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觉得,以陆家现在的情况,真的会有朝臣愿意把女儿嫁给我吗?”
江珩皱眉,“陆家到底是因为什么原因才倒,所有朝臣心知肚明,陆家迟早有一天会重新站起来,那些大人都很看好你,何愁没有愿意嫁女儿的?”
“江珩,你今天来,应该不只是想要说这些吧?”
陆淮安端坐着,并没有因为是和江珩独处,就弯下脊背。
“果然瞒不过你。”江珩苦笑,“来这之前,我其实很犹豫要不要说,可是淮安,只要二皇子和王贤还在,他们不会允许陆家重新站起来的,你也很清楚,要想扳倒他们,就要找一个坚实的靠山。放眼朝中,唯有太子最为合适。他是嫡出,有李家扶持,这些年从未走错一步,只要将二皇子打压下去,太子日后必定登基,陆家就可以名正言顺洗刷罪名,重返京城了。”
“你是要我娶李家的女儿?”
陆淮安仔细回想了一番,李家的女儿,基本都已经嫁了人,唯一一个幺女,今年应该才八岁。
如果不是李家本家,那就是旁系。
可李家犯得着在这种敏感时候,跟圣上对着干吗?
“不是,是温阁老。”
江珩压低声音,“今日散了朝,温阁老派人请我过去,跟我细细打听了一下你的近况,说他有个庶孙女,刚好到了婚配的年纪,正在相看,托我问问你可有意娶妻。”
陆淮安沉默下来。
如果问他满朝文武,他最钦佩的人是谁,一定是这位温阁老,温成平。
三中状元,终入朝堂,温成平这个名字,可以说,天下文人无人不知。
第一次考中状元,先帝却因喜欢榜眼,封他做了地方官,发配去了最偏远的州郡,他在任三年,政通人和,却被上级按住一切功劳不报,怒而辞官。
第二次考中状元,先帝觉得他是刺头,不服管教,给他封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官,虽然留在京城,却远离政权,他当场拒不受敕,拂袖而去。
第三次,当他再次站在先帝面前时,先帝沉默许久,只说了一句“卿乃人才,朕不识,愧矣”,他终于入朝堂,成为礼部一名中丞,往后几年,他升任侍郎、尚书,继而做了太傅,直到当今圣上登基,他官拜内阁首辅,成为真正的文臣之首,连李丞相都甘拜下风。
陆淮安入朝后,也是颇得他照拂。
“我派人打听过了,温阁老说的,正是温家三房的四姑娘温明嫣。三房本就是庶出,她又是三房的庶出,身份看着确实差了一些,但她毕竟是长在温家,才情不输旁人,也没有听说她苛待下人,想来性子不错。只不过,这些年待人接物的都是长房,三房确实不显眼。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哪怕只是温家庶孙女,也有很多人求娶。”
江珩紧盯着陆淮安,“温阁老在朝堂扎根多年,圣上对他也颇为敬重,若得他庇护,二皇子和王贤的手便再也不能伸到你跟前,甚至,陆家也能好过一些。我知你不是会为了权势折腰的人,但眼下,这确实是最好的选择了。”
“婚姻大事,马虎不得,我如今落到这副境地,温小姐能瞧得上我吗?”陆淮安苦笑,“温阁老对我颇为关照,我这一次能侥幸躲过,也得益于他的授意,否则朝中那些文臣,怎么会为我请愿?温阁老对我的恩情,我绝不敢忘。”
“那你可要见一见温家小姐?”
江珩见他不抵触,眼前一亮,“温阁老说,你若是有意,便叫我去温家递个话,温小姐寻个机会出来。”
陆淮安思索片刻,点了点头。
“那就麻烦你走一趟吧。”
江珩顿时松了一口气,“你能想明白这是最好,温家愿意助你一臂之力,你不知要少走多少弯路,我生怕你太过执拗,不肯接受温阁老的好意。好在你足够清醒,淮安,世间无两全之事,若你还是文远侯府世子,京城贵女任你挑,可陆家出事,你保全自己已是万难,若是再无人助你一臂之力,你如何撑下去?你我都知,婚姻从不是两人的事情,而是两个家族的事情,两情相悦,喜结连理,那是话本子里才有的故事,现实中多的是盲婚哑嫁,婚后相敬如宾就是了。”
陆淮安没有说话。
“不过有一件事情,你可要想好怎么应对。”
“你是说银姝吗?”
