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金口断局,旧迷初现

太后含笑定调,抬手示意崔嬷嬷上前搀扶元姝。这一笑看似温和慈柔,落在满殿臣工眼中,却皆是深谙权术之人,皆明白这是上位者一锤定音,此事再无转圜余地。

“懿旨明言侯府千金,入了族谱的义女,自然也算。”太后拿起锦帕轻拭唇角,目光扫过殿内众人,最后落回元姝身上,语气里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照拂,“婚事照旧,往后谁都不许再提今日之事。”

一语落定,纪姜砚周身气息骤然一滞。他指尖僵在茶盏之上,指节绷得泛白。筹谋许久的局,本想借机拔除元姝,名正言顺迎回元子婉,却被太后寥寥数语彻底打断,还硬生生坐实了元姝的王妃身份。

他喉头滚动,几番欲言又止。大殿之上耳目众多,若是公然反驳,便等于不遵懿旨,甚至会引旁人揣测他另有图谋,权衡之下,终究只能将满心不甘压回心底。

太后并未理会他的失态,望着面色苍白、咳喘不止的元姝,语气愈发慈爱,抬手朝她招了招:“王妃身子不适,过来让哀家瞧瞧。”

元姝被崔嬷嬷搀扶着,步履虚浮行至凤座跟前。她身子本就单薄,又因方才殿前那一番纠缠耗费了大半气力,此刻面色白得近乎透明,连唇瓣都失了血色,只余一双眸子沉静而明亮,像冬日结了薄冰的湖面,底下藏着谁也看不透的暗涌。太后竟主动伸手,将她冰凉的手掌拢入掌心,指尖顺势搭在她腕间探了探。“手怎会凉成这样?”她微微蹙眉,转头吩咐,“取哀家的手炉来,再熬一碗驱寒姜汤,让王妃带回府中。”

满殿文武皆面露惊诧,大气不敢出。往日太后偏心摄政王,对王府女眷素来冷淡,今日这般相待,实在反常。几位老臣不动声色地交换了眼色,心中各自盘算起朝堂风向的微妙变化,那些原本打着退婚主意、准备隔岸观火的人,此刻再也不敢轻举妄动。

元姝心头亦是惊疑不定,垂眸不敢直视对方。掌心传来的温度灼热异常,像寒冬里骤然握住一团炭火,让她既心生依赖,又不敢全然信任。她清晰地感受到太后指腹上薄薄的茧,那是一个在深宫数十年的女人经年累月留下的印记。前世她至死都不曾得到过这样一双手的垂怜,如今重生归来,一切全变了样。难道是因自己改变了走向?元姝不敢深想,只将那些翻涌的念头死死按回心底,面上仍是那副虚弱而恭顺的模样。

“你们夫妻相处日久,想来也有几分情分,对哀家这个安排,应当都无异议吧?”

太后话锋一转,笑盈盈看向神色沉郁的纪姜砚。眉眼弯起,语气轻柔似闲话家常,尾音带着几分似有若无的试探。

纪姜砚强压下胸中郁结,勉强扯出笑意,躬身行礼:“太后圣明,臣自当遵从旨意。”他刻意加重“臣”字,既是恪守君臣本分,也是隐晦表露心中不满。那几个字从他齿缝间磨出来,几乎带了血腥气。他修长的手指藏在宽袖之下,死死攥成了拳,指甲嵌进掌心,刺得生疼。

元姝将二人暗中的角力看在眼里。京都流言四起,人人都说太后对摄政王过于纵容,朝臣早有微词,可今日观二人言行举止,分明是互相制衡、暗流涌动。

纪姜砚侧眸看向身旁频频咳嗽的元姝,眼底厌恶翻涌。不过几句辩驳、一本族谱,就让她死里逃生,这让心高气傲的他如何甘心?

浓烈的视线迫得元姝转头,二人四目相撞。那双眼眸里翻涌着滔天戾气,带着噬人的狠意,她竟从中读出另一层情绪——如同猎物被旁人截走的猛兽,暴怒不已,却又束手无策。

元姝心绪稍定,苍白的脸上漾开一抹浅淡笑意。她借着衣袖遮掩,微微倾身,细若蚊蚋的声音精准传入对方耳中:“让王爷失望了,这个位置,还是我。”

短短一句挑衅,如同细针直刺要害,他微微俯身,借着替她整理披风的动作,侧身靠近,嗓音冷冽如毒蛇吐信:“你暂且得意,这样的日子,撑不了多久。”

周遭空气仿佛骤然降温,寒意彻骨。元姝清晰地感觉到他温热的呼吸拂过耳畔,可那热度里全无温度,像一条蛇在颈间游走。她身子僵了一瞬,却很快放松下来,偏过头去不再与之对视,扶着崔嬷嬷退回原位。心跳却依旧急促,掌心沁出一层薄汗。她知道今日只是险胜半筹,纪姜砚睚眦必报,往后必定风波不断。

经此一番闹剧,殿内众人早已无心宴饮,宫宴草草落幕。

纪姜砚率先起身离去,玄色袍角带起劲风,裹挟着满身戾气。他快步拦住打算返回后宫的太后,二人一前一后,走入僻静偏殿。

偏殿之内寂静无声,唯有更漏滴答作响,声声催人心弦。

太后端坐紫檀木椅,指尖摩挲着茶盏边缘,目光望向殿角长明灯,神色深沉难辨。过往种种在心头翻涌,从前一味扶持纪姜砚,如今才知晓,自己不过是养虎为患。也万幸今日这场自导自演的替嫁戏剧,才令一切悲剧未曾发生。

“你如今权倾朝野,朝野之中已有不少流言猜忌。”太后终于开口,语调平淡却字字有力,“暂且收敛心性,莫要为了一名女子,误了全盘谋划。”

“母妃!”纪姜砚按捺不住焦躁,上前半步压低声音,“您明知儿臣心系元子婉,为何还要留她在王妃之位?大可下旨废除婚约,重新赐婚!”

