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余池雪露出释然的神色,“我这就带你去找他们,别耽误了你和姜却表明心意。”
“……”她又是心虚,又是困惑,“你知道他们在哪里?”
“大概知道。昨天领地又来了一批尸体,张家兄弟让我们搬到村落中间,说不定想趁此机会,让人面犬把他们也吃了。”
会吗?
陆停漪觉得这说法有些勉强,张家兄弟是赵墨的爪牙,又怎么会不知道,寻常的人面兽,根本奈何不了狩猎队?
不过只要能见到张前兄弟,应当会有新的线索。
明确了下一步的动向,她长舒了口气,紧绷的弦稍微松弛下来,连用两次巫祝之力的疲倦就透了出来。
气血不像红烛,有清晰的计数,她只能凭感觉推断,比唐领连用两次的疲惫轻了一半,倘若没有神树帮扶,她大概还能用五次巫祝之力。
得精打细算了。
“那我们走吧。”
她跟在余池雪身后,瞥了眼焦黑的竹子,说道:“等一下。”
凑过去摸了摸,竹身被烧得焦脆,整片小竹林都黑黢黢的,看来方才的浓烟,是火烧竹子所致。
这火很蹊跷,不知从何处而来,而且能在同一时间点燃所有竹子。
应当是某种咒术。
方才竹林里,只有他们三人,和挟持了余池雪的张前,没有其他人。
张前如果有咒术在身,又怎么会被带火的箭矢吓跑呢?
陆停漪留了个心眼,对余池雪点点头:“没什么,我们继续走吧。”
余池雪却没挪动步伐,神色沉静了下来,和先前那个慌乱的姑娘判若两人。
“听张家兄弟说,这是烈焰咒,他们就是用这个怪火,威胁我们为他们做事。”
“烈焰咒?”陆停漪心念一动,她恰好有个从未用过的“祈雨之术”。
“这火很邪门,张家兄弟说烧就烧,说停就停,寻常的水根本扑不灭,我们一点办法都没有。”
才燃起的希望,转瞬就灭了。
她有几分沮丧,说道:“池雪,你还知道什么吗?我们的当务之急是救人,这种重要的情报,得放在最前面说。”
“抱歉,我没办法。”余池雪说着,缓缓后退,“陆停漪,亲眼见了你,我才知道你人不错,所以……抱歉。”
她愣住了:“池雪,你在说什么?”
说话间,她又嗅到了那股烧焦东西的味道,这次离得极近。
“烈焰咒是用人面犬的毛发施展的,方才你靠近我时,我已经悄悄把毛发放在你的氅衣上……”
蹭——氅衣烧了起来,是她从未见过的青蓝色火焰。
“陆停漪,走好。他说,如果我不这么做,是不会放过居林的……”
她已经顾不上听余池雪说了什么,急忙去解氅衣的系带,越忙越错,不知怎么打了个死结。
眼见着青色火焰差点燎到了睫毛,她揪紧系带,从下往上硬拽,想把头拔出来。
但似乎……来不及了。
转瞬间,烈焰爬满了全身,这火烧过来时,陆停漪竟然感到彻骨的寒冷。
“咚咚”……
或许是心有不甘,她竟然听见了施展巫祝之术时的鼓点。
光亮闪得她睁不开眼。
白衣巫祝一把扯住氅衣,系带应声断裂,她抬手,氅衣被扔得很远,落地时便被烧得蜷曲,青色火焰渐渐消停了。
陆停漪与白衣巫祝对视着,她这才发觉,那张白色面具裂开了几道口子。
她们离得很近,白衣巫祝又对着她点头,身影慢慢变得透明。
嗡的一声,她有种强烈的熟悉感。
这场面,从前也发生过。
直到巫祝又化作白光,钻回她的腕间,陆停漪才惊醒。
她抬起手腕,又看了看旁边烧成焦炭的氅衣,一个困扰她多年的问题,她在此刻找到了答案。
一直以来,她都想不通,为什么赵墨杀了那么多人,对她这个死敌,却只下了禁言咒?
偶尔,她也会因只有自己幸存,心生愧疚。
但答案或许并不复杂,甚至可以说十分简单——她近乎不死之身,赵墨无可奈何,只能出此下策。
每当她濒死时,白衣巫祝都会现身护佑。
在母亲和休风接连死去后,她生了场大病,那段时间的记忆变得很零碎。
她推测,赵墨曾尝试过,但被巫祝击退了,所以她才对濒死相救似曾相识。
这些年,赵墨肯定没闲着,既然派了双头兽追杀,必然是找到了杀她的方法。
等等……匕首。
她瞬间想起唐领缴获的那把带血的匕首。
断裂的线全连上了,她浑身通透。
只有那把沾血的匕首,能杀了她,虽然尚且不知道原因,但只要她避开血匕首,那她便是不死之身。
看来赵墨忌惮的不是那六种术数,想想也是,他自身的咒法更诡谲。
真正让他难受的,是巫祝杀不死,能永无止境地向他发起挑战。
福兮祸之所倚,祸兮福之所伏。
余池雪的插刀,不仅让她解开谜团,还让她更了解巫祝之力。
她幽幽看了过去,余池雪面色苍白,喃喃着:“我失败了……”
见她吓成这样,陆停漪于心不忍,说道:“算了,你也是受人要挟,我不怪你……咳咳!”
