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夏王朝,元景三十八年,七月初八。
王府红烛高烧,鎏金烛台上烛泪缓缓流淌,一道道暗红痕迹蜿蜒而下,宛若陈年的朱砂泪痕。满室刺目的猩红裹住整间喜房,盖头是红,嫁衣是红,而这片浓烈的色彩,也是元姝前世停留在世间最后的光景。
她端坐在喜床上,沉重的凤冠压得颈肩发酸。指尖死死攥着绫罗嫁衣,布料被掐出深深褶皱,掌心传来的尖锐痛感,一遍遍印证着眼前并非幻梦。
她真的重生了。重回大婚当日,赶在盖头被掀开之前,赶在坠入无尽炼狱之前。
刺骨的记忆翻涌而出,那些冷遇,让她从云端跌落泥塘,香消玉殒,最后悄无声息地死在柴房。
所有的苦难,皆源于门外那人。
纪姜砚,大夏摄政王。一个仅用八年已便权倾朝野,仅凭名号,便足以让满朝文武心生畏惧。可笑的是,今日顶着摄政王妃名分的她,不过是定安侯府嫡女身边的丫鬟。一场阴差阳错,她被强行推上花轿,顶替侯府千金,做了这有名无实的新娘。
“咚咚咚。”
门外三声轻叩,声响不重,却重重敲在元姝的心口。她身躯微颤,呼吸骤然一滞。
“王妃,本王进来了。”
低沉的嗓音隔着门板传来,语调平和温润,全无前世的暴戾阴冷。可这份反常的温和,反而让她心底寒意渐生。
元姝心神大乱,抬手一把扯下盖头。目光慌乱扫过屋内陈设,红烛、喜字、鸳鸯锦被,一景一物都与前世别无二致,连烛火摇曳的节奏都分毫不差。惊惧如潮水般将她包裹,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王……王爷且慢!”她扬声阻拦,声音发颤,“臣妾今日身子不适,还请王爷谅解,改日再来吧。”
门外的身影顿住。隔着一扇木门,她仿佛能感受到对方审视的目光,似揣测,似迟疑。
片刻后,一声低笑响起,带着几分戏谑:“想来娘子初嫁,难免羞怯。”
元姝身形一僵。这般温言调笑,是前世的她从未听过的。往日里,纪姜砚对她只有苛责与折磨,半句软语都不曾有。
“今夜乃是洞房花烛,本王若是离去,难免惹人闲话。”
话音未落,房门已被推开。夜风卷着凉意涌入,烛火骤然明灭。玄色蟒袍映入眼帘,衣上金线绣出的蟒纹栩栩如生,在光影中透着森然戾气。
元姝吓得慌忙将盖头重新蒙回头顶,双手紧攥绸缎边缘,指节泛白。
“王、王爷!”她视线落在对方手中的红绸喜秤上,声音愈发局促,“臣妾今日身子不适,恐失仪态,还请王爷莫怪。”
她绝不能让他看见自己的脸。前世他一眼便识破她并非定安侯府嫡女,定然熟知嫡女容貌。只要面纱不揭,身份不露,她便能多苟活一日。
“无妨。”纪姜砚语气闲适,“本王即刻命人备水,你梳洗一番早些歇息。”
温润的话语听在元姝耳中,却堪比抵在喉间的寒刃,冷意森森。盖头之下,她眼睁睁看着喜秤缓缓抬起,系在杆上的红绸轻轻晃动。
“王爷!”心跳陡然狂乱,后背渗出细密冷汗,元姝身子下意识偏向一侧,软声恳求,“臣妾想以最好的模样见您,今日……还请容我暂且推辞。”
她在赌。世家女子最重名节,纵使纪姜砚性情狠厉,也不至于在新婚之夜,对身体抱恙的新娘强人所难。
屋内陷入死寂,唯有烛火噼啪轻响,夹杂着窗外风声。
那道目光透过红绸盖头落于她身上,没有凶煞戾气,却更令人心惊。他细细打量、暗自估量。视线扫过她颤抖的指尖、紧绷的衣摆,将她所有小动作尽收眼底。
良久,纪姜砚发出一声轻叹,其中糅杂着无奈、纵容,还有几分她读不懂的复杂情绪。
“也罢。你且安心歇息,本王暂住隔壁院落,有事随时差人通传。”
