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宫宴试探,侯府临门

五日后的宫廷庆功宴,如期开席。

元姝身上的风寒半点不见好转,日日困在烟尘阁那处四处漏风的破屋中,昏沉嗜睡,醒转过来便是一阵接一阵的咳嗽。每一次发力,胸腔都像是被粗砂纸反复打磨,疼得她蹙紧眉头。府里的下人向来拜高踩低,时常隔着门缝闲言冷语,讥讽她这个正牌摄政王妃,活得竟连府中寻常洗脚婢都不如。

所幸前些日子从膳房带回的玉米还余下几根,被她仔细藏在枕头底下,勉强能填腹充饥,不必再拖着一身病痛,冒险深夜外出觅食。

太后设宴的请柬两日之前便送到了王府。元姝暗自盘算,自己如今咳喘不断、病容憔悴,纪姜砚应当不会执意带她入宫。带着一个病气缠身的王妃面见太后,本就是失礼之举,难免落人口实。

可她终究想错了。

入宫前夜,王府派人送来一套崭新衣饰。那是一身蓝紫色宫装裙钗,用料是江南专供内廷的软烟罗,触手凉滑,质感上乘。传话的婢女面上挂着皮笑肉不笑的神情,语气疏离又带着几分刻意的拿捏:“王爷吩咐,请王妃仔细梳妆打扮,切勿失了王府体面。”

元姝捧着华美的衣裙,心底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惴惴不安地坐上前往皇宫的马车,车轮碾过路面碎石,车身不住颠簸摇晃。车厢里燃着凝神安神的熏香,甜腻的香气萦绕不散,熏得她本就昏沉的脑袋愈发发胀。一股无形的压抑萦绕心头,像细密的绳索勒紧咽喉,让她喘不过气。

前世同样接到宫宴请柬,纪姜砚当时还特意吩咐下人好生照料她,送来不少滋补药材,让她短暂享受到了王妃该有的待遇。她彼时满心欢喜,以为境遇有所好转,谁料那场宫宴结束,等待她的便是柴房囚禁,三日断食,受尽折磨。

如今她一身伤病、风寒未愈,连近身侍奉都恐将病气过给旁人,纪姜砚却依旧执意带她入宫。他到底打着什么主意?

车厢晃动不止,单调的车轮声响悠悠荡荡,竟像是催命的曲调。病痛缠身再加上连日睡不安稳,元姝眼皮愈发沉重,不知不觉间便陷入浅眠。

直到马车停在皇宫正门之外,车夫隔着车帘低声唤她,她才猛地惊醒过来。

抬手掀帘下车,巍峨朱红宫门映入眼帘,气势磅礴。两列侍卫披甲执刀,身姿挺拔伫立两侧,肃杀威严的气场扑面而来,让人不自觉敛了气息,连呼吸都放得轻柔。

粟粟上前伸手搀扶,元姝抬手掩唇,又是一阵低咳。一身宽大的蓝紫色软烟罗宫装穿在身上,衬得她本就消瘦的身形愈发单薄。面上略施薄粉,也掩不住通体的苍白,唯有高热未退的眼眸水光潋滟,添了几分病态柔弱之美。她步履虚浮,每一步都透着无力,仿佛一阵风便能将她吹倒。

身侧的纪姜砚身着玄色蟒袍,金冠束发,眉眼轮廓冷硬如刀削。他侧眸扫了元姝一眼,眼底的嫌恶毫不掩饰,哪怕宫门之前人来人往、耳目众多,也半分不愿伪装温和。

二人并肩走向晋安殿,一路沉默无言,彼此之间仿佛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

今日宫宴名义上是庆贺南蛮边境大捷,朝中五品以上官员尽数赴宴。而定安侯府正是此次大捷的首功之臣,侯府嫡长子元逸琅亲率将士冲锋陷阵,亲手斩杀南蛮主帅,战功赫赫。

提起这位嫡兄,元姝心绪复杂难言。

世人皆传定安侯世子性情暴戾,是沙场之上令人闻风丧胆的杀神。可她记忆里,年少的元逸琅分明温润谦和,眉目清朗。十四岁初次随军出征归来,还会特意带回边疆小玩意儿,笑着揉她的头顶,亲昵地唤她“姝儿妹妹”。

直到他十八岁那年,她偶然躲在廊柱后窥见一幕——他手上提着尚在滴血的东夷首级,袖中却小心翼翼藏着一朵采摘来的野花,花瓣打理得完好无损,是特意为她所留。城门之下万众瞩目,他任凭旁人敬畏议论,神色平静地整理衣袖,血腥与温柔交织的模样,让元姝心底清楚,从前那个温润公子,再也回不去了。

此后他屡立战功,二十二岁便承袭父职执掌兵权,杀伐之名传遍朝野。她素来厌恶刀兵血腥,往后遇见他,总会下意识绕道而行。

思绪纷乱间,二人已然走到晋安殿外。

殿内一派歌舞升平,数十名舞姬水袖翻飞,宛若池中盛放的芙蕖,钟鼓乐声悠扬婉转。大殿正中的龙椅上,坐着年仅七岁的幼帝,全然没有帝王威仪,只顾着抓着鹿肉大快朵颐,油渍沾满双手。