一阵风把氅衣燃烧的烟雾吹了过来,她猛地咳了几下。
先前忽略的疑点,在咳嗽时,蹦了出来。
咳嗽……竹林燃起那么大的烟雾,她咳嗽了,百里争流咳嗽了,张前……也咳嗽了。
错不了的,张前一边叫嚣一边猛咳的声音,犹在耳边。
唯一没咳嗽的人……是余池雪。
她又哭又喊,嘴鼻吸入了那么多烟尘,竟然连一声咳嗽都不曾有。
这不是活生生的人能做到的。
“谢谢……陆停漪,你人真好。”
余池雪抹了把眼泪,细眉细眼和瘦削的肩头,看上去格外柔弱。
她看得遍体生寒。
“既然你没事,我们这就过去吧。”余池雪握紧拳头,“我已经没退路了,他……张家兄弟一旦发现我失败了,那我就死定了……全靠你们了。”
“嗯。”陆停漪克制住自己,没露出异样。
她跟在后面,深知前方是另一个陷阱,她需要尽快想到对策。
王居林要是知道余池雪成了双头兽,会不会疯?
不对……她摇头,当务之急不是同情王居林,要赶紧找到余池雪的执念。
她在意王居林心有所属,陆停漪理所当然觉得,余池雪的执念是王居林。
闭上眼睛,又睁开。
前方的余池雪没有生出双头。
怎么会呢?她皱着鼻子,或许……是她推断错了,余池雪根本不是双头兽,她确实是被张家兄弟胁迫的可怜人。
她眼睛亮了,宁愿相信是自己错了,如果要杀的人是余池雪,王居林会不会和他们反目成仇?
她沉下口气,默念着:“我要占卜”。
签筒飞出,她问道:“余池雪是否为王领的双头兽?”
竹签悬在空中,她屏息凝神,飞快瞥了眼。
“是。”
心凉了半截,她又仔细看了看,还是一个“是”字。
竹签淡去,陆停漪捏着挎包的系带,第一次对狩猎双头兽退缩。
她强撑着往前走,很多事压在肩头,容不得她后退。
既然知道双头兽是谁,接下来要尽快找到执念。
陆停漪又仔细回想之前的双头兽,胡迎的执念是再见到亡妻,唐岁荣的执念是和家人一起……啊,她知道了,只有“王居林”还是太粗泛了。
余池雪的执念是,弄清楚王居林为什么四年不回来看她。
闭上眼,再睁开,不是。
余池雪的执念是,弄清楚王居林为什么不回复她的信。
闭上眼,再睁开,还不是。
陆停漪擦了擦汗,把能想到的问题,全试了一遍。
不知不觉,便随着余池雪走到了村落深处。
“到了,就是这里。”
她停下,环视了一圈,倒吸了口凉气。
村落中间,有个圆形空地。
她们站在一处缓坡上,将下面看得一清二楚。
数不清的尸体,从下到上堆成了一座小山。
裹尸布将尸体颤得只露出脚,灰白的脚彼此缠绕,密密麻麻地扎进眼睛。
竟然比见了全貌还可怖。
“这些尸体送过来时很凉,裹尸布上都带着冰。”
尸山有处不自然的凹陷,陆停漪看了过去,问道:“那边怎么是空着的?”
*
障壁内,王居林追问:“争流,你想到了什么法子?”
“寒冰。”百里争流伸出手,指尖触碰之处,凝出一层冰霜,逐渐障壁深处蔓延。
“我能将障壁冻住,等障壁成了我的寒冰,自然会被我的长刀所破。”
“聪明。”王居林抚掌,“等障壁成了寒冰,姜却的剑也能帮上忙了。”
“他帮不上。”百里争流冷哼,“我的寒冰,可不是什么人都能破的。”
他这是犯什么病了?齐圆皱眉,寻常他和姜却是有些不对付,那时更偏向于天之骄子的互斥,但今日他的敌意过于外露了。
唐领肯定发生什么了,而且和陆停漪有关。齐圆在心里记了笔,打算见到唐临冬后细细打听。
“等等,有人来了。”
王居林趴在障壁上,语气骤然凝重:“是村里的人。他们搬的……是尸体。”
四人纷纷上前,那些村民搬得卖力,有人稍微松懈,身旁人会立即提醒:“快些,他要来了!”
“他?”
“很可能是双头兽。”百里争流撤回手,“先别惊动他们。”
四人在障壁中等着,眼见着尸体越堆越多,成了座令人窒息的尸山。
姜却忽然别开头,走到另一旁。
百里争流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缓坡上站着的,是陆停漪。
她也看了过来,隔着障壁,目光精准地落在姜却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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