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可能?谁能在一瞬间奈何得了他?
陆停漪懵了,带着火燎味的烟渗进骨子里,彻骨的冷。
狗吠声越逼越近,她强逼着自己冷静下来,捋清了要做的事。
先占卜。
“百里争流、王居林、姜却、齐圆,是否还在桃核之境中?”
看着竹签上的“是”字,她心定了一半。
又从挎包中抓出一把红烛,她竖起耳朵,朝着张前和余池雪所在奔去。
“吼——”
一只人面犬擦着她的面颊掠过,爪子离她的眼睛只差分毫,幸亏她闪得及时。
一击不成,人面犬蹿进浓烟中。
不过是几瞬,犬吠声将她团团围住。
“咳、咳……”她忍着喉咙里的烟熏火燎,撑起发酸的眼皮,不让自己错过任何动静。
生平第一次,她无比惦念姜却,有他的风身术,何必把这些烟雾放在眼里。
张前一边咳嗽一边怒骂,余池雪的哭诉声变得尖锐。
陆停漪捏紧红烛,根据声音丈量了距离,她们离得不远了。
她想用言语化箭,将这些人面犬一网打尽,可它们堵在她和余池雪中间,她担心带火的箭矢会误伤到余池雪。
人面犬逐渐逼近,比浓烟更苍白的,是人首,它们的身子还隐匿在烟雾中,颗颗人头空悬在齐膝的位置。
尽管已经与人面兽数次交锋,但她每每看到人兽拼接的古怪模样,胃里都会泛起酸水。
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氅衣上,他的冷香透过烟雾,挤到鼻尖时,她有一瞬的心安,随即打定了注意。
她调转了面向,朝另个方向飞奔,人面犬在后面穷追不舍。
粗重的喘息几乎咬到脚后跟时,她猛地回身,提剑刺中了挨得最近的那只。
“差不多有十只,快些把人面犬解决了。”
鼓声响起,白衣巫祝几乎与浓烟融为一体,每个字都成了一小簇火苗。
“嗷——”一连串哀嚎声,随后是纷乱的脚步声。
巫祝隔着烟雾看了过来,朝她点点头。
陆停漪眯着眼睛,也点了点头,她提剑走上前,巫祝虚影在她靠近时,缓缓消失了。
数了数,地上躺了五只人面犬,听脚步声,另一半是负伤而逃。
战果颇丰。她满意地点头。
“怎么了?这些畜生怎么了?”那头张前的声音明显慌了。
陆停漪提防着浓烟中的偷袭,压低步伐靠了过去。
四个人一个接一个离奇失踪,手头上连一点像样的线索都没有。
她想试试看,能不能趁乱擒了张前,撬开他的嘴问一问。可惜连结术只能用在“物”上,要是王居林在就好了,有了窥密术,根本用不着怕对方耍什么花招。
不过张前既然有能耐让百里争流瞬间消失,为什么只留下她一个人呢?
又和她是巫祝有关吗?
不得而知。
前方隐约露出两个轮廓,左边中等身高偏宽,右边细细瘦瘦。
再犹豫一瞬,对方同样会看到她。
陆停漪抄起剑,剑尖送过去时,张前也惊叫起来:“救、救命!”
他一骨碌跌在地上,剑刃擦过他的脸颊,割一道长长的口子。他什么也顾不上,狂咳着掉头就跑。
右侧传来明亮的女声:“小心!”
一只肩上插着箭矢的人面犬狂奔而来,从张前胯间穿过,带着他逃走了。
“……”
陆停漪没有追,看着那个骑着狗狼狈逃窜的影子,一点也笑不出来。
她凝视着剑刃上滚落的鲜血,喃喃道:“他不是双头兽。”
唐岁荣弱到不值一提,但她实打实和胡迎交战过,在没找到执念时,近乎无敌之身,怎么可能这么轻易被伤到?
何况双头兽和人面兽一样,血是黑色的。
身边有人怯怯问道:“你、是不是陆停漪?”
“对,我是。”她一拍脑袋,面露歉意,“池雪,抱歉,我这就给你松绑。”
“嗯。”
余池雪轻轻点头,她生得细眉细眼,嘴唇肉嘟嘟的,还有一颗饱满的唇珠。
和她想得不一样,但莫名和王居林合拍。
陆停漪解开反绑在竹子上的绳子,余池雪揉了揉发红的手腕,低头抽噎着。
她心念一动,虽然张前跑了,但余池雪还在,她一直在王领,说不定知道些什么。
“池雪,方才居林争……居林和另一个人凭空消失了,你恰好站在对面,有没有看到什么?”
“没有呢,烟熏得眼睛疼,睁都睁不开。”
她眼圈通红,眼皮微肿,看上去很可怜。
陆停漪肩膀垮了下来。
张前逃走后,这片诡异的浓烟散去,通往村落的路逐渐鲜明。
只剩她了,再难的路,也得继续走。
她又撑起肩膀,问道:“池雪,这几年王领有什么异常?”
余池雪瞪大眼睛,一把抓住了她的手:“死人……有很多死人!”
“死人?”
想到了唐领的境况,她心生不妙,追问道:“难道是村子里的人……都死了?”
“不是,我们村子里的人都还在。”
“什么?”她不可置信,“那死人从何而来?”
