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照,金瓦流辉。
沈澜秋自偏殿缓步而出,仍着昨日素裳,袖褶微皱,发以木簪绾之,形貌简净而神气安和。昨夜寐甚安,梦中见沃野千顷,农夫含笑相招。及醒,天将破晓,外间已有宫人扫阶之声。
整衣敛袖,深吸一气,心念默然:事至则应,避无可避。
未几,钟鼓齐鸣,早朝将启。赵公公亲来相请,面带笑意,眸光却隐有探察之意:“沈大人,陛下召您金殿觐见,今日有要务相商。”
“有劳公公。”沈澜秋颔首应声,语气温平,步履沉稳,随其后而行。
两壁朱墙高耸,檐牙交错,禁军肃立如松。一路无言,唯足音轻叩青石。至大殿前,群臣已列班就位,文左武右,寂然无声。沈澜秋立于末班,位未定,众目纷投,或好奇,或轻蔑,或冷眼旁观。
他神色不动,双手藏于袖中,指节轻叩三下——此乃夜来思策之时惯习,可助心静。
钟响三通,帝临宝座。
黄袍加身,冠冕垂旒,天子面色略显倦怠,目下青痕隐隐,似彻夜未眠。环视群臣,目光终落于沈澜秋身上,稍顿,启唇道:
“宣——沈澜秋上前听旨。”
声虽不高,字字入耳。
沈澜秋整衣出列,跪拜:“臣在。”
“免礼。”帝抬手,“卿昨夜所陈救灾三策,朕思之一夜,条理分明,切中时弊,非空谈虚论者所能道也。汝有识见,堪任国事。今封尔为国师,掌星象历法,参预机务,赐紫绶金印,位列三品,与诸卿共议朝政。”
言毕,满殿皆惊。
无人抗声,然气氛骤变。文官中有倒抽冷气者,有紧握笏板几欲折断者,亦有蹙眉锁目、面色阴沉者;武将虽默然不语,亦多侧目而视。年仅二十二,无功无勋,无门无第,仅凭一纸奏章,便登国师之位,实属骇人听闻。
赵公公捧诏而出,朗声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沈澜秋才堪大用,德配其位,特授国师,掌观星台事,钦此——”
沈澜秋再拜,双手接诏。帛书沉沉,墨迹犹新。徐声道:“臣谢陛下厚恩,必竭忠尽智,不负所托。”
起身之际,脊背挺直如松,面上无喜无惧,若此事本该如此。
然殿中风云已起。
礼部尚书王缙越众而出,皓首苍颜,乃六旬老臣,素重典章。拱手高声道:“陛下!臣有言!”
帝眉微动:“讲。”
“沈澜秋未及而立,未曾建寸功于社稷,未著片言于天下,骤登国师之位,位比公卿,恐寒天下士子之心!”王缙声如洪钟,“古之国师,必经荐举考核,通天文地理,修德养性,方可膺此重任。今此人仅凭一疏得宠,岂能执掌天官?若此后人人皆可凭口舌之利进身,则朝廷纲纪何存?体统安在?”
言罢退步,双目紧盯阶下白衣青年。
户部侍郎周延随即附议:“陛下明察!国师职系重大,关乎节气农时、祭祀天地,历来由硕学鸿儒执掌。沈澜秋虽言灾策可行,然未涉星占卜算之事,如何窥测天意?因能言灾荒,便令其观天授命,岂非本末倒置?臣等恐此举难服众望,反损朝廷威信!”
又一御史出列:“臣亦以为不可!国师乃代天立言之人,辅君修德,岂容轻授?沈澜秋来历不明,往日籍籍无名,近日忽入宫禁,旋即高位加身,莫非有人暗中援引?请陛下详查其根柢!”
一时之间,议论蜂起。
“太年轻,不堪此任。” “想必是哪家门生,走通内廷之路。” “前日尚为术士,今日竟成国师?岂有此理?” “陛下莫非为其所惑?”
种种讥评,或窃窃私语,或直言质问,皆向那独立阶下的素衣之人。
沈澜秋低首而立,袖中指节复叩三下。不辩,不怒,不乱。心中清明:谁先发声,谁随之附和,谁静观其变。
王缙掌礼制,重资历;周延理财赋,计利害;御史主纠劾,专挑瑕。三人平日未必同心,今因权位受撼,遂联手攻之。
至于帝王……
他悄然抬眸一瞥。
帝容沉静,指尖轻叩龙椅扶手,略有不悦,却不制止。显然早料反对,故决断果断,不留转圜余地。然又不忍斥责旧臣,欲观其势,试其局。
是以借他试水。
沈澜秋心如明镜。帝推他上位,正为观其能否立足。若其失态,则顺势贬黜,谓其不堪;若其镇定应对,则得良材一人,兼可压旧党之势。
妙哉。
低头掩去眼中微澜。
此时工部一郎中又出:“闻沈国师昔日居观星台,未尝与朝会,亦无考绩。今直升三品,日后与同僚相处,上下之序岂不淆乱?请陛下三思!”
