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陷淤泥

太阳未落,官道生变。

泥浆自地底涌出,愈积愈深。一驾马车陷其中,轮斜轴断,咔咔作响。车身倾侧,轰然倾覆。驾车之马惊嘶跃起,挣脱缰绳,前蹄乱踏,溅起泥浪数尺,转瞬奔入荒野不见踪影。

沈澜秋立于旁侧,足下一滑,右脚顿陷淤泥。欲退身避之,顺手扶车沿朽木。然木久浸湿腐,轻触即折。身势顿失,扑倒于地,双手撑泥,满掌皆泞。

泥若吸魂,愈挣愈陷。半身已没,冠歪发散,沾泥覆面,衣袂尽污。素白长衫,原洁净无瑕,今则黑泥杂叶,斑驳如画;指间犹挂枯草一茎,不知何来。

忽咳一声,口入泥水,抬手拭面,反令污痕纵横。

远处,侯晚漓原本立马道旁,距陷坑不远。方出言相诫,地面骤裂。其黑马惊跳,前蹄腾空,后足却陷泥中。马身不稳,猛然甩首,竟将主人掀落。

“噗”然一声,坠入泥淖,正落翻车之对侧。左腿深陷,泥至膝弯。撑地欲起,地软难借力,手一用劲,反陷更深。咬牙拔臂,带出烂泥腐根,狼狈不堪。

二人隔车相对,中间唯倾覆之辕与渐扩之泥渊。风过处,吹动残帘,拂其湿发,亦动其面上泥痕。

沈澜秋喘息片刻,抬眸望彼。堂堂侯爵,紫袍污秽如抹布,腰间玉佩缀青苔,发簪松脱,半髻垂肩,颊上一道泥印,形貌之窘,前所未见。

本欲强忍,然越观越觉可笑。方才尚盛气凌人,指天划地,如今竟连立身亦不能。此非权贵,实乃泥中困兽耳。

“呵……”终未忍住,笑音出口。

急闭其口,咽唾抑笑。然目再瞥去,见侯晚漓以袖猛擦颜面,愈擦愈乱,状若市井争执之妇。

“哈!”遂仰首大笑,声清而亮,荡于旷野,惊飞林鸟数只。

“沈澜秋!”侯晚漓怒极,声颤,“尔笑何事!”

“无……无他。”彼犹笑不止,肩头微抖,“忽忆一语——富者堕泥,不如贫者安步。今日得见矣。”

“尔!”侯晚漓双目圆睁,手中抓泥几欲掷之,“待吾脱困,必使尔不得立足京华!”

“哦?”沈澜秋偏首,“愿闻其详。将以泥掷我乎?抑或待其干硬,为我制履?”

言罢,真俯身掬泥一团,揉捏成形,作投掷状。

侯晚漓瞳孔一缩,本能欲避。然腿陷太深,仅能侧身。此举反促下陷,泥又升寸许。

“啧。”沈澜秋弃泥于地,“连避都不能,尚敢言威?侯爷平日架子太高,今日栽得着实不轻。”

“住口!”侯晚漓低吼,齿紧唇白,满脸赤红。生平未尝此辱,堂堂列爵,竟与国师同陷泥潭,且遭当面讥嘲,颜面尽失!

强压怒火,冷声道:“尔得意几何?亦难脱身。夜深无人,我等只得露宿于此。寒气侵骨,虫豸啮体,看尔尚能笑否?”

“所言甚是。”沈澜秋颔首,“然我不惧。常夜守观星台,蚊蚋叮咬久已习之。倒是阁下,锦衣玉食惯了,怕是连蚁行足背都不知痛楚。若有水蛭入裤,莫要惊呼唤母才是。”

“你——!”侯晚漓气息窒塞,面色由赤转青,复化苍白。

欲叱骂,喉干无声;欲动作,愈动愈陷。泥已至小腿,冷腻如缚,似有阴手拖拽。屡试撑地拔腿,每用力一分,反沉一寸,松手即陷。

沈澜秋不再嬉笑,静观其徒劳挣扎。

少顷,徐徐开口:“莫再妄动。此类泥坑,表浅底虚,踩之如漏斗。愈挣扎,吸愈紧。吾幼时见耕牛陷此,四人两马牵拉一日,终仅得白骨一副。”

侯晚漓止动,抬眸:“汝言何意?”

“吾言,”沈澜秋摊手,“今非较品秩高低,亦非争谁先离险,而是共谋生路,免葬泥腹。”

“然后?”侯晚漓眯眼。

“然后——”沈澜秋缓道,“或待夜深有人经此相救,或……我等自求脱身。”

“汝有策?”侯晚漓冷笑,“自身难保,尚思救人?”

“未言救汝。”沈澜秋淡然,“吾言‘我等’。虽颇愿见君被泥吞尽,然若汝死,日后谁与我争辩?岂不寂寞。”

侯晚漓一时语塞,不知怒耶,抑或无奈。

沈澜秋不复理会,环顾四方。道旁荒芜,杂草丛生,远有疏林,杳无人烟。夕阳垂暮,光色渐黯,泥面泛油光如镜。

乃徐徐挪身,慎调姿态。先抽双手出泥,甩去泥水,再缓缓曳腿,不敢疾速。终勉强坐起,倚倒车辕,虽腿仍陷,然身形已定。

“喂。”向对面道,“莫再强拔。听我一言:放松双腿之力,任泥渐渗,减其吸势。而后徐徐外提,如拔萝卜,可明?”

