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停漪努力在黑暗中挑起眼皮。
头脑胀得像泡在开水里。
她抬手,身体却猛地下坠。
慌忙用双臂撑住自己,一股土腥味钻进鼻子里——她倒栽葱卡在了地下。
她懵了片刻,才接上变故发生前的记忆。
用过晚膳后,她独自回房,肩头忽地一沉,她痛得咧嘴,有什么阴凉滑腻的东西,擦过脖颈。
后背被猛地一推,她整个人向前栽去。
再一睁眼,就是暗无天日的地底。
她咬牙:“哪个挨千刀的敢害我,逮到非把你吊起来……”
话还没说完,双臂下的土地似乎颤了颤。
她僵住了,手臂下又传来跳动,这次更清晰了,像脉搏似的。
脑海中冒出一个念头。
这土,是活的。
渗出一后背的汗,她眼睛胀得发黑,不敢也无暇去琢磨土壁的异常,一心只想把自己倒回来。
忽地,从上面隐约飘来几声呼唤。
“停漪……你在哪里……”
是苗娘!苗娘来找她了!
她费力挤出几个字:“救我、在地下……”
“停漪、停漪!”苗娘似乎感应到了,“你在哪里?小狗在这附近闻到了你的味道。”
几声狗吠响起,紧接着是转着圈、咚咚的脚步声。
是她的狗,小流。
“小流肯定急坏了…………”
她深吸口气,用脚背用力勾住凹陷,一个挺身,上身几乎与腿脚折叠,她用手指扣住土壁。
那活着的土,仿佛察觉到她的逃意,跳动着收缩。
她仰着头大喊道:“苗娘、小流!我在下面!”
一个声音却把她盖了过去:“小狗?老狗了!狗老了后,鼻子就没那么灵了,还是去别处找找吧。”
另个声音更尖细:“就是,何况陆姑娘哑了那么多年,前些日子才能开口说话,你肯定听错了!”
顺着声音,她眼前浮现出两个模样,一个脸圆圆的,一个身材瘦长,就在前不久,她们还笑盈盈地和她打招呼。
“唉,好吧……”
地上又是一串离开的脚步声,和小流不情不愿的呜咽。
“苗娘哪里都好,就是耳根子软……”她气得发抖,“等我出去,非给那两人颜色看看!”
手指深陷在土壁中,指尖戳到那缓慢蠕动的东西,她不管不顾,牟足了劲往上爬,右手腕的桃核手串晃了晃,热得发烫。
通道又窄了几分,腥冷的土壁越压越紧。
拔下簪子,戳向土壁,那活土停了一瞬,陆停漪用力挤了上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她必须要出去,今晚还没陪小流散步。
她两只手并用,扒开了最后一层土,撑着自己从土坑中爬出来。
那通道缩得只有碗口大,像张不情不愿的嘴,张合几下,才牢牢闭上了。
下巴温热,她抬手擦了擦,是嘴唇咬破后流出的血。
血滴在手串上,那玉质桃核更烫了,从纹路中传来呓语似的男声:“害你的人是……就在江东王府……抓住……能解咒……”
“害我的人是谁?”她追问,“和解咒有关?”
桃核却沉寂下来,也没那么烫手了。
“唉,你怎么又睡着了……”嘟囔了句,她擦掉唇上的血,“害我的人,就在府里……真以为我好欺负?非抓到你不可!”
脚下有什么飞快地蠕动,她惊得跳了起来,空地如水面一般漾开波纹,鼓起大大小小的包,一起朝她游了过来。
围猎。
这活着的土在围猎她。
她环视四周,这片空地在废弃的厢房前,而檐下那铺了石砖的地面却没有异样。
看来那东西只能在土地中游动。
她取下耳坠,扔向两个方向,“啪啪”两声后,那鼓包分散开来,有的巡着耳坠游去了。就近的鼓包裂开了口子,地下有什么一闪而过。
顾不上细看,她拔腿就往檐下跑,牢牢踩在石砖上。
气都没有喘匀,院外传来一阵喧闹,她听到苗娘的声音,似乎还有低沉的男声。
那地下的鼓包顿住,瞬间瘪了下去,地面又重归平静。
她瞪大眼睛:“它们也听到了声音了?不想被其他人发现?成精了吧……”
庭外的声音逐渐靠近。
眼下没有任何线索,她只能假定所有人都有害她的嫌疑,在想出计策之前,她不想露面。
转过身,吱呀一声,她推开废弃厢房的木门,蜷着腿脚缩在角落,留神外面的动静。
“小狗在这里闻到了停漪的味道,我似乎也听到了她的声音……”苗娘惊呼一声,“是停漪的耳坠!先前还没有,她方才肯定在这里!我怎么没能再好好找找……”
“苗娘,别急,停漪是巫祝,我们不会让她有任何闪失的。”
这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威压,她一下就听出是总管胡迎。
巫祝?