幼帝身侧端坐一位华服妇人,头戴九凤金钗,正是当朝太后。她年近四旬,容颜保养得极好,不见半分岁月纹路,满眼皆是对幼帝的宠溺,不时拿起锦帕,细心替孩童擦拭嘴角油渍,柔声叮嘱他慢些进食。

这位太后并非先帝原配,也不是幼帝生母。当年先皇后牵涉谋害皇嗣大案,被打入冷宫疯癫离世,她以贵妃之尊顺势执掌后宫,登上太后之位。传闻她曾诞下一名皇子,奈何先天孱弱,未满周岁便殁了。如今这般倾力扶持纪姜砚、溺爱幼帝,想来也是想弥补当年痛失亲子的遗憾。

“摄政王、摄政王妃到——”

殿外内侍尖细的唱喏声响起,殿中舞姬即刻退至两侧,乐声也缓缓停歇。

满殿文武百官的目光齐刷刷聚焦过来。纪姜砚与元姝并肩走入殿中,一同屈膝跪拜:“微臣(臣妾)叩见太后娘娘万福,皇上万岁。”

行礼过后,殿内久久无人传旨赐座。

元姝维持着屈膝躬身的姿势,病弱的双腿渐渐发酸发颤。一道道探究、打量、嘲讽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密密麻麻如同针扎。大殿之内鸦雀无声,连贪食的幼帝都停下了动作。

朝野上下流言不断,人人都知太后对摄政王格外偏爱,如今故意晾着二人,明眼人都看得出几分异样,倒像是妇人拈酸,介怀纪姜砚身侧这位王妃。

元姝紧咬下唇,额角渗出细密冷汗,眼前阵阵发黑。

“母后。”稚嫩的童音忽然打破沉寂,幼帝歪着脑袋,一脸天真,“为何不让皇叔和皇婶坐下呀?他们跪着看着好累。”

太后这才恍若回过神,脸上堆起温和笑意,抬手示意:“哀家倒是一时疏忽了,快快平身,赐座。”

“谢太后。”

元姝借着粟粟的搀扶勉强起身,刚站稳,喉咙一阵发痒,又控制不住低咳几声。

“早听闻定安侯府嫡女容貌出众、温婉知礼,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太后笑意盈盈开口,目光看似落在元姝身上,实则大半视线都瞟向一旁的纪姜砚,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讥讽,末了还轻轻冷哼一声,仿佛方才的夸赞不过是随口敷衍。

“谢太后谬赞。”元姝拱手回礼,浓重的鼻音格外明显,话音刚落又是两声轻咳,肩头微微耸动,病态尽显。

太后微微蹙眉,认真打量着她苍白憔悴的模样,又转头看向纪姜砚,目光在二人之间来回扫视。片刻后,她语气带着几分试探:“摄政王妃病得这般重?莫非王府之中,连个诊治的大夫都没有?”

元姝心头一紧,一时不知如何应答。她总不能当众直言,自己在王府身居破院、三餐不济,还屡受折辱,连汤药诊治都无人过问。

她侧目看向身旁的纪姜砚,对方端起茶杯悠然饮茶,自始至终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元姝瞬间恍然,纪姜砚分明是故意为之。他特意带一身病气的她入宫,就是要让太后亲眼所见她如今的处境,或是博取太后的欢心,或是让太后彻底放下戒备。

压下喉间翻涌的腥甜,元姝声音轻柔虚弱:“回太后,臣妾只是偶感风寒,并无大碍,不敢劳烦王爷分心。”

“身子终究是自己的。”太后神色淡了几分,“若是实在不适,便早些回府休养,不必硬撑。”说罢,她再度将全部心思放回幼帝身上,一边替孩子擦拭嘴角,一边柔声嗔怪。

“是。”元姝低声应下,正准备退至席位落座。

太后却忽然端正身姿,再次将目光投向她。

元姝脊背瞬间绷紧,心生警惕。前世太后对她向来冷淡,句句暗含敲打,今日几番问话已然反常,莫非此刻便要借机发难?

“再过几日,你兄长元逸琅也该回京了。”太后缓缓开口,语气里似有几分感慨,“若是让他瞧见自家妹妹病弱缠身,怕是要怪罪哀家当初指婚不妥,没能为你寻个安稳归宿。”

元姝满心愕然。前世宫宴之上,太后从未对她说出这般话语,听语气竟似有几分悔意。她垂首应声:“臣妾定会安心调养身子,不让兄长挂心。”

心中疑云密布,思绪纷乱不已。

就在这时,殿外再次传来内侍高亢的通传声,划破殿内微妙的氛围:

“定安侯到——!”

元姝下意识抬眼望向殿门。

她名义上的父亲,定安侯,来了。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