他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咯咯作响。他本想当众撕开元姝那张虚伪的面皮,让所有人都看清她不过是个冒牌货,可太后的态度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浇灭了他全部盘算。

“休得胡闹。”太后放下茶盏,瓷盏与案几相碰,发出清脆一响,“哀家拟定的懿旨,岂能朝令夕改?你暂且忍耐,待时机成熟,再寻理由休妻便是。”

她望着纪姜砚焦灼的面孔,心底浮起一丝冰冷讥诮。

说罢她便起身,已然是逐客之意:“哀家倦了,你回府去吧。”

纪姜砚紧咬牙关,满心愤懑却无从发作,只能躬身告退。转身离去时,眼底阴鸷尽显,却没能察觉,太后望着他背影,神色瞬间冷彻。她看着那道修长挺拔的身影消失在偏殿门外,看了整整十八年的背影,此刻忽然觉得无比陌生。

待他身影消失,贴身的崔嬷嬷从阴影中走出,低声请示:“娘娘,废后遗留的嬷嬷与那封书信,该如何处置?”

“且先留着。”太后抬手理了理鬓发,缓步走向殿外,语气淡然,“若非那嬷嬷吐露真相,哀家至今还被蒙在鼓里。当年废后竟用寻常庶子,调换了哀家的孩儿。一十八载光阴,我竟亲手养着一把刺向自己的利刃。”

她驻足庭院,望着枝头凋零的秋海棠,指尖轻叩窗棂。纪姜砚今日太过急躁,为了元子婉,不惜当众掀出替嫁案,全然不顾侯府手握二十万精兵。

他以为这场博弈,仅仅是争夺一名女子。

实在愚蠢。

指节攥紧窗棂,心底寒意丛生。纪姜砚动的从来不是纷争,是她在深宫朝堂立足的底气。这些年她倾尽心血栽培他、扶持他,到头来才发现,自己养大的是一头随时会反噬的狼。

“那元姝性子倔强,一身傲骨,倒有几分我年少时的模样。”她缓缓松开手,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笑意,“可这深宫朝堂,光有傲骨远远不够。我留她一命,只因她活着,纪姜砚便束手束脚,不敢肆意妄为。”

崔嬷嬷静静立在一旁,默然聆听。

“忠心从不是活下去的根本。”太后一声嗤笑,眼底掠过沧桑,“在这深宫里,活着,才是最大的筹码。”

她拭去眼角转瞬即逝的湿意,语气添了几分怅然:“派人去寻访当年为我接生的婆子。我那苦命的孩儿流落宫外二十年,不知受了多少苦楚。”

“娘娘宽心,吉人自有天相,定会寻回小主子。”崔嬷嬷轻声宽慰。

太后敛去伤怀,话锋陡然一转:“明日遣太医前往摄政王府,为元姝诊治风寒。再择一名宫女过去照料。她聪慧通透,不必多言,自会明白哀家用意。”

目光落回秋海棠枝头,声音轻得如同落叶飘零:“只要她好好活着,纪姜砚便永远有顾忌。”

“奴婢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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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平稳行驶在归途路上,车厢内,元姝揉了揉发痒的鼻尖,思绪纷乱。

她掀开车帘,望着街上车水马龙,前世的记忆扑面而来。也是今日宫宴结束,她曾一时冲动跳下马车逃亡,最终被川穹捉回王府,换来一顿苛待。那时她天真地以为只要逃出王府就能活。

如今她安分归府,却也清楚,往后在王府的日子绝不会安稳。纪姜砚今日吃了这么大的亏,回府之后必有后招。

马车行至朱雀大街中段,忽然缓缓停下。街上传来哭闹与调笑之声,聒噪刺耳。

“公子恕罪!小女并非有意冲撞,求您高抬贵手,放过我们母女二人!”

街边,一名布衣妇人将年幼的女儿死死护在身后。她眉心一点朱砂痣,红如泣血,衬得那张因惊惧而苍白的面容愈发凄楚。她跪地苦苦哀求,额头抵着冰冷的青石,几缕散乱的鬓发被冷汗黏在颊边。对面一名华服纨绔手摇折扇,神态轻佻,身后仆役上前推搡拉扯,竟当街要强买强卖,逼妇人签卖身契。那女童不过七八岁年纪,瘦瘦小小一团缩在母亲怀里,哭得声嘶力竭,小手死死攥着母亲衣襟不肯松开。

元姝本就心绪烦闷,见有热闹可看,暂且抛开满心愁绪。“停下片刻。”她朝车夫吩咐一声,手肘搭在窗框上,掀着车帘观望,又从袖中摸出藏好的桂花糕,边吃边听周遭百姓议论。

一番打听,她弄清了来龙去脉。这纨绔乃是当朝刘丞相家的二公子刘承宣,京都出了名的浪荡子弟,流连勾栏、欺软怕硬,声名狼藉。方才那女童不慎弄脏他的鞋面,妇人连连赔罪,反倒被他看中,起了歹念。刘承宣的折扇一收一展,扇面上“春风得意”四个烫金大字晃得人眼疼,他歪着嘴角笑,说弄脏了鞋面就得赔,没钱就拿人来抵。妇人哭得几乎晕厥,围观的百姓里三层外三层,却没一个敢上前。丞相府的威势摆在那里,谁出头谁就是往刀口上撞。

刘丞相。

她在心中默念这个称谓,眼底精光一闪,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深意十足的笑。

丞相府,刘承宣。

她记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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