话音未落,兵部参议冷笑接道:“恐其根本不通星象,徒善巧言。明日若误报节气,耽误春耕,谁当之罪?莫非要百姓替他祭天赎过不成?”
众人哄笑。
沈澜秋仍不动,唯左手拇指于袖中轻抚右手腕旧疤——彼时初至此世,为官兵所伤,今虽愈,然常摩挲以自警:此地险恶,步步荆棘。
心内自诫:此时不可争辩,当以日后实绩证己;眼下最紧要者,乃保帝心之信,勿因冲动授人以柄。
于是低头肃立,宛如无感之石像。
赵公公立于帝侧,目光扫过其面,又掠群臣,嘴角微扬,似有所悟。此人最擅察言观色,今知风向未定,故缄口不言,静待其变。
良久,帝终开口,声不高,却压尽喧哗:
“尔等之言,朕已尽闻。”
殿中立时寂然。
“用人贵在才能。汉高祖用韩信时,韩信尚受胯下之辱;诸葛亮出山之初,亦不过南阳布衣。人才难得,在其可用,不在年齿。沈澜秋所陈三策,即刻可行,利于邦国,此乃真才实学,非虚名浮誉。”
稍顿,又道:“国师固当通星象。朕岂不知?然今灾异频仍,民心不安,更需能解实患之人以安天下。沈澜秋能洞悉弊病,建言切实,足见其心系社稷,有谋有识。至于星历之学……”目光淡淡落于其身,“可学也。有典可稽,有例可循。若有差错,自当追责。然今日之命,朕意已决,不必再议。”
语气平和,而威不可犯。
群臣互视,无人敢再言。
王缙重重哼了一声,归班之际,手中笏板几欲碎裂。周延面色铁青,唇动欲语,旁人扯其袖,乃强忍作罢。
沈澜秋第三次跪拜,声清而坚:“臣感陛下知遇之恩,粉身难报万一。必勤学精进,不负‘国师’之名。”
“起。”帝挥手,“赵公公,授印。”
赵公公立捧紫檀盘,覆以赤帛。揭之,乃青铜大印,镌“钦授国师”四字,下刻小篆“协理朝政”。钮作麒麟形,雕工精绝。
沈澜秋双手承接,觉其沉重冰寒。心知此非仅为官印,实为纷争之始。
自今日始,他是国师了。
不再是偏殿记事之闲人,不再为人俯视之外客。他是破格擢升的新贵,是万目所瞩之靶心。
缓缓起身,纳印入袖,举止从容,若接寻常文书。
群臣注视,神色各异:有鄙夷者,有戒备者,有冷笑者,亦有暗许其能者。
一介少年,遭群臣围攻而神色不改,镇定若此,实属罕见。
殿前风不起,旗不扬,唯香烟袅袅上升。
退朝钟响,群臣渐散。有人故意缓步,经其身旁时冷目一瞥;有人低声讥讽:“看他能风光几日”;亦有人叹息:“可惜此位,本当属张先生……”
沈澜秋恍若未闻,随众而出。
至宫门,忽闻身后唤声:“沈国师。”
回首,乃赵公公执拂尘立于阶下,笑吟吟而来。
“公公有何见教?”
“不敢。”赵公公压低嗓音,“陛下有谕:国师府尚在修葺,这几日您暂居观星台旧舍即可。另……”他顿一顿,意味深长,“有些人嘴上不说,心里不服。您往后走路,记得多看两步远。”
沈澜秋淡然一笑:“多谢提醒。我向来走路,看三步远。”
赵公公一怔,继而干笑两声:“您真是与众不同。”
言罢转身而去,身影渐消于宫道深处。
沈澜秋独立宫门,斜阳映照,影长如剑。仰首望天,晴空万里,星辰隐匿,唯白云数缕,悠然游移。
忽忆昨夜梦中那片稻田。
彼时他尚为旁观者,卧于田埂之上,看云卷云舒。今已置身中枢,化为风暴之眼。
手探袖中,指尖触得一本残破《通鉴》一角。书冷如冰,无光无字,批注未现。
也好。
他无需此刻便知答案。
真正之才,不在天书指点,而在人声鼎沸中听得见己心之跳;在万人非议时,仍能步步稳健,踏石留痕。
风起,衣袂翻飞,猎猎作响。
他转身,朝观星台而去。
步履不疾,然每一步,皆稳如磐石。
身后是巍峨宫阙,高墙深院。
前方是未知之途,步步机危。
然他深知——
这一局棋,方始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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