,只是一个满心满眼,只装着谢安一人的少年。
谢逢欢站在镜前,指尖微微收紧。
他从未知晓,兄长竟与那人有过这般过往。
画面骤然一转,血色漫天。
血族长老与魔界余孽联手设计,诬陷少年叛族弑亲,将他逼入绝境。众人喊打喊杀,连仙界中人也冷眼旁观。少年站在尸山之上,赤红着眼望向人群,一遍遍解释:
“我没有!”
而谢安被结界困住,拼尽全力也无法靠近,只能眼睁睁看着少年被魔气侵蚀,被仇恨吞噬。
少年最后看他的那一眼,有绝望,有不甘,有被背弃的痛楚,最终化为彻骨的寒。
“谢安……你放弃了我了。”
自那一日起,世间再无那个温顺少年,只余下手染鲜血、执掌血族、堕入魔道的教主。
谢逢欢心口微沉。
原来兄长口中的“因我而起”,是这般沉重的旧债。
他护了那人半生,却终究没能护住,眼睁睁看着他坠入深渊,从此背负一身罪孽,以恨为生。
镜面渐渐淡去,月光重归沉寂。
谢逢欢收回手,周身寒气比往日更甚。
他终于明白兄长的“舍不得”——那不是姑息,是愧疚,是亏欠,是亲手将一人推入地狱后,再也下不去手斩草除根的挣扎。
可明白归明白,并不代表他会纵容。
那人如今将主意打到迟念安身上,以血魔为引,以魔界为势,步步紧逼,不能不顾。
谢逢欢转身踏出窥梦阁,夜色在他身后缓缓合拢。
他抬眼望向山下凡尘方向,指尖微动,后颈处似有一缕无形牵绊轻轻发烫——那是他留在迟念安身上的互感符,隔着千山云雾,仍能隐隐感知到少年的气息安稳。
他眸色稍缓,转瞬又覆上一层寒霜。
旧债可以不追,恩怨可以搁置。
但若再敢靠近他的小弟子半步。
他不介意,亲手了断这一切。
次日天刚蒙蒙亮,晨雾还缠在仙山腰间。
沈风、沈月已收拾妥当,在殿外等候迟念安。少年一身素净弟子服,脸色比昨日好了些,只是垂着眼,耳尖偶尔还会微微发烫,显然昨夜那点亲昵又带着惩戒的触碰,仍在他心头绕着。
“小师弟,走吧。”沈月轻声唤他。
迟念安点点头,最后回头望了一眼空寂的殿门。
师尊一夜未归。
他心里轻轻一落,说不清是失落还是松了口气,怕见着他生气,又盼着能再见他一面。
三人身上还缠着天道降下的淡金禁制,灵力大半被封,只余下些许微薄气息支撑身形,连御剑都勉强,只得一步步踏石阶下山。
一路无话,迟念安安安静静跟在两人身后,乖顺得不像话。
待到了山脚下被浊气污染的村镇,入目一片狼藉。
灵田发黑干裂,灵菜枯卷蔫死,连田埂边的草木都透着死气,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腥甜浊气,正是昨日血魔残留所致。村民们望着荒废的田地满面愁容,见了三位仙门弟子,才稍稍松了口气。
沈风上前温声安抚几句,转头对两人道:“禁制封了修为,我们只能一点点以自身灵力净化,耗时耗力,要辛苦几日了。”
沈月挽起衣袖:“分内之事,谈不上辛苦。”
迟念安也握紧小手,认真道:“我会努力的。”
他蹲下身,指尖轻轻按在发黑的泥土上,小心翼翼引动体内仅存的一丝灵力。灵力微弱,却纯净温和,所触之处,黑浊之气缓缓退散一丝,泥土渐渐恢复原色。
只是不过片刻,他额角便渗出汗珠,脸色又白了几分。
灵力本就未完全恢复,再被禁制压制,这般持续消耗,对他而言并不轻松。
沈风看在眼里,轻声道:“小师弟,不必急于一时,累了便歇会儿。”
迟念安却摇摇头,咬着唇坚持:“我不累,早点净化完,就能早点回山见……回山复命。”
他险些把“见师尊”脱口而出,慌忙改口,耳尖又是一红。
三人分散在灵田间,一点点净化浊气、补种灵株。
日光渐盛,晒得人脊背发烫。
迟念安额发被汗水浸湿,贴在光洁的额间,小手沾满泥土,却依旧一丝不苟。每一次灵力运转,后颈那处互感符便会微微发烫,像一道轻柔的提醒,又像一道无声的陪伴。
他偶尔会停下,悄悄摸一下后颈,心头轻轻一跳。
师尊此刻,在做什么?
