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第 43 章

谢君婉顶着他探究的目光,视若无睹。

她倒是说了实话。只不过,她脚下的巨人,在历史的长河上,存在得更久远一些,更高大一些。

江衢心想,谢君婉大抵算得上天赋极佳之人。

他这些年所见各行各业天赋极佳者,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如此一来,也没有细想其他。

不论如何,谢君婉也会因为谢少程在庐州,卯足了劲专研关于这次时疫的一切。

对于他来说,确实是意外之喜。

谁又能想到,谢君婉跟谢少程之间的兄妹之情,竟然这样的深。

刚开始的时候,他确实只是想让谢君婉做善后的工作,也就是身患时疫之人病好之后,身体虚弱,导致就算治好,最后也死去这一块。

这也是这次时疫的凶险之处。

默默的,他心中竟然有些羡慕。

功勋世家,皇家贵胄,兄弟相残,姊妹龃龉,才是常有之事。但是到最后,却都会为了世家的荣耀,皇家的荣耀,不过都是牺牲品。荣华富贵不假,却也如笼中豢养的鸟,从来都身不由己,不会有自己,也不会有什么情谊。

或许,他心中艳羡的,是谢少程。

谢君婉已经走到书架跟前,一本本的看着书脊上的书名,她目光突然凝视在其中一本不起眼的书上,从众多的书籍中,把那本书抽出来,三两下的细细翻看,眼眸明亮。

这是……《天回医简》

说它是《天回医简》,也不正确。

这本书的封面上,赫然写着《脉书·上经》扁鹊著,几个大字。这是,传说中《扁鹊医书》中的一册。

所谓的《天回医简》,是她那个时代,对《扁鹊医书》的总称。

此书在天回发现,因此而得名。一共两万多块竹简,考古学家研究性挖掘出来后,又把《天回医简》分为《脉书·上经》《脉书·下经》《刺数》《治六十病和齐汤法》《逆顺五色脉臧验精神》《犮理》《经脉》《疗马书》等内容涉及经络、脏腑、针汤药等医学知识领域,更是首次系统论述中医脉诊原理,开创望闻问切,辩病论治的先河(注1)。

她家家传中医世家,从开国以前传至她所出生的年代,大概有三百多年的传承,自然在《天回医简》开发之后,家中有长辈被邀请专研这些医书。

她有见过其中一些拓本,只是当初她弃医从商,没有深入专研。

现在又重新看到,就仿佛失而复得。越发珍惜。

谢君婉小心翼翼的把手中的《脉书·上经》放回书架中,手指从其他书脊上一一划过。

口中呢喃:“《刺数》《犮理》《疗马书》《黄帝外经》《青囊经》……”

无数在她那个时代失传又或者缺失只出现在史料中的医书书名,从她的眼眸逐一划过。

现在她所处的朝代,名为夏,夏朝之前,是唐。她这些年所见的关于这个时代的史书上记载。马嵬坡之变,杨贵妃没有成为牺牲品,唐明皇六十多岁披甲上阵,稳定军心,又平定安史之乱,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传位于代宗,延续国祚五百年,期间能人异士辈出,经济比她那个时代追捧的宋朝都过之不及。

她心想,指不定那位唐明皇,就是一个穿越者呢。

只是每个朝代,就算再繁荣,也会有生命终结之时,本朝创建之初,前朝的不少好东西,自然也继承下来。

大唐国祚绵延的五百年里,兴许也有其他的穿越者同僚。至少,现在这个时代,她所知的,除了她之外,还有其他穿越者。

思及此处,她的眼眸晦暗了一下。但很快就把这样的思绪抛出脑后。

这些在历史长河中,在她那个时代要么缺损,要么全然消失的医书,竟多数出现在这里。这才是让她喜悦的事情,其他的,都不重要。

她也不一个个的看那些书籍了,这么一层楼的医书,在她眼前,唾手可得。

她仿佛回到上辈子年少时候,心无旁骛的跟着家中长辈学习医术的时光。那时候,她的生命里,除了上学之外,最渴望的,就是在放学之后,回家询问长辈们,那些草药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她摸到自己脉搏的跳动,却分不出来到底有什么区别。什么是五行。为什么学中医,还要与天地人结合。为什么她的长辈们,都不需要把脉,看患者的八字,都能诊断出病症,到后来竟越来越玄乎其玄。

那个时候,大抵是她最快乐的时光。

上辈子,她从未曾往更深的探寻。

这辈子倒是阴差阳错的,又跟上辈子年少时候所学,又衔接上了。

谢君婉围着整层的书架转了好几圈,恨不得把这些医书,全都打包藏在自己的院子里。

“倘若这些在民间已经失传的医书,能普及出去,这次的时疫,何愁治不了。”说这话的时候,谢君婉眼中的光亮璀璨一片。

江衢双手环胸,手中握着折扇,淡淡的看着不停的在书架中转悠的谢君婉。

谢君婉穿着一身丁香色绣百柳图广绣软烟罗长裙,腰间系了一条翠绿色玉扣流苏腰带。发髻中簪了几朵小巧的鎏金闹蛾小钗,脖子上戴了一个足金粉色珍珠玲珑项圈。耳垂上的碧色翡翠珠耳坠轻微摇晃。