“我也不知道。但每半个月,就会有很多尸体送到领地来……张家兄弟会让我们把尸体、摆在村落中间,然后……”
余池雪咽了咽口水:“然后人面犬会冲出来,把那些尸体全都吃掉……吐出一颗红色的珠子、呕……”
她面色惨白,扶在竹子上干呕。
人面犬在收集血珠……余池雪说得是真的。与此同时,陆停漪也解开了之前的疑惑。
为什么唐领要留活口、为什么赵墨会看上这小小的王领……原来他有尸源!
可是赵墨从哪里运来这么多死人?
是在其他领地杀的人吗?
厚实的氅衣,也压不住心底的寒意,胃里又开始泛酸了。
陆停漪忍着恶心,又问道:“张家兄弟……这么说来,作恶的不只张前,也有张后的手笔?”
“嗯!”余池雪重重点头,“张前虽然是哥哥,但什么事都听张后的。”
看来张前不过是个打手,张后才是双头兽。
“池雪,张家兄弟肯定有古怪的咒术,他们是怎么样封锁领地的?”
“我不知道……但每次走到我们如今这个位置时,就走不动了。”
“走不动了?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余池雪用力想了想,“我能看见前面的路,但好像被什么挡住似的,怎么也迈不动步子。”
陆停漪记下了,下次遇上时,她直接用连结术一探究竟。
“原来如此。”她放缓了语气,“因为被封锁了,所以你才没给居林寄信?竟然是这么简单的误会……”
“不,我寄信了!”余池雪大喊一声,眼角吊了起来。
或许是察觉到自己太过激动,喘了两口气后,她压低了声音:“起初两个月,张家兄弟还没彻底把领地封锁,我找到机会给他寄了几封信,我以为……他一定会来的。但这些年音信全无……”
“怎么可能?居林根本没收到你的信!”她急得打转,“你想想,领地出了那么大的事,哪怕你们之间有天大的矛盾,他还能不回来?”
“会是这样吗?”
“当然!你和居林是青梅竹马,难道还不了解他?等我救出他,你们当面说清楚……放心,接下来我会保护好你。”
“陆停漪,你人真好。”余池雪垂着头,“难怪居林会喜欢你。”
这句话像一道雷劈了过来,把她脑门电得黢黑。
“啥玩意?你为什么会觉得王居林喜欢我?”
余池雪一副较真的神色:“四年前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时,居林亲口说的。我还以为,你们早就在一起了,所以他才不理我。”
“……”没想到王居林竟然会撒这种不靠谱的谎!
“你误会了,等我把我的同伴们救出来,人人都可以为我作证。我对天发誓,我对他半点意思都没有。”
“怎么可能?我们家居林那么好……”
她扑哧笑出声:“人就这样,心里装着谁,就觉得谁最好。”
“能说出这样的话……”余池雪定定地看着她,“你肯定有心悦的人了,是谁?”
陆停漪慌了,错开目光,指向一旁的空地。
她不知道的是,看向的正是百里争流所在的位置。
听到人面犬的吠叫后,百里争流把长刀拔出来,松开氅衣的瞬间,便被罩住了。
是一圈透明的障壁。
他能清晰地看见外面的陆停漪,但她却什么也看不见。
枉他们苦思冥想了许久,原来离奇失踪的真相这般简单。
既然是咒术,一定有破解之法。
在陆停漪与人面犬交战时,他一边提心吊胆,一边用长刀破壁。
可他使出了浑身解数,障壁上连个划痕也没有。
能把姜却和齐圆困那么久,是他操之过急,太小看了这咒术。
好在陆停漪很争气,一路过关斩将,救下了余池雪。
困他的障壁缓缓移动,她们的交谈一字不落地落入他耳中。
或许是方才的折腾太过用力,他胸口又不舒服了。
他给自己顺着气,和余池雪一起等待着陆停漪的回答。
心扑通扑通跳着,扯得胸腔一阵阵疼。
恍惚间,他听到陆停漪回答:“百里争流。”
但她只是皱着眉,分明什么话也没说。
他倒退几步,靠在障壁上。
刀柄上的风铃晃悠着,小时候的陆停漪笑眯眯站在他眼前。
“争流,今天我……这个……那个……我们……”
她叽叽喳喳的,有说不完的话,就像风铃一样吵。
每一次侧目凝视,每一次擦肩而过,每一次偷看札记……太多的在意,让他无计可施。
当反反复复砸碎铜镜,依然无法阻止这份恬不知耻的心意时,他做了这枚风铃,把所有的心思锁在里面。
风铃就是她,在意时,就捏一下,然后什么都不准想了。
所以,没有什么疑惑和想不懂的地方。
只不过是一个人决意要欺骗自己,久而久之,把自己骗过去了。
不欺骗自己,又能怎么办呢?
人不能一边伤害对方,一边渴求对方,他早已失去了入场的资格。
但这把锁还是坏了。
所有的辗转反侧和求而不得倾泻出来,把困在障壁中的他淹没了。
一只手揪着衣领,另一只手把风铃扣在掌心。
这时,陆停漪微微一笑:“姜却……我心悦的人,是姜却。”
果然如此。
他闭上眼,悬在头上的那把剑终究落了下来。
心底的声音格外冷静:“和之前一样就行了,当作什么也没察觉到,谁都不会发现你的心意的,什么都不会失去。”
但腕上的桃核纹样滚烫,心口被挖去了一大块,那股乱窜的气灌了进去。
喉咙一阵甜腥,他抹去了嘴角渗出的血,凤眼里全是戾气:“姜却、姜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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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刀柄风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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