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府的正厅,沈知微前世只来过一次。
那是她嫁给太子后的第三年,镇北侯府设宴,她以东宫太子妃的身份列席,隔着屏风听着外院的丝竹声,只觉得这厅大得空寂,像一口蒙了尘的旧钟,敲不出回响。
如今她再踏入这厅堂,身份变了,视角也变了。她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太子妃,而是镇北侯府的新妇——一个需要向每一房长辈低头奉茶的世子夫人。
"夫人,正厅到了。"碧桃在她耳边低声提醒,声音里带着几分紧张。
沈知微抬眼,看着那两扇敞开的雕花木门。
厅内已经坐满了人。正中主位上坐着一位身着绛紫色缠枝牡丹纹褙子的妇人,约莫四十出头,面容端庄,眉眼间带着几分不怒自威的气度——那便是镇北侯夫人,萧珩的生母,她的婆母。
侯夫人左手边,坐着一位身着桃红织金袄的妇人,年纪稍轻些,面容姣好,只是眼角微微上挑,带着几分精明算计。那是二房夫人周氏,二爷萧珏的媳妇,在府中以"热心肠"著称。
再往下,还有几位年轻些的媳妇,或坐或站,各自低声说着话,见她进来,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像一把把小刀子,在她身上刮来刮去。
"新妇来了。"周氏率先笑着站起身,亲热地迎上来,一把握住沈知微的手,"哎哟,这便是沈家嫡女?果然生得标致,难怪世子爷一早就——"
她顿了顿,像是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连忙掩嘴笑道:"瞧我这嘴,该打。来来来,快给母亲敬茶,别让母亲久等。"
沈知微垂眸,看着那只握着自己的手。
周氏的手指保养得极好,涂着蔻丹,指甲圆润,握人的力道却恰到好处——不重,却也不放,像一条盘在腕上的蛇,明明没用力,却让你知道它随时可以收紧。
"多谢二婶提点。"沈知微微微一笑,不动声色地将手抽回,"儿媳这就去。"
她缓步走到厅中,向侯夫人盈盈下拜:"儿媳沈氏,给母亲请安。"
侯夫人看着她,目光平静,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起来吧。"她的声音不冷不热,"既然入了侯府的门,便是侯府的人。今日敬茶,走个过场,不必拘束。"
沈知微起身,垂手站在一旁。
周氏已经招呼丫鬟端上了茶盏。两个身着青衣的丫鬟低着头,捧着红漆托盘走上前来,托盘上摆着两盏青花瓷杯,杯盖扣得严严实实,看不出里面的茶水是什么温度。
"咱们侯府的规矩,"周氏笑吟吟地拿起一盏茶,亲手递给沈知微,"新媳妇头一回敬茶,茶要滚烫的才显诚心。知微啊,你可得端着稳些,别洒了,那可是大不敬。"
她递过来的动作极快,沈知微还没接稳,周氏就已经松了手。
那茶盏的杯壁,烫得像一块刚从炉子里取出的炭。
沈知微的指尖触到杯壁的瞬间,一股灼痛猛地窜上指腹。她的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指节本能地收紧,却被她硬生生压住——若是此刻松手,茶盏落地,那便是她"毛躁失手",正中周氏下怀。
前世在太子府,她也遇到过同样的招数。那是她嫁入东宫的第三个月,皇后召她入宫,有人在她敬茶的杯子上做了手脚,滚水装了满满一杯,她想也不想就接了,结果烫伤了手心,半个月握不住箸。李翊来看她时,心疼地替她上药,说:"知微,你怎的这般不小心?"
那时候她感动得眼眶都红了,觉得太子待她真好。
后来才知道,那场烫伤是李翊默许的。他要让她记住疼痛,记住在东宫,连一杯茶都是有人把关的。她要学乖,要学会看他的脸色行事。
"怎么,知微?"周氏见她不说话,笑意更深了些,"可是嫌这茶烫手?咱们侯府的茶,向来是滚的,这是规矩。你若嫌烫,那可是不懂规矩了。"
厅内安静了一瞬。
几位年轻媳妇交换着眼色,有人低头掩嘴笑,有人露出看好戏的神色。侯夫人坐在主位上,不动声色地端起自己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沈知微低头看着手中的茶盏。
青花白瓷,杯壁上绘着一枝墨梅,是她喜欢的纹样。可此刻,那枝墨梅被烫得几乎要融化在掌心里。
她想起前世,她端着那杯滚水,疼得指尖发麻,却还要笑着说"不烫",然后硬着头皮喝了下去,烫得嗓子冒烟,还要感恩戴德地说"母后赐的茶,甚好"。
那时候她以为,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
可她忍到最后,换来的是冷宫里的毒酒,是庶妹的冷笑,是太子一句"你还有什么用呢"。
这一世,她不会再忍了。
但她也不会傻到正面硬碰。
"二婶说得是,"她缓缓抬起头,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声音平稳得像一潭静水,"侯府的规矩,儿媳自然要守。只是……"
她顿了顿,将茶盏举到眼前,轻轻掀开杯盖。
热气腾腾的茶雾涌了出来,带着一股极浓的碧螺春香。
"只是儿媳在家时,母亲常说,孝敬长辈,贵在知心,不在形式。茶太烫,怕伤了母亲嗓子;茶太凉,又失了敬意。儿媳斗胆,这盏茶烫了些,不如换一盏温的,让儿媳慢慢孝敬母亲。二婶一片好心替儿媳准备,儿媳心领了,只是母亲身子金贵,儿媳不敢冒这个险。"
她这一番话,说得极轻,极柔,像春风拂过湖面,没有半点攻击性。
可厅内的气氛,却微妙地变了。
周氏脸上的笑意僵住了。
沈知微这话,听着是在解释自己为何不接这盏烫茶,实则是在说:二婶,你准备的茶太烫了,万一伤了母亲,这责任你担得起吗?