楼里的光线暗沉,只有墙上高处开了几扇窗,书架和周围的木料都是暗沉红褐色的黄花梨木。

谢君婉就如同一只翩翩小蛾,穿行在里面。

江衢的唇角,不自觉的上扬。

他说道:“你若喜欢,拿回去专研便是。看完了,再还回来。”

谢君婉突然停下脚步,在书架中,转身回头看向江衢,“真的?”

江衢信誓旦旦,“真的。”

“这些藏书,不过是拓本。”

谢君婉心里喜悦,心想这人还怪大方的。

“前提是……”

谢君婉说道:“不用你说,自然知晓。”

书架上无数藏书,冲淡了她对谢少程的担忧。

她虽然知晓这次时疫病症的原理,但用药上,只有三分把握。

“你绑到锦衣卫营的大夫们,再加上这些医书,我有六分把握。”

她笃定。

“你若真能平息这次时疫,想要什么,不管多少荣华富贵,都赏。”

谢君婉觑了江衢一眼,这人……只会用荣华富贵收买人心。

她说道:“荣华富贵我早已经拥有,我要这些医书。”

“你不是说,一楼全都是冶炼的书籍。那你锦衣卫营,必然有上等良匠。你给我打造两个针灸的铜人,还要一套针灸刺针。攙(同蝉音)针、圆针、锋针等九种常用刺针,样样不能少。”

她的眸光明亮,“这些……就是我要的报酬。”

上辈子她弃医从商,还没来得及学针灸,这辈子,倒是有了机会继续学下去。这些学习的工具,她不便让人出门购买,这人倒是能给他提供这些她极为需要的工具。

江衢与谢君婉的视线对视,他突然觉得,眼前的女子,身子骨瘦小,不论是长相,还是气质,都温婉娴雅,但在这份温婉娴雅的后面,竟然蕴含着无穷无尽的力量,让他不敢小觑。

“好。”他应下。

除了这些,该有的荣华富贵,自然少不了谢君婉。

……

夜幕低垂。

一辆没有标志的马车,停在远宁侯府正门。

朱红色的大门,在夜幕中威严而肃穆。

谢君婉被流苏扶下马车,流云站在旁边,手中多了一个包袱,里面装着谢君婉从锦衣卫营带出来的医书。江衢撩开帘子,剑眉星目,眉尾的红痣熠熠生辉。

“过两日我便来寻你讨要治疗时疫的药方。”

谢君婉说道:“别忘了你应下的。”

“自然。”

江衢放下帘子,坐在马车里双腿叉开,手掌平放在腿上,身姿笔直挺拔,细想今日的种种,颇有些回味。无论如何都没想到,他今日会带一个女子到锦衣卫营的藏书馆。

谢君婉伫立在门口,看着马车完全隐匿在夜幕中,才带着流苏和流云进府。

现在已经是戌时三刻,她坐在马车上,一路过来的时候,路过白天所在的街道,街道上已经没有多少人,不少商贩早已经收了摊。

这会儿,侯府的大门少有的没有如此晚的落锁。

远远的,年轻门房便瞧见谢君婉,转头就跟福叔禀报。

福叔赶紧批了衣裳出门亲自相迎,“姑娘,你总算回来了。老奴今儿瞧着你出门,迟迟未归,心里担心得紧。”

现在虽然是初春,但咋暖还寒,晚上自然有些寒凉,福叔年纪大,受不了这样的寒,自然就批了一件外衣。

谢君婉走上台阶,说道:“有劳福叔。”

“老奴倒是没什么辛劳的,只是这么些年,知晓姑娘是个足不出户的性子,今日突然晚归,实在吓人。”

“老奴与钱嬷嬷说了好几回,倒是没有告知给其他人。”

谢君婉笑着说道:“多谢福叔了。”

福叔见谢君婉客气,说道:“哪里有什么谢的。老奴那大孙女,能在姑娘的院儿里服侍,老奴该谢姑娘才是。”

“琥珀是个勤劳的姑娘,哪怕没有福叔你这层关系,我也看中她。”

自己的大孙女得了主子的夸赞,福叔更是喜不胜喜。

“有了姑娘这句话,我心里也踏实了。琥珀那孩子的父母,随了我,没什么出息,虽是如此,心里也挂念着琥珀,担心琥珀在姑娘院儿里当差会不会手脚不麻利,落了罚。赶明儿一大早,我便把姑娘这话告诉他们去,也让他们心里头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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