“毋须尔教。”侯晚漓哼声。

“随尔。”沈澜秋耸肩,“我处泥质尚固,可安坐。尔若执意跪立,异日膝损,休怪未曾提醒。”

侯晚漓不理,续试挣脱。然愈力愈陷,泥泡频冒,腿沉益深。未几,泥已至大腿之中,腰带亦没。

终止动作,喘息连连,额汗混泥而下,形销骨立。

“汝……果无他法?”低声问,语气初现动摇。

沈澜秋凝视之,忽而一笑:“有。”

“何策?”

“等。”

“等?”

“等风来。”仰首观天,“彼处云厚,北风将至。约半时辰后,草动树摇,路人或觉异常,或可前来。”

“仅凭此?”

“不然如何?”摊手,“汝怀刀乎?系绳乎?携器乎?皆无也。唯等而已。”

侯晚漓默然,面色阴沉。

二人俱寂。

风渐起,拂泥面,涟漪微荡。远草沙沙,暮色转紫,日已西沉。

沈澜秋倚车,仰望苍穹,神色宁和。指尖轻叩地面,节律安稳,若在计时。

侯晚漓侧目:“汝思何事?”

“思此泥坑,因何而成。”

“此话怎讲?”

“修路有制,土需夯实,石应铺平,岂易崩塌?”沈澜秋眯眼,“除非人为作祟——掘松地基,引水浸润,待重车压上,则骤然溃陷。此术吾曾阅古籍,名曰‘暗溃法’,专为害人设也。”

侯晚漓眸光一闪:“汝疑……此乃陷阱?”

“非然何解?”沈澜秋冷笑,“汝以为,拦我斥责之后便可安然离去?幕后之人尚在候场收局。惟未料汝竟折返。”

侯晚漓一怔。

“汝……竟以为我是来救你?”

“不然?”沈澜秋斜睨,“初去,恐吓耳;再回,示警也。若真欲加害,径去可矣。待我陷落,谁复知之?”

侯晚漓久默,方低语:“若我不来,汝亦不信。”

“然汝来了。”沈澜秋点头,“故今与我同陷厄运。”

“非为汝。”侯晚漓咬牙,“乃虑此路不通,妨民往来。”

“哦。”沈澜秋意味深长,“侯爷高义,泥中犹念政绩,诚良臣也。”

侯晚漓不答,转首他顾。

天色愈暗,寒气侵肤。泥中冷意刺骨,二人皆微颤。沈澜秋抱臂取暖,侯晚漓咬牙强撑,不肯示弱。

“寒否?”沈澜秋忽问。

“闭嘴。”答曰。

“其实有一法,可稍暖。”沈澜秋慢语,“二人相靠,体温互传,或可撑至天明。”

“痴心妄想。”侯晚漓立拒。

“那便冻毙可也。”沈澜秋耸肩,“反正我瘦,热少。汝体丰,耐寒。”

“谁言我胖!”侯晚漓怒起。

“紫袍裹身,腰带难束,非胖而何?”沈澜秋笑,“莫非侯爷日啖百姓膏血,是以躯重如此?”

“尔——!”侯晚漓愤欲动,忽忆前训,强自按捺。

“罢了。”沈澜秋打一哈欠,“我也倦了。今夜便宿于此。明日若尚存,记得请我饮酒赔罪。”

“我不会请。”

“不请也无妨。”沈澜秋眯眼,“我自登门蹭饭。便说汝欠我一命,须供我三载膳食。”

“尔敢。”

“吾无所不敢。”沈澜秋笑,“尤当汝一身泥垢、一文不名、一腿陷地之时。”

侯晚漓凝视之,月光映照,见其满脸泥痕,然目中有光,笑意未泯。忽有所悟——此人纵处绝境,仍能谈笑;虽陷污泥,不曾低头。

心中莫名一震。

非怒,非鄙,而是一种陌生之情:竟生几分敬意。

然终不言。

唯低声吐一句:“疯子。”

“多谢夸奖。”沈澜秋闭目,“自幼便闻此语。”

风拂残帘,沙沙作响。泥面结薄壳,泛微光。远处忽传鸮鸣,破夜之静。

沈澜秋倚车而息,呼吸匀长,似已入梦。

侯晚漓望之良久,终亦放松身躯,仰首望月。

紫袍既污,发簪将坠,昔日尊贵,今陷泥尘。

路断人稀,唯破车二人,困于荒隅。

月华洒落,照其间泥地,映出一道蜿蜒裂痕,曲曲折折,伸向远方。

沈澜秋悄然伸手入怀,触一本旧《通鉴》。书页微温,字迹似欲浮现,旋即隐去。

不动声色,收手假寐。

风愈烈。

草动摇影,远林似有窸窣之声。

一辆旧驴车,缓缓自路尽头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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