更妙的是,她把"孝顺"这顶帽子扣在了侯夫人头上——我不是怕烫,我是怕伤了母亲。你若逼我接这烫茶,那便是逼我不顾母亲身子,逼我做不孝之人。
周氏张了张嘴,想反驳,却找不到话。
她能说什么?说"这茶不烫,母亲喝得了"?那她便成了不顾婆母身子的不孝媳妇。说"规矩就是规矩,烫也得喝"?那她便成了借机刁难新妇的恶婶。
怎么说,都是错。
"你倒是……"周氏咬着牙,脸上的笑挂不住了,"倒是会说话。"
"二婶过奖了。"沈知微依旧垂着眼,语气恭敬,"儿媳不过是实话实说。母亲教养世子多年,最是知人冷暖,儿媳初来乍到,万事还要向母亲、向二婶请教。"
她把"向母亲"放在了"向二婶"前面,主次分明,滴水不漏。
侯夫人放下茶盏,目光第一次正正经经地落在了沈知微脸上。
那目光极深,极静,像一口千年古井,你投一颗石子进去,听不见回响。那里面有审视,有考量,还有一种久居上位者特有的锐利——像是在打量一件器物,判断它值不值得收入囊中。
"换一盏温的来。"侯夫人开口,声音不冷不热,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周氏的脸色变了变,却不敢违逆,只得示意丫鬟去换。
新换的茶盏端上来,温度适中,杯壁温润。沈知微双手捧着,走到侯夫人面前,盈盈下拜,将茶盏举过头顶:"母亲,请用茶。"
侯夫人接过茶盏,低头抿了一口,然后搁回桌上。
"茶不错。"她说,语气平淡,"起来吧。"
沈知微起身,垂手站在一旁,心跳却快得像擂鼓。
她知道,这一关过了。但她也知道,从今天起,侯夫人会记住她——记住这个在敬茶时滴水不漏、借力打力的新媳妇。
"你倒是个懂事的孩子。"侯夫人忽然又说了一句,目光落在沈知微脸上,停留的时间比寻常更长了一瞬。
那目光和刚才不同。如果说刚才的审视是冰冷的、判断的,那么此刻的眼神里,多了一丝极淡的兴味。像是一个棋手,在棋盘上发现了一颗意料之外的棋子,既惊讶,又隐隐有些期待。
沈知微垂下眼,恭恭敬敬地答:"母亲谬赞,儿媳不过是尽本分。"
侯夫人没再说话,只是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目光移向窗外,仿佛刚才那一瞬的注视从未发生过。
周氏站在一旁,脸上的笑已经挂不住了,攥着帕子的手指泛白。她大概没想到,自己精心准备的一场刁难,竟被这个看起来温顺无害的新妇,三言两语就化解了,还反将一军,让她在众人面前落了面子。
"二婶,"沈知微忽然转向周氏,嘴角挂着无害的笑意,"方才二婶说侯府的茶要滚烫才显诚心,儿媳记下了。改日儿媳亲自去二婶院里请教,学学侯府的茶道,免得日后出了差错,丢了二婶的脸面。"
她这话,听着是请教,实则是告诉周氏:今天的事,我记下了。你以后少招惹我。
周氏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最终咬着牙笑道:"好说,好说。知微真是个……懂事的孩子。"
厅内的其他女眷,看向沈知微的目光已经变了。从最初的好奇、打量,变成了带着几分忌惮的审视。
这个世子夫人,不是个好拿捏的软柿子。
敬茶的仪式继续进行。沈知微又一一向其他长辈敬了茶,每一盏都端得稳稳当当,每一句话都说得滴水不漏。她不再主动招惹谁,却也不让任何人占到便宜。
仪式结束时,日头已经升到了半空。
侯夫人起身,由丫鬟搀着往后院走去。经过沈知微身边时,她忽然停了一下,侧过头,看了沈知微一眼。
那一眼极快,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可沈知微看见了。
那目光和方才的兴味又不同,像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不是在看一个新媳妇,而是在看一个……值得注意的变数。
"下午来我院里一趟。"侯夫人淡淡地说,然后便扶着丫鬟的手,缓步离开了。
沈知微站在原地,看着侯夫人离去的背影,心头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她知道,从今天起,她在侯府的日子,不会太平了。
但她也知道,从今天起,她不再是那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了。
"夫人,"碧桃凑上来,小声道,"世子爷在前院等着呢,说……说接夫人回房。"
沈知微一怔。
萧珩在前院等她?他从书房出来了?
她跟着碧桃走出正厅,拐过回廊,果然看见萧珩站在一株海棠树下,一身玄色常服,负手而立,目光落在远处的假山上,像是在想什么。
听见脚步声,他回过头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敬完茶了?"他问,语气平淡。
"敬完了。"沈知微答,心中却有些疑惑——他怎么知道她现在才敬完茶?他一直在等?
萧珩没再问什么,只是转身往前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了她一眼。
"走吧。"他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些,"回房。"
沈知微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男人的心思,比她想的还要深。
他明明可以在书房待到晌午,却偏偏在这个时候出现在前院,像是在……等她。
等她什么?等她出丑,然后替她解围?还是等她过关,然后确认她值得合作?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正厅到回房的这段路,萧珩走得很慢,像是刻意在等她跟上。
而她也确实跟上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侯府的回廊里,晨光透过廊下的花窗,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沉水香的味道从前方飘过来,若有若无,却让她莫名觉得心安。
这盘棋,她刚赢了第一子。
而前方那个人的背影,是她在这盘棋里,唯一不确定的变数。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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