垂下头,她瞥见腕上指头般大小的黑色印记。
唇上又渗出甜腥的血,被诅咒后,她连寻常人都不如。
“呜……汪!”
小流!陆停漪往前挪了两步,透过木门上的裂口,向外看去。
半黑不黑的天色下,她看见了熟悉的黄色毛发,脸边一圈发白的毛,有些圆钝的嘴筒子。
小流在她方才站着的地方,转着圈的嗅着。
它的身子在缝隙中显得很小,她看得心里酸酸软软的:“我会尽快回到你身边的。”
小流试探着想朝厢房跑来,她看得着急:“不行,还不是时候…………”
好在苗娘一无所知,伸手将它牵了回去,它有些委屈地叫着,两只眼睛圆溜溜盯着厢房。
陆停漪很愧疚,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她比任何人都相信小流的鼻子,绝没有因为年纪大了变迟钝。
今早苗娘在帮她梳妆时,桂花发油抹多了些,发梢垂下,连带着肩膀都有一股桂花香。
她侧过头,看向右肩,那是很重的一掌。
只要害她那人没有狠狠洗几次手,小流一定闻得到味道。
陆停漪松了口气,总算有了法子,她可不想一直那么憋屈地躲藏。
但府里算上护卫,近两百口人,以她目前的处境,恐怕很难说动那么多人配合,可以暗中让小流去闻,但是……外面的活土,能让她从容牵着小流抓凶吗?
会不会反而连累了小流?陆停漪揉了揉眉心,得在想想。
正要缩回角落时,胡迎开了口:“世子殿下,接下来该怎么办?”
脑袋“嗡”一下,她疑心自己听错了。
一个高大颀长的身影,对上裂缝的正前方,将她的视线塞得满满当当的。
真是百里争流。
她讶异,用过晚膳后,他就出去狩猎了,怎么才出门就回来了?
“胡总管说得对,陆停漪容不得半点闪失。我这就让所有人回房待命,护卫加紧巡逻。”
她划拉着裙子,如果说这府里有谁一定不会害她,她相信是负责保护巫祝的百里争流。
和她不同,府内所有人都对他言听计从。只要他肯开口,让小流闻遍所有人,又有何难?
正想着,百里争流又传了进来。
“若是陆停漪无事生非,我会把她关起来,谁求情都没用。”
这口气和很多年前那句“陆停漪失去了巫祝之力,对我来说她是无用之人”一样冷,似乎笃定了是她没事找事。
她气得肩膀抖了抖,找他帮忙做什么?诅咒虽然没有解除,但被桃核镇压了,只是要遵循一定条件,她能用巫祝之力抓凶,总好过看人脸色。
指尖触到那黑色印记,再睁眼时,眼前的景象变了。
云翳翻涌,昏暗的天际下,是一棵枝叶茂密的巨树,几乎遮蔽了天日,却通体泛黑,看不出生机。
陆停漪问道:“你醒了吗?”
没有回答,只有风吹过时树叶轻微的响动。
叹了口气,她看向树前那块祭台。
台面有两层,上圆下方,上白下黑。祭台上,是一根还剩半个指节长的红烛,火苗却只有米粒般大小。
她两眼一黑。
这红烛从半个月前就开始烧了,说是每烧完一根,她就能用一次巫祝之力,但看看这长短,没一天根本烧不完。
“你说找到某个人,就能让加快红烛燃烧………那人到底是谁啊?”她仰头,“我想用巫祝的‘占卜’,先把嫌疑缩在几个人身上,再想办法让小流去闻。但我要在这里躲一天,苗娘和小流得急死……”
回应她的依然只有静默。
“行吧,躲着就躲着吧,总比让小流陪着我冒险强。”
她只能指尖从黑印上移开,眼前是昏暗的厢房。
门外是百里争流清冷的声音:“苗娘,把小流借我。既然耳坠在这里,想必她走不远,你先回去等着吧。”
苗娘和胡迎应了声,脚步声渐行渐远。
陆停漪的心凉透了。
小流鼻子那么灵,百里争流肯定很快就能找到她。
万一真把她关起来,先前想的计策全完了!
裂缝中,那双淡漠的凤眼,直直朝她扫了过来。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