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乐注脚:梁静茹《会呼吸的痛》
安眠药带来的睡眠沉重而混乱,像溺水的人在深海里挣扎。醒来时,头痛欲裂,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空,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摸了摸身侧,依旧是冰冷的空荡。
陈默已经走了。书房的门敞开着,里面空无一人,沙发上的薄被叠得整整齐齐,仿佛昨夜无人停留。
手机安安静静,没有未读消息,也没有未接来电。那句凌晨发出的“晚安”,孤零零地躺在聊天界面里,像我对空气的自言自语。
Eason凑过来,用湿漉漉的鼻子蹭我的手,发出呜呜的哀鸣。它饿了。我这才想起,因为心神不宁,连它的早餐都忘了准备。
愧疚感像潮水般涌上。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为了Eason,也为了我自己,我必须做点什么,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僵局。
下午,天色愈发阴沉,乌云低垂,空气潮湿闷热,一场秋雨似乎在所难免。我看了看时间,快到陈默平时下班的时候了。
一个念头突然冒了出来——去接他。
不是质问,不是摊牌,只是像很多普通夫妻那样,在下雨的傍晚,去接加班的爱人回家。或许,在那样一个相对“公共”又带着一丝温情的情境下,我们能找到一点点回旋的余地?哪怕只是并肩走一段路,哪怕他只是沉默,也好过现在这样,在同一屋檐下,却像隔着千山万水。
这个想法让我死寂的心湖泛起一丝微弱的涟漪。我立刻行动起来,找出雨伞,安抚好Eason,怀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决心,出了门。
打车来到医院门口,雨刚好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我站在门诊大楼的屋檐下,看着雨丝在空中交织成密密的网,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消毒水混合的、清冷的气息。进进出出的人们行色匆匆,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这个心怀忐忑的女人。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下班的人流渐渐多了起来。我紧紧盯着出口,心脏在胸腔里不安地跳动着。既期待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又害怕看到他冷漠疏离的眼神。
终于,在涌动的人潮中,我看到了他。
他穿着白大褂,外面套着那件熟悉的深色风衣,正从里面走出来。他微微低着头,侧脸的线条在雨天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然而,下一秒,我的呼吸骤然停滞。
他不是一个人。
一个同样穿着白大褂、身材高挑、留着利落短发的女医生,正走在他身边,两人距离很近,似乎在交谈着什么。那个女医生我有点印象,好像是神经内科的,姓苏,陈默之前提过一两次,说是业务能力很强的同事。
这本身没什么。同事一起下班,再正常不过。
可是,陈默脸上的表情,却让我的血液瞬间冷了下来。
他没有像平时那样紧绷着脸,眉宇间甚至带着一丝……放松?或者说,是一种我许久未曾在他脸上看到的、属于正常人际交往的平和。那位苏医生侧头对他说了句什么,他居然几不可查地、微微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浅,转瞬即逝,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狠狠扎进了我的心里。
在我面前,他只有疲惫、沉默和刻意拉开的距离。而在这个女同事面前,他却能流露出这样近乎“正常”的神情?
为什么?
一个可怕的、我之前从未敢深想的念头,如同毒蛇般猛地窜入我的脑海——他的疏远,真的仅仅是因为病情吗?还是……有了别的,让他难以启齿的原因?
疾病带来的脆弱,是否让他转向了更能理解他、与他有共同语言的同事那里寻求慰藉?
这个想法让我浑身冰凉,连握着伞柄的手指都失去了知觉。
就在这时,陈默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目光穿过朦胧的雨幕,精准地落在了我的身上。
四目相对的瞬间。
我清楚地看到,他脸上那丝残存的平和瞬间冻结、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震惊,慌乱,甚至……还有一丝被撞破什么的狼狈和恼怒?
他身边的苏医生也看到了我,礼貌地对我点了点头,然后很识趣地对陈默说了句“先走了”,便撑开伞,快步离开了。
陈默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走过来。雨水打湿了他的肩头,他也浑然不觉。我们就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在越来越密的雨帘中对望着。
他眼神里的情绪变幻莫测,最终沉淀为一种我读不懂的深沉和……决绝。
他朝我走了过来,步伐不快,却带着一种沉重的压力。
“你怎么来了?”他走到我面前,声音低沉,听不出什么情绪,但绝不是惊喜。
雨水顺着他额前的发梢滴落,滑过他紧抿的唇角。他看起来那么近,却又那么远。
“我……我看下雨了,想来接你。”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雨中微微发颤,努力想挤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他沉默地看着我,目光像手术刀一样,仿佛要剖开我所有的伪装,看到我内心那些阴暗的、不信任的猜测。
过了几秒,他才开口,语气带着一种刻意的平静,甚至可以说是冷漠:“不用这么麻烦,我打车回去就行。”
麻烦……
这个词像一根针,轻轻巧巧地刺破了我最后一点可怜的勇气和期待。
这时,一辆空载的出租车恰好驶到路边。陈默几乎没有犹豫,抬手拦下了它。
他拉开车门,却没有立刻上车,而是回头看了我一眼。雨下得更大了,密集的雨点砸在伞面上,噼啪作响,几乎掩盖了他的声音。
但他的口型,我还是看清楚了。
他说:“你自己回去吧。”
然后,他俯身坐进了出租车,关上了车门。
车子没有丝毫停留,迅速驶离,尾灯在雨幕中划出两道模糊的红痕,很快消失不见。
我独自站在原地,撑着伞,看着出租车消失的方向,浑身冰冷。
雨水飘进来,打湿了我的裤脚和脸颊,冰冷刺骨。可再冷,也冷不过我的心。
他来时与人谈笑风生,见到我后瞬间冰封。
他宁愿坐上陌生的出租车,也不愿和我同撑一把伞,走一段回家的路。
所以,我来接他,是一件“麻烦”的事。
所以,和我一起回家,已经让他如此难以忍受了吗?
雨水模糊了我的视线,也模糊了眼前这个熟悉的世界。
我忽然想起梁静茹歌里唱的那句——“相见不能见最痛”。
可此刻我才明白,比“不能见”更痛的,是相见之后,发现彼此之间,早已隔着一片无法跨越的、名为“猜忌”和“疏离”的,冰冷海洋。
我到底,还在期待些什么?
[害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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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第89章:雨中的出租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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