会不会还在生气……
他不知道的是,不远处的林间树荫下,一道身影静立许久。
谢逢欢不知何时归来,一路悄然跟至山下,隐于暗处。
他看着少年瘦小的身影在田埂间忙碌,明明灵力不济、脸色发白,却依旧咬着牙不肯停歇,一丝不苟地弥补过错,眼底冷硬渐渐化开,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身旁风动,谢安无声现身,望着田间那道小身影,轻叹一声:“倒是个心性纯良、肯担责的孩子。”
谢逢欢目光未动,声音低沉:“他本就没错。”
若不是血魔突袭,若不是旧债牵扯,迟念安何须在此受这份苦。
谢安闻言一笑:“你这是,心疼了?”
谢逢欢指尖微紧,嘴硬道:“没。”
谢安:“……”
田埂上,迟念安忽然像是心有所感,猛地抬头望向林间。
只见树影浓密,雾气轻绕,什么也没有。
他微微歪头,有些失落地低下头,继续手上的动作。
林间,谢逢欢眸色微深。
互感符轻轻发烫,他清晰地察觉到少年那一瞬的期待与失落。
“三日而已。”他淡淡开口,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我会守着。待惩戒结束,谁也再不能动他分毫。”
谢安望着他护犊至极的模样,心中了然。
……
日光缓缓西斜,灵田之上,三道身影依旧在忙碌。
而林间那道身影,自始至终,未曾离去。
日光斜斜铺在灵田之上,空气中的浊气尚未散尽,多了几分燥热与沉闷。
谢安原本还望着田间劳作的三人,眉眼间带着几分浅淡笑意,可下一瞬,他面色微变,原本温和的气息骤然一凝。
他缓缓抬眼,望向村镇外那片连绵起伏的密林深处,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
“不对劲。”
谢逢欢本还凝望着迟念安瘦小的身影,闻言周身寒气瞬间回笼,抬目看向兄长:“怎么了?”
谢安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微微侧耳,指尖极轻地一捻,空气中一缕几不可闻的气息被他拢在掌心。
那气息阴冷、黏稠,带着血族独有的腥甜,又混着极淡的魔气,与昨日被斩杀的血魔同出一源,却更为凝练、更为深沉。
不是散逸的余孽,是正主亲自来了。
“是他。”谢安声音压得极低,语气里难得带上了一丝凝重,“血族教主,就在附近。”
谢逢欢眸色骤冷,周身剑意几乎要破体而出。
他掌心微紧,本命灵剑在丹田内微微震颤,发出低沉嗡鸣。
“他敢现身,我便敢留他。”
谢安连忙抬手按住他,示意他稍安勿躁,声音沉而稳:
“别冲动。此处靠近凡村,又有天道禁制在那三个孩子身上,一旦动手,魔气波及,后果不堪设想。何况他未必是要直接动手,更像是在试探,在逼我们露面。”
密林深处风动叶响,一道若有似无的阴冷视线,隔着重重树影,精准地落在了林间二人身上,带着**裸的挑衅与怨毒。
谢逢欢顺着那道气息望去,眼底寒意几乎要凝结成冰。
他可以不在乎魔界恩怨,不在乎兄长旧情,可只要那人敢将主意打到迟念安身上——
今日,便是旧怨新账,一起清算之日。
谢安按住谢逢欢的手腕,轻轻摇了摇头。
“他要见的人,应该是我。”
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分说的决意。
谢逢欢眉骨一紧,周身冷意更盛:“你要一个人去?”