喜秤缓缓落下,脚步声渐行渐远。玄色衣摆掠过门缝,带起的微风熄了近处一支红烛。
元姝不敢妄动,始终保持着端坐的姿态,唯恐对方假意离开、转瞬折返。直到廊下彻底归于寂静,她才蹑脚走到门后,悄悄拨开一道门缝向外张望。
庭院空空荡荡,夜风卷着落叶在青砖上打转,远处灯笼摇曳,光影斑驳。确认那道玄色身影彻底消失,她才脱力靠在门板上,大口喘息。
冷汗浸透内里衣衫,晚风一吹,凉意直侵肌理。
许久,纷乱的心绪才慢慢平复。环顾满屋喜庆陈设,她心中已然笃定,重生是真的。
复仇尚在其次,眼下最要紧的,是逃离这座囚笼一般的王府。
前世困于王府三月,她早已将王府地形熟记于心。哪条路径偏僻,哪面围墙低矮,哪处角门守卫松懈,全都刻在脑海里。后院矮墙旁的草垛,便是她选定的出逃之路。
只要逃出王府,侯府嫡女已然出嫁,往后王妃失踪,便再也牵连不到她这个无名小丫鬟。
打定主意,元姝趁着夜深人静,又将被褥堆成人形,伪装成熟睡的模样。随后放轻脚步,悄然踏出房门。
廊下守卫稀疏,前院巡夜家丁的脚步声遥遥传来。她紧贴墙根,借着梁柱与夜色的掩护,一步步往后院挪动。
乌云遮蔽明月,天地间只漏下几缕惨白微光。虫鸣稀落,远处偶有蛙声,整座府邸静得有些诡异。
她熟门熟路行至矮墙之下,正要踩着草垛翻墙,身形却猛地僵住。
墙根最深的阴影里,立着一名黑衣男子。银质半截面具遮住眉眼,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月色落于他周身,覆上一层凛冽寒霜。
元姝瞳孔骤缩,心头巨震。
这个人,她刻骨铭心。一月之前,她替小姐外出打掩护,深夜在侯府后山接应时,被他擒住。挣扎间发现他气息骤乱,箍在她腕间的指节烫得惊人,整个人明显在强撑着什么。银质面具下,他呼吸急促而压抑,连声音都染上几分不正常的沙哑。
“冒犯……”他松了手,退后半步,却站得不太稳,“今日之恩,来日必当衔环相报。”
元姝慌乱中瞥见他额角细汗涔涔,衣襟被自己扯得散开几分,露出底下绷紧的肩线。她虽未经人事,却也年方二十,隐约明白他应是中了什么。
她咬唇沉默片刻,终究没有转身逃离。
那夜他并未告知姓名,元姝更不知道他是哪家公子,只知他不慎落下的玉佩价值不菲,与一缕松墨香萦绕在衣襟与鬓边,教她此后月余,夜夜难以成眠。
“敢出声,便取你性命。”
黑衣人身形一闪,转瞬便欺至身前,匕首虚虚横在颈前半寸,刺骨寒意瞬间蔓延全身。
元姝僵在原地不敢动弹,那人却忽然收了匕首,并指在她后颈穴位轻轻一点,一阵钝痛传来,眼前光影旋转,意识彻底沉入黑暗。
这一昏沉,便是整整一夜。
待到元姝悠悠转醒,耳畔早已人声嘈杂,整座王府乱作一团。府中仆役、侍卫四处奔走呼喊,所有人都在焦急搜寻这位刚过门的新王妃。她强撑着起身,慌忙提起裙摆,想借着府中混乱的局面趁机脱身。可脚步刚动,身后骤然传来一声高喝:“王妃在这里!”
短短五个字,瞬间击碎她所有希望,将她再度拖入无边的困局。
出逃计划失败,元姝无奈退回正院。接下来两日,她索性闭门不出,对外只托言身染风寒,卧病在床。府中大夫奉命前来问诊,也只草草开了几副驱寒汤药便匆匆离去,竟连脉象都未曾细把。
她便这般躲在院落里,靠着“抱病”的由头闭门避世,勉强求得片刻安稳。
转眼便到了三日回门之期,依礼制,她不得不硬着头皮现身,踏上了前往定安侯府的路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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