江珩一顿,叹了一口气,“她确实有情有义,我不知她对你到底有没有心思,但你心里得有分寸,若是喜欢她,日后就纳妾,一辈子待她好就罢了。”
“她不会做妾的。”
陆淮安很肯定道:“她得了自由身,又怎么会再委屈自己困在小小的院子里,日日受规矩束缚?从她离开侯府的那一刻起,往日的银姝就已经死了,现在活下来的,是时银姝,一个活生生、自由自在的她。她本就该自由飞翔,没人有资格再折断她的翅膀。”
“你对她……”
江珩瞪大眼睛,“我以为你心里有她,不然你为何要对八公主说那些?”
“我与她并无男女之情,用相依为命来形容更合适些。当日之所以要对八公主说那些,是因为八公主已经视她为眼中钉肉中刺,若不那么说,八公主带来的那些内侍定会寻个理由将她带走,即便不死也要脱层皮。她待陆家至此,我怎能见死不救?”
“那就好。”
江珩站起身,“那我便去温家了,有消息我会立刻告诉你。”
江珩走后许久,陆淮安才起身。
“大哥。”
陆湘芫安静地站在屋子里,“你要娶妻了吗?”
陆淮安和江珩在屋子里说的话,她听得一清二楚。
温明嫣,一个陌生的名字,如果这个人要做她的嫂子,那她那她说的关于银姝的那些话,不都是笑话吗?
“不一定。”
陆淮安笑了笑,“阿芫,大哥如今这样,娶谁都会耽误人家。”
“那你为何要应下?”
陆湘芫不理解。
如果陆淮安不想娶妻,为何要答应江珩。
“因为我发现,这位温小姐,或许会成为一个很好的朋友。”陆淮安摸了摸陆湘芫的头,“阿芫,不是所有家族都陆家,在那些大家族里,庶出能活下来极为困难,能活着入了家主眼的,更是少见。这样的女子,大哥确实很想结识一番。”
陆淮安看向屋外。
温阁老虽然极富声望,但人就是这样,一身正气都留在了勤政殿上,回到府上,却连后院燃起的火都浇不灭。温阁老年轻时有过不少风流韵事,因而府上妻妾甚多,这也就造成了嫡出和庶出争权夺势的局面。这些年,温家长房为了打压庶出,无所不用其极,据说嫡子使尽手段,逼得二房举家搬离,剩下几个庶出的弟弟更是再无半分心思,因而世人只知温家长房,不识庶出。每每提及此事,温阁老都痛心疾首,直呼“清官难断家务事”。
而这温家三房,就是其中最低调的一个。
其他几房讨好长房,他们安安静静。
长房诘难其他几房,他们也不会被波及。
这样的人,其实才是最麻烦的。陆淮安找到,温家长房也知道。可是,他们寻不到三房的把柄。
这些年,温家内部还算相安无事。
可现在,三房的庶出孙女,突然入了温阁老的眼,这就打破了温家内部的平衡。
陆淮安实在好奇,是什么促使温明嫣选择了冒头。
否则,温阁老怎么会想到用她来拉拢自己呢。
而这样聪明的人,比起做妻子,更适合做盟友。
即便真要成亲,有这样的人帮衬,陆家平反必是如虎添翼,可同样也有风险,两个聪明的人联手,最怕的其实不是对手太强,而是怕双方都留后手,在危急关头给彼此致命一击。
温阁老作为两朝元老,不可能不知道这个时候跟陆家有牵涉会如何,可他还是递来了示好,那就足以说明,被陆家牵连的祸事,远不及与陆家联姻带来的好处。
可如今的陆家,还能给温阁老带来什么?
突然,陆淮安眼前一亮。
二皇子,王贤。
是了,一旦他做了温家的女婿,二皇子和王贤必会如鲠在喉。可他们还不能对温家做什么,因为温家还不是他们能动得了的。而温家,则可以借助陆家这桩冤案,彻底撕开朝堂上的口子,厘清那些朝臣们的党派。
而这些,受益的人会是谁?
只有太子。
看来,温家也站在了太子一边啊。
难怪温阁老要保他。
那么,付子维的死,温阁老又在其中做了什么呢?
陆淮安只觉朝堂这水越来越浑浊。
“阿芫,在这世上,你能相信的人,永远只有你自己。”
“大哥也不行吗?”
“对,大哥也不行,谁都不行。”陆淮安看着陆湘芫,“谁都可能算计你,但唯独你自己不会。阿芫,记住大哥今天说的话,无论谁对你说了什么,无论那个人你有多信任,永远都相信自己的判断。”
陆湘芫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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