“他既然追到这里,就是算准了我不会在凡界动手。”谢安轻叹一声,目光掠过田间毫无察觉的三个身影,“若是我不去,他迟早会把主意打到孩子们身上,到时候更难收场。”
话音落下,他轻轻拍了拍谢逢欢的手臂。
“你留在这里,护住念安他们。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现身,不要打乱天道惩戒,更不要暴露行踪。”
谢逢欢盯着他半晌,指尖紧绷,最终还是缓缓松开。
他太清楚兄长的性子,一旦决定,便不会回头。
“我就在此地。若有半点意外,我会立刻出手,不计后果。”
谢安微微一笑,眼底掠过一丝暖意。
“放心。”
话音落,他身形微晃,化作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白光,悄无声息掠出林间,朝着远处密林深处而去。
越往深处,空气越是阴冷,草木枯黑,魔气与血族气息交织缠绕,浓郁得化不开。
直到一片空旷谷地,谢安才缓缓停步。
前方树影散开,一道身着玄黑长袍的身影立在中央。
长发如墨,眼瞳泛着暗红,周身戾气沉沉,却偏偏生得一副极俊的容貌。只是那张脸上没有半分温度,只剩冰冷与嘲弄。
正是血族教主——凌烬。
看见谢安独自前来,凌烬低低笑了一声,笑声沙哑,带着刺骨寒意。
“我还以为,你要躲一辈子。”
谢安站在他面前数步之外,神色温和却坚定:
“有什么话,你可以直说。不必牵扯无辜,更不必惊扰凡尘。”
凌烬缓步走近,暗红眼眸死死锁住他,恨意与复杂纠缠在一起。
“无辜?”他嗤笑一声,语气怨毒,“当年所有人都说我无辜,你怎么不护着我?如今你倒说起无辜了——谢安,你装什么慈悲。”
谢安喉间微涩。
“当年之事,是我对不住你。”
“一句对不住就够了?”凌烬骤然逼近,指尖几乎要碰到他的衣襟,魔气翻涌,“我要的从来不是道歉。我要你跟我走,要你兑现当年的承诺,要你……永远留在我身边。”
谢安闭上眼,再睁开时,只剩决然。
“我不能。”
凌烬的脸色瞬间冷得彻骨。
“既然如此——”
他缓缓后退一步,周身魔气暴涨,“那你就眼睁睁看着,我怎么把你在意的一切,一点点毁掉。”
他目光沉沉扫过山下灵田的方向,语气冷得像冰:
“包括你在意的所有人。”
凌烬周身暴涨的魔气骤然一滞,像是被什么无形东西掣肘,暗红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快的痛楚。
他闷哼一声,抬手按住自己心口,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下一刻,丝丝缕缕的黑血顺着他的指缝渗出来,带着腐朽与狂暴的气息,那是血脉崩裂、魔元不稳的征兆。
谢安见状,脸色微变。
“你的心脉……”
当年一役,凌烬被众人围剿,又强行吞噬魔源,本源受损极重,血脉崩裂,本应早已身死道消。能撑到今日,全凭一股恨意死撑。
凌烬缓缓放下手,看着指尖黑血,笑得凄厉又自嘲。
“看见了吗?”
他抬眼看向谢安,声音沙哑发颤,恨意之下,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脆弱,
“我这一身血脉,早就烂透了。魔功反噬日夜折磨,生不如死。”
谢安喉间发紧,一句话都说不出。
这伤,根源在他。
若当年他能再强一点,能再快一步,能不顾一切将人带走,此人不必受这无尽苦楚。
凌烬一步步走近,周身戾气散了几分,只剩偏执的执念。
“在我心里,只有你,能救我。”
他伸手,一把攥住谢安的手腕,力道大得近乎失控,眼底是孤注一掷的疯狂。
“谢安,我不要你道歉,不要你愧疚。
我要你以自身仙元渡我,助我修补血脉,永绝反噬。
你若肯答应,我即刻撤去所有布置,不再踏足仙界,不碰你弟弟,不碰那个小徒弟。”
谢安身子一震。
以仙元渡修补血族破损血脉,本就是逆天而行。
轻则修为大损,重则仙基崩塌,甚至会被魔气反噬